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喜

掉傘天 蔣曉雲 第2頁,共2頁

「我跟我老爸搞不好。哎!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他搞不好?」他編起一個歹毒的故事,這次非把她的胃口倒盡。「我強姦了一個女的,害我老爸賠了十萬塊。」他沒看她,也許是不敢,閉著眼畢竟可以厚顏些。「哎,你還敢跟我在一起呀?」

彈吉他的不耐煩起來,嘩嘩地一陣亂撥,無調有聲竟也奪人。那邊大概終於劈手摔了琴,砰的一聲之後歸於寂寂。外面淅淅瀝瀝地落著雨。大鵬想:那人摔門出去了,不認識,好像是個僑生。

忽然純純堅決地發了話:「我是——絕不打胎的就是了。」

大鵬受驚地睜開眼:「你說什麼?」

她看他,一點沒有餘地地道:「我絕不打胎的。」

大鵬愣愣地望著她,離得太近反而失了真,連握著她光溜溜的身子都以為是被。好一會兒他才幹笑出聲:「嘿,嘿,我們這樣根本不會懷孕的,我根本就沒有——嘿,嘿。」

「可是我……」純純低低地道。

大鵬敏感地問道:「多久了?」

純純很有默契,當下道:「慢了兩個禮拜了。」

大鵬叫了出來:「開玩笑!我根本就沒有對你怎麼樣!」他急切地安慰自己,安慰她:「不會的,哪有這種事?這樣簡單的話,小孩滿街跑了。」他還想笑,可是喉嚨裡有些異樣,光說話都吃力。

「會的,」她說,柔情而勇敢地望著他俊秀的臉。她近視,看他並不吃力。「有接觸就會。」

「誰說的?」

「我看書的。」

他被擊敗了,卻掙扎著,聲音小了許多:「根本就沒有破,你還是——小姐。」

「不一定要破。」

「可是我——」他遲疑著,竟然先紅了臉,又不敢看她,躺平了瞪著天花板道,「我——根本就沒有……」

「不一定要。書上說。」

大鵬驀地坐起,被子倏地落到腰間。他佝僂著背,呆望著桃紅被面上自己一雙手:乾淨修長,女孩子一樣。右手中指因為寫字磨出一個繭,二十一年他獨做了這寫字一樁苦工,他愛憐地用左拇指摩挲起那個繭來。

純純把腋下的被子緊了緊,對他道:「你會感冒。」

大鵬回首看見純純沉靜美麗的臉,本來揉散的長髮也不知何時已收攏齊整。他忽然覺得只要用手一抹,她的臉就會變成一個煮熟的剝殼雞蛋——她也許是個鬼,來害他的。他打了個寒戰,才感到背脊上發冷,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也許他應該做出點什麼,如果定要擔這個虛名的話……她的白皙的肩裸露在冷空氣裡,她的唇角似有似無有一抹笑,她說過她不怕……他凝視她不知多久,終於聽見自己的聲音道:「不會的,我們又沒做什麼,明天,明天我先帶你去檢查再說。」他下床拿衣服披上去開燈。她只是他的豔遇,不能也不會是他的妻。

檢驗所在羅斯福路上,也還像樣的門面,窗欞和門漆得一色白,赫赫一塊大招牌,開出檢驗專案。許多病,光讀名字就夠教害怕,不能不考慮走進去以後被傳染的可能。

大鵬帶純純到這裡來,是經過指點的,他有同學門道熟又熱心,什麼都替他想到了,連醫生都要替他介紹好。大鵬說女孩子不肯,他的同學經驗十足地道:「都是這樣的,到時候就肯了,保證比你還急。這種事越早越好,不能拖哦!」看大鵬面有難色,又開導他:「放心,人家女的還不是想玩玩,不會嫁給你的。」

他們進去,一個家常打扮的女人坐在櫃檯後面修指甲,抬頭看他們一眼,懨懨地扔下銼子,抽屜裡翻出一張表格來,問道:「檢查?」

大鵬點點頭,道:「檢查。」見那女的還望著,又補充道:「驗孕。」他刷地一下紅了臉。

也許是多心,大鵬總覺得那女的要笑。只見她在表上填了個號碼,大大畫了個「  」,不認得是個什麼字,許是「妊」。又問純純:「貴姓?」

「曾。」純純在桌上畫給她看。

她進去拿了個玻璃杯出來,貼了張有號碼的小紙在上頭,遞給純純,指著後面道:「一號在那裡。」

純純接過杯子,愣愣看向大鵬,大鵬未及發言,那女的已搶先道:「驗小便啦。」

大鵬煩不過,自己走開坐沙發上看報。須臾,純純拎個玻璃杯回來,是空的。大鵬詫異地瞪著她,她低聲道:「我剛在家裡上過。」兩個人,聽的說的都覺臉上發熱,從來他們也沒有這樣相親,竟要在這種體己事上與共。

「你進去把水龍頭開啟。」大鵬教純純,不曉得他哪裡得來的知識。

又是許久。純純出來向大鵬搖搖頭,大鵬想想道:「你坐一下,我出去買瓶可樂。」

這時候的可樂也是難喝,大概從夏天冰到現在,純純給冷得牙齒打顫,好不容易下去半瓶,她又擱下去上洗手間。再一會兒,純純捧著大半杯還冒著熱氣的金黃色液體出來,兩個人望著都是欣慰的神情,並不覺有一點不潔。

送進去化驗。他們並排坐著等,大鵬扣著張報紙玩,心事擔了一臉。純純又拿出梳子來梳頭,一面道:「早上我打電話去家計中心問。」他看她一眼,她繼續道:「他們說那樣也會懷孕的。」

「那又怎樣?」他氣她不過,惡聲惡氣地道。只要她自愛一點,堅決一點,矜持一點,他都碰不到她的,他自私地怨懟起她。他也去問了人,問他念醫學院的朋友,不能說自己,會給人笑死。裝得漫不經心,說是雜誌上看來,難以置信。「會啊,」朋友說,「這樣玩也會。」

「怎麼這樣倒霉?!」大鵬喃喃恨道,「你是怎麼回事?你一天到晚不說話,心裡想什麼鬼?」他忽然遷怒於純純,都是她,這個裝模作樣的女生!

「你愛我?」他咬牙切齒地低吼著問她。

純純嚇得趕緊點頭。

「你愛我個屁!你還不是想試試看。好奇,都是好奇而已!」他的聲音越說越高,激動得臉孔紫漲起來。他不要跟她吵的,可是管不住,管不住了。他一直沒做,忍著沒做,還是錯了嗎?

「曾女士。」

是喊她?哦,哦,不興喊小姐的。兩人走過去,先前那女的遞張單子過來。「沒有。」她說,「可是也不一定,你們過幾天可以再來一次。」

大鵬接過單子付錢,看都不要看就塞進夾克口袋裡,當先推門出去。純純跟在後頭。

他不會再來的,他想。現在才有心情來笑自己:神經囉,操的什麼心,這種機率太低太低了,檢驗所那女的是生意經,他不會再來了。

大鵬停下來問純純:「你回家嗎?」她說是,他說他也要回去了。兩人道再會,各自去搭車。雨是早上就停了,卻到現在才出了一點太陽,紅磚道上汪了一攤攤水,瑩瑩反著光,不邋遢,是新洗的地還沒幹。

很冷,可是清潔新鮮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