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不期然地下起雨來。
賜之照例給美倫電話,要她自己想辦法回去。下雨天,賜之的摩托車是不載客的。
美倫覷經理開會,託英珠代打卡,自己早一個鐘頭掛了溜號,她才不等著去擠下班時間的公共汽車。
車子到站的時候,碰上雨下得正大,美倫從車站一路跑回家,淋了渾身溼透。卻因為蹺了班,心裡痛快,哼著歌把自己弄弄乾,再去調理晚飯,等賜之回來就吃。
美倫一面快快切洗,一面幻想賜之進門後看到一桌熱騰騰的飯菜是怎樣驚喜:他一進來她就吻他,「沒想到我會比你先回來吧!」完全像電影裡那樣。
果然,桌子才擺好,賜之就開門進來了。
「啊!」美倫尖叫,「昨天才擦的地!把雨衣脫在外面不會啊?你不會脫了鞋再進來穿拖鞋呀?」
賜之皺起眉頭照著做了,又很聰明地自動脫掉溼襪子。
「你那個襪子還塞在鞋子裡幹嗎?還捨不得換啊——啊!誰要你丟在這裡,幾個人服侍你!丟到洗衣機裡去!」
賜之看起來很不耐煩,卻保持風度地受了美倫的囉嗦。兩個指頭小心拈起自己的襪子團,往浴室去了。美倫得理不讓,跟蹤而至。
「順便洗手都不會!」
他洗了手。
再無懈可擊。美倫放柔聲音道:「吃飯吧,我都弄好了。沒想到比你早回來吧?」
「就是!」賜之撇嘴弄眼,一臉壞相。
衝他那個怪腔怪調,又夠美倫摔碗了。可是賜之剛才的表現太好,美倫也被影響得有度量起來,就只岔開去:
「這個豬腳是罐頭的,吃不出來吧。」美倫重重地加了料,完全不是那種甜得教人不放心的罐頭味了,很是得意。
「嗯,嗯。」賜之哼著。
「你喜歡吃豬腳,特別加菜,我今天蹺班。」美倫高興地說。
豬腳罐頭本來就是稀爛,一回鍋,皮、肉、骨頭全分了家。賜之筷子挑起長長一條皮放進嘴裡。「豬皮。」他說。
「和豬骨頭!」他撥揀了一塊骨頭丟在桌上。
美倫杏眼一瞪,晉賜之在找麻煩!正要拍筷子。
「告訴你一件事,」賜之看也沒看她,「你一定又罵我多管閒事。」
「嘖,還是不要告訴你。」他自己又說。
「其實告訴你也沒什麼,就怕你跟莊美珠亂講。」賜之慎重考慮。
美倫還不知道他毛病,這時候最好是什麼也別說,讓他去天人交戰,他終於要忍不住的。
「我告訴你好了。」賜之痛苦地下了決定,卻又嚴肅地加以警告,「可是你不要想歪,也不要到辦公室去講。」
美倫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吃飯。
「行不行?不然就不告訴你。」
美倫知道再忍一忍,賜之就會無條件說出,卻究竟沉不住氣:「好啦,好啦。囉嗦!」
「今天下班我碰到白仙麗,就是那個妹妹。」
美倫一聽有趣,索性放下碗筷,凝神傾聽。
賜之辦公室裡出來的時候,正沒什麼雨,仗著一頂小鴨舌帽,以為夠了,反正雨衣在箱內備用,也不怕。可是走著雨一大了,他就停到騎樓下穿雨衣。巧不巧停在個酒吧隔壁兩間,一面換,一面看那邊圍了一圈人,他穿好雨衣,推著車子也擠去看看熱鬧。(美倫罵道:「就有你這種人!」)
是兩個吧女,兩個美軍,不知吃了什麼藥,正在酒吧門口大出洋相。圍觀的人紛紛說去叫警察,可沒人動一動。賜之旁邊一個人樂不可支,拍著賜之的肩道:「奇觀!老兄,奇觀!」(美倫罵道:「一定都是男人!」)
