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電話是上午九點一刻。有個女人打過來,說是派出所的,問她叫什麼名字,在哪個城市。莫名其妙,林寶兒枕著手機想,你算幹嗎的呀,來抓我啊?可是她太困了,她怕說太多話就睡不著了。她說北京,接著翻身面牆繼續睡,手機還在腦袋下面震個沒完。
後面那個電話肯定沒到中午,這回是個男的,說話還有點結巴,說是什麼公司的北京辦事處。她也沒聽清是哪家公司,非要她去一趟。林寶兒閉著眼睛說沒空。那邊不停地堅持,還說了不少廢話,全是結巴的,差點讓她再次入睡。她打斷這個人,問他是不是佳明派過來的。他結巴了半天,說:「是。」
「那幹嗎去公司?你請我吃午飯吧。」她將手機放床頭,雙手去揉耳垂,耳洞有點癢。昨晚她喝太多酒,沒摘耳環就睡了。她雙臂支起頭部,隔好幾米對著手機說:「朝陽大悅城五樓,‘一茶一坐’。」她沒開揚聲器,聽不著算了,她正好一個人去吃。
她一點多到的,還不慌不忙地把前四層逛一遍。那個人就坐在餐廳的禁菸區候著。他那打扮,怎麼說呢?太正式了,寫字樓下班的全是這套襯衫西服,並且不算貴,一千多塊錢的品質。林寶兒盯了會兒他袖口的扣子,zara品牌的,碰上打折幾百就夠。推銷員的穿法,她想,她認為找房子的、賣保險的、拉廣告的,都是推銷員,這城市有一半人是推銷員。
餐桌不大,六十釐米見方,林寶兒坐到他對面。他雙手奉上名片。她注意到他手腕上沒有表,接過來看名片背面,英文那面,以她的英語水平剛好能連猜帶認地把名片看懂。他沒英文名字,是拼音,三個字——xiuzhibo,起碼她知道他姓修,總不會是「朽」吧?下面是公司,以前能看出來,但這回的單詞她不認識幾個,連ltd都沒找著。右邊那標識很熟,老見著。她翻到漢字的一面,對修智博笑了。中國平安,他還真是賣保險的。
「你也是佳明的朋友?」
「不算是,你點份什麼吧?」見面聽他講話不結巴,比電話裡順多了。他半起身遞選單,身下一杯水被他碰倒,灑出一大半。她沒接選單,也不想幫忙,雙臂環抱看他出醜。修智博舉著選單愣了兩秒,才識趣地坐回去。
林寶兒離開椅背,向他傾著身子說:「你點什麼,我double就好了。」
但似乎這也讓他難堪了,他也許已經等了她一小時,桌上只有一杯清水。他沒打算在這兒吃,只想安排林寶兒一餐。林寶兒扭頭衝著牆壁忍不住想笑,她看著鋪滿一面牆的餐廳文化史說:「佳明沒給你一筆可以隨便點單的開銷嗎?」
「什麼?」他翻選單,低頭應著。他招手叫來服務員,交代她點好的每一份,然後託了下無框眼鏡,問林寶兒:「什麼開銷?」
「他這次聰明了呀。」林寶兒笑著說,「你之前他已經派過來三個人了,佳明給了他們足夠的錢,讓他們陪好我。你知道他們拿他的錢做什麼?用這錢泡我,跟我約會。我就順著他們來。所以他這次就沒有給你匯錢,是吧?」
他雙目無神,沒聽明白,至少是沒明白的樣子。
林寶兒對他眨眼睛:「說說吧,你負責什麼任務?」
「任務?」
「是啊,前面的都有啊,什麼理由都有。概括起來就是我再考慮考慮,挽救我們倆。弄得我們倆一分開,世界末日會來臨似的。」
他欲言又止,穿過她的肩膀往遠處看,彷彿她身後來了個他多年未見的老友。他問:「警察沒給你打電話嗎?」
「真安排警察了?」她回頭看,沒人向這邊走,「哪兒呢?」
她還在回著頭,修智博看著她腦後的髮髻問:「你叫什麼名字?」
林寶兒轉來衝他笑,他當然知道她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