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諱疾忌醫的人。從初中起就常鬧牙疼,疼的時候好像都逢著考期,怕耽誤功課只得忍下,過陣子不疼了,正樂得不去找牙醫。是念高一吧,右邊的臼齒崩了半顆,沒奈何才讓媽陪著走了一趟。那種剪子、鑽子在嘴裡挖呀、戳呀的經驗實在慘痛,牙醫再向媽建議在我嘴裡上個鐵夾子矯正,就遭到了我堅定的反對。以後時而痛,時而不痛,也沒敢再上牙醫院了。
公司裡同組的張小姐,也是一口「稀斑牙」。她在公司附近一家牙科診所看了好幾次,對那兒的裝置和醫生都很推崇。我包起來的壞牙裂開了,痛是不痛,卻只能用一邊嚼東西,多少有點不方便。就在張小姐的慫恿下,再踏上畏途。
大明牙科診所,在一棟四層公寓的二樓,小小的招牌,黑底金字,簡單得很;不像一些畫著大幅假牙的牙科招牌:紅硬的牙肉,森森的牙齒,教人看了難受。進門是間客廳改裝的候診室:落地窗上嫩黃的窗簾,靠牆一圈淺綠的沙發,中間的茶几是一個大大的圓餅,漾著牛奶似的乳色,桌面上是一盆粉紅淡紫的縐紙花,幾個圓形的吊燈,參差地垂下直到几上兩三英尺的地方。通裡間的邊上,隔了個小籠子似的排號處,整個候診室就屬這小籠子最有醫院味兒,端坐在籠子裡的護士小姐,一張冷冰冰的臉,和標明瞭「掛號處」的牌子很是相襯。
候診的人不少,等了好一會兒才輪到,張要等她看熟了的醫生,我就先她一步。掛號小姐領我到裡面的一個小診療室。醫生正在洗手,看到我進來,就笑嘻嘻地打起招呼:「頭一次來?哪裡不好?」小鼻子、小眼睛的好和氣,一臉醫生相,教人看了就放心。
陳醫生是個瘦高個子,說話慢條斯理,他細細地檢查了我的牙,雲淡風輕地說:「該拔的五顆,可以治療的八顆。」我雖然不太曉得自己總共有幾顆牙,聽說得拔五顆卻不能不大吃一驚:「拔五顆?!」
「不拔當然也可以,」他指向我的裂牙,「這顆倒是一定得拔了,其他的,先治療試試,好不好?」
還有什麼好不好呢?鑽吧,挖吧,補吧。幸好陳醫生實在是有耐性,好脾氣,他總是輕輕的、慢慢的,讓我的不好過減到最低。
第一次,他補了兩顆最可救的,在該拔的一顆大蛀牙上鑽了洞,上了藥,要我第二天再去。再去又換藥,酸得我涕泗縱橫,他無可奈何地再上藥,囑我再去,說是試試看,希望能治療。
再去的時候,我被帶進了另一間診療室,這回不是陳醫生了。我覺得很不習慣,卻又臉嫩得說不出抗議的話來。他胸前的名牌上寫著:「林冀民醫師」。
「嘴張開!」他粗眉大眼,一副不好相與的樣子。
「喲,這麼大一個洞,還不拔掉。拔掉算了。嗯?」
「可是,可是……陳醫生說治療試試……」
「沒用啦!我看拔掉好了。順便把前面這顆畸形的也拔掉,反正沒用,難看死了。嗯?」我還以為那個「嗯」多少有點諮詢的意味,誰知他說著,一面就準備了一根好長的針管送到我嘴邊來。
「可是我什麼準備都沒有——」我真的要哭了。
「一點都不痛,什麼準備都不要。只要把嘴張開——對,就這樣,你看,一點都不痛吧!」他的動作和說話是同時進行的,很少有人會冒著針尖斷在牙床裡的危險呼痛吧——即使是真的好痛。
麻醉劑打下去以後,他就扔下了我,出去串門子,我聽到他和掛號的賴小姐笑得起勁,卻想不出賴小姐的冷臉綻開笑靨是個什麼樣子。一會兒以後,他回到我身邊,用手指頭撥了撥我的嘴唇:「麻不麻?」
「不麻。」
「好。張開。」天,他又給了我一針。
再問的時候,我是不敢不麻了。他要賴小姐拿了兩顆藥給我吃,然後用一把刀子什麼的,一下子就戳到我的牙肉上。
「這樣痛不痛?」
我清楚地感覺到某種利器直切入嘴裡,卻是一些也不痛。聽到我哼了哼表示否定,他利落地開始手術。
牙齒崩裂聲,電鑽滋滋聲,鏟子呱呱聲,在我耳裡齊鳴,間或還夾雜著他的聲音,說些「看吧,一點都不痛吧」這一類的廢話。他很不斯文地用左臂攬著我的頭,手掌託著我的面頰,右手在我的嘴裡劇烈活動,像是用上了全身的氣力。我的下巴隨時有讓他整得掉下來的可能。我只覺四肢僵直,心臟趨於麻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