先看了幾個人瘋瘋顛顛是好笑,漸漸不對了。一個大兵扯著自己的褲子,一面伸手去抓吧女身上的布片子:「寶貝,這兒來,這兒來!」(美倫罵道:「豬狗不如!」)
忽然有人喊打:「媽的,揍他!」有人喊:「警察來了!」酒吧門一閃,出來幾個人抓住一個吧女往裡拖,另一個尖叫著也知道逃。
「情形很亂哪!」賜之感嘆道。
「打起來啦?」美倫插嘴。
「怎麼會?就是一大堆人擠來擠去,又有人起鬨,鬼叫鬼叫。」賜之說著沒了下文,只是用心吃飯。
「後來呢?你說看到白仙麗?」
賜之抬起頭,為難地看著美倫。
「有一個是白仙麗?」美倫猜道,一面心驚起來。
賜之點點頭。
美倫瞪大眼睛,失聲叫道:「那她被警察抓走了?」
賜之搖搖頭。
「到底怎麼回事?」
賜之因為推了車子,一直站在外圍參觀。看情勢一亂,就打算走。那個沒被抓回去的女孩,又哭又叫地從人堆裡鑽出來,一把扣住賜之的車把,嘴裡咿咿唔唔,顯然神志未清。賜之大吃一驚,正要擺脫,又覺好面熟。
「哎呀,我想:這不是對面的白小姐嗎?」賜之唱做俱佳,一隻筷子給他比劃得甩脫了手。「一下我也沒弄清是姐姐還是妹妹——真像,那個大蓬頭。可是救人如救火——」他停下來等美倫開罵,美倫偏只是狠狠盯住他,不發一言。
「嘖,好吧,我是昏了頭!」他心虛的招了供。
賜之彎下去找筷子,就在桌子底下說起來:「我一慌。哼,還以為自己跟她一國呢。趕快拉了她,叫一個車子塞進去,自己騎摩托車在前面領路,把她送回來了。」筷子不曉得什麼時候拾到的,人可是到說完才直起腰來。
「喂,你有什麼意見沒有?」賜之等了一會兒不見美倫發作,就問。這種不尋常的緘默教他食難下嚥。
美倫才解決了自己的半碗飯,拿起湯勺舀湯,並不理他。賜之又叫:「喂——」
「你能幹!」美倫哐的一聲扔下勺子,「哦,還要人讚美歌頌啊?英雄救美!那麼多人不找,找你——」
「你這種人就是——」賜之的話給對講機鈴聲打斷。夫妻倆疑惑地互望一眼,賜之餘怒未息地去接聽,邊走邊說:「——心思不正。要你不要想歪,不要想歪——」
「找誰?」賜之聲氣不善,「秦小姐?推門!」他狠狠按下機上紅鍵。
「誰?」美倫問。
賜之從鼻子裡哼了個不知道,走回去坐下。美倫站起來去開門,一面數落:「你懂不懂什麼叫禮貌?你有沒有風度?」
門開卻竟是白仙琪。
她還是今天辦公室裡的打扮:大蓬頭,七彩粉臉,削肩黑絲襯衫,黑長褲,腰裡扣一條寬皮帶:皮帶頭是兩隻小金手,大膽地從後面伸出來,交掌托住她的小肚子。
美倫一愣。白仙琪招呼道:「秦小姐。」美倫才醒過來似的,哦哦地忙著請進,給鞋箱裡翻拖鞋,又問吃過飯沒有。想想覺得未免殷勤過分,這頭才讓了她坐下,自己又跑開去收拾飯桌上的碗筷。主客遙遙對答,說的全是廢話:
「外面沒下雨啦?」
「停了一會兒了。」
「剛才還好大雨。說下就下,不下就不下。」
賜之看美倫那個神經兮兮的樣子好笑又好氣,就推開椅子起身,打算代她去盡主人的禮數。美倫給他一動作倒被提醒,介紹道:「白小姐。我先生。」
「見過,見過。」賜之笑吟吟地走到前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