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別搖我呀!」
他忽然大叫了起來。搖他?我兩臂交在胸前,腿硬挺挺地伸在椅子上,怎麼會去搖他呢?
「你拔牙不痛,我的指頭給你咬得好痛!」哎呀,真不好意思,我狠狠地咬著他的指頭呢。
忙不迭地張大嘴,讓他的食指撤退。他在傷口塞上些藥棉,取下口罩,一臉譏誚地說:「你一定還沒我痛。」我正想申辯,他那兒又搶了先:「一個鐘頭不要說話,不要吃熱的,今天晚上不要漱口。」他用沾了水的棉花,輕輕地拭去我臉上的血,涼涼的溼棉花拂在我腫脹的頰上,我舒服地閉上眼,撥出我憋了好久的一口氣。
我用舌尖抵了抵嘴裡的棉花,好大的一塊。忽然一絲靈感掠過腦際,天哪,他真「順便」拔了另一顆好牙嗎?
「?」我試著用眼睛說,再輔以手勢:我比了一個一,又比了一個二。他竟然也不言語,學著我的樣子亮起眼睛,豎起兩根指頭。我簡直是毛髮俱立,瞪著眼睛,恨不得吐出棉花來罵他幾句才甘心。他笑著伸出手,把我還立著的指頭扳了下去,圈著我的拳說:「可憐,小手都是冰冷的。」這簡直是輕佻!
卻在我發作以前,他拿下了我脖上的圍巾,很平和地,很像醫生地說:「好了,可以去拿藥了。六小時吃一次,一樣一顆。」然後走到門口,喊道:「下一位!」
麻藥的作用消失以後,傷口痛得厲害,一邊臉微微腫起。偏是weymy的客人到了臺北,是大客戶,也是我的老主顧,每年都是我帶的,不能不去。中午廠家請吃飯,我啜果汁作陪,被大夥譏為怕胖。餓了兩餐,再也無法忍耐,循著藥袋上的號碼,撥了通電話到大明牙科:
「喂,大明?請找——我是你們的病人,昨天拔了兩顆牙的,陳醫生在不在?」當然找最可親的人,別人會笑我的。
「你是楊小姐?」
「你怎麼知道?你哪位?」
「我是林醫師。怎麼樣?拔了牙還好吧?」
「不好。」他真不簡單,一下子就聽出我是誰。我恨死了這個鷹派牙醫,自然也沒什麼好聲氣。
「還痛?」他居然溫柔了起來。
「痛得要命。我,我想請教,這個,唉,什麼時候能吃東西?」
「你從昨天到現在都沒吃東西?」我以為他會爆笑的,他倒像只是詫異,又有些兒——同情吧。
「喝了些果汁。我不曉得可以吃什麼?」
「可以吃的,什麼都可以吃了。快吃晚飯了嘛,一起吃吧。嗯?」
什麼?這算是個邀請,還是……我忽然從病家的地位回到我是個大女生的事實上來了。他卻像是隔著聽筒看穿了我的心思,緊接著又開了腔:
「喂?好哦?只有我知道你最好吃些什麼,跟我走準沒錯。」他說著笑了起來,「你們公司在美心大樓,對吧?快下班了,嗯?」
「不,在德心大樓——」我是怎麼搞的,還跟他扯什麼呢?「林醫生,我們得到六點才下班——」我自覺顏色一整,聲音也嚴肅了起來。
「那就六點半,在你們大樓門廳。對不起,我又有個病人,待會兒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