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來的人向來受議論。像白仙琪這樣行徑,更不曉得給辦公室裡添了多少話。她卻又有一點,自己並不愛說什麼,見問才答。所以若是她那裡惹了氣來,定是自招的。
「我說你這件衣服真漂亮,哪裡買的?」莊英珠在發表她早上和白仙琪的一段過節。雖然一點不新鮮,說的人還是氣憤,卻因為結果明知,倒又有看笑話的心情。莊英珠翹起蘭花指,用手背輕按面頰——白仙琪慣常這樣揩臉,據說是怕掉了粉——「臺灣買不到!」
圍坐的幾個女同事都喲喲地叫起來,可氣可笑可鄙可恨,種種情緒逼得她們坐不能安席。莊英珠又道:「我就說,那一定很貴吧?」
「嗯,幾百塊——港幣。」莊英珠裝模作樣地學著舌。
幾個聽眾少不得又感嘆又笑罵。正鬧著,美倫走進來看見,不免招呼道:「哎喲,開小組會議呀?」
「吃飯了就沒看到你,跑哪裡去了?」
「還不是和她老公情話綿綿。」說這話的同事做了個拿話筒的手勢。
美倫擠上莊英珠的沙發,笑道:「冤枉!人家在一號。」
這算什麼笑話?一干人卻又好笑了一場。她們慣常中午做這樣的聚會,媽媽好,太太好,小姐好,全在這時候返老還童,重溫學生時代饒舌的樂趣。她們霸佔了會客室的厚絨大沙發,男同事給趕得遠遠的,大辦公室裡最那頭坐著,背地都罵一群三姑六婆。
「剛才講什麼?」美倫問。
「早上那件事。」莊英珠道。原來她已先和美倫說過。
美倫撇著嘴笑笑,並不屑多談的樣子。就有同事說:「哎,秦,你應該知道她多一點,你們不是鄰居嗎?」
「小心哪,看牢你們晉先生。」賜之長得好是美倫的朋友公認的。
「就是呀,她那種女孩子,什麼人都——」尤珍珍把話說了一半,下面的太難聽,畢竟忍了回去。她跟白仙琪是有仇的,別人不知道就是了——她以為。廖永才從前請她看過一次電影,不曉得怎麼沒了下文。白仙琪雖然比「電影事件」遲到了,現比著廖永才的殷勤,這筆賬一樣記得上去。
美倫搖搖頭,什麼都沒說,臉上依然是那套高深莫測的笑容。這幾天她著實教人奇怪,先還是反白運動的班頭,卻才挑起風潮,她又獨個兒地收了旌旗,任別人好說壞說,她那神情都是:「這樣嗎?就知道這點兒嗎?我可還有呢。」很有權威的一種緘默。這些好事的怎麼不逼問呢,偏是美倫口風之緊實在空前,就是莊英珠也沒有聽說什麼。
莊英珠想起就恨,咬著牙在美倫大腿上掐了一把:「你喲,死相!」
「哎,哎,又怎麼了!」美倫回敬她一下,邊笑道。
「愛說就說,不愛說就不要做一個死相。討厭!」
美倫還是一笑。她實在自己也弄不清怎麼居心,竟這麼好修養起來。也許一個人——不,兩個人——在那樣的天邊看過了人間,再一覺醒來,便覺是夢。雖然疑惑不定,心裡卻生有一點仗恃,一點秘密,忍著才是喜悅,犯不著拿來說嘴——說了出來就是一文不值了,畢竟只是她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