電視劇都是騙人的,許玲玲再也不想看了。那裡總會有個大夫從手術室裡出來,摘下口罩,對守候在外面的家屬長舒一口氣,說,他命大,如果打擊部位再往左一寸,或是再往右一寸,可能就沒命了。不然就是另一種演法,走出來的大夫連口罩都沒摘,也不說話,只是搖頭,死寂的氛圍過後,外面的家人哭成一團。然而真實的大夫卻不一樣,他說了好多。他說要是再往左一寸,小吳就沒命了;要是再往右一寸,小吳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現在呢?他花了好長時間跟老許解釋,什麼叫作植物人。他說,至於哪年哪月醒來說不準,可能小吳睡二十年都醒不了,也可能明天一早他就睡飽了,還跟你們一起喝豆腐腦呢。
沒法判斷老許聽明白沒有。大夫還站著,老許卻坐下來,雙掌揉著臉,想了一會兒,捂著臉對大夫說,其實他不可能明天就醒來,是吧?
大夫把白帽子取下,帽簷早就被汗水浸溼了。他低頭一折兩折把帽子揣進白大褂的兜裡,彷彿這些不幸都是他造成的。他雙手插在兜裡看著許玲玲說,暫時不會甦醒,就算十年二十年他真醒了,那時候全身肌肉萎縮,也是個廢人。
他如果這麼一直睡著,許玲玲扭頭望病房的大門問,那他就不會變老了,對嗎?
她爸瞪她一眼。她說錯話了嗎?她咬著嘴唇好讓自己別哭。老許重新站起來,和大夫面對面地講,該怎麼辦?
你們肯定清楚,小吳是個孤兒,沒父母,沒兄弟姐妹,所以,你們說了算。
我們說了不算,他是工傷,你去跟他們廠長商量,我們跟他沒關係,我閨女跟他也沒關係。
許玲玲鼻子一酸,眼淚湧了出來,忽然間喘氣一抽一抽的,胃跟被火燎了似的難受。她問廁所在哪兒,衝過去扶著牆壁對著水池嘔吐。出來時老許正拿著她外套等她。許玲玲想去看看小吳,老許把她拉出了醫院。
職工醫院離家不到五里地,剛下過雨,微風襲人。他倆有一輛「永久」車,老許說走過這段上坡再騎車載她。許玲玲點點頭默許,但是沒忍住,一時甩出去好幾滴淚水。她推車故意落在爸爸身後,這樣她可以肆意哭泣。那麼多眼淚,多少還是有點細聲。老許裝作聽不到,沒回頭看她。他知道此時勸她什麼都沒用,等這幾個月挺過去,她會領悟到,她還能有新的幸福。
東風大街每兩分鐘才駛過一輛汽車。路旁的楊柳要比樓房還多,雨後成群的知了洶湧鳴叫。陽光從點著葉尖穿過蜻蜓的翅膀,照進每一處角落。也許從跟小吳處物件到籌備婚禮,就是一段為時十三個月的小插曲,老許自我安慰,玲玲還年輕,大把的青春,什麼都來得及。兩個小夥子逆行從他身邊騎過去,老許就要發火罵人的時候,後面傳來腳踏車倒地的聲音。
沒人撞到玲玲,她自己跑到柳樹下,對著樹根嘔吐。老許退兩步把「永久」扶起來,玲玲的頭還在頂著樹皮。她吐一下午了,肚子裡早沒食物可吐。老許苦著臉看她受罪。好半天玲玲直起身子大口喘氣。他把手絹遞給她擦擦口水和眼淚,掏出水瓶讓她多喝點。
玲玲仰脖喝水的一瞬又看到了那片最乾淨的雲彩,那些烏雲全都不見了,可它還在。她有點小感動,對它凝望許久,視線好容易從天空移開時,她看見她爸都要哭出來了。老許接過水瓶,憋了一會兒,啞著嗓子問,啥時候的事呀,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