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ㄋㄧ!」美倫站在廚房門口監督賜之洗碗。「照這麼說,她不該叫小雞!」
飯桌上——其實早在路上——就說起,這個白仙琪的妹妹叫白仙麗,航空公司做事,如何如何,白仙琪自己又如何如何。因為美倫知道恨錯過人,再講起白仙琪的口氣就不似先前激憤。賜之原也不至於十分興趣,倒又裝得更厭煩些,用一種不耐的神情聽著,心裡多少還是好奇。
「什麼小ㄋㄧ小雞——喔,喔。」問出來也想通了,賜之就笑。
「她大概以為她像瑪麗蓮?夢露。你還沒看到她跟我們經理講話的樣子呢。」美倫想起白仙琪半閉的眼睛。
「嘴太薄!」美倫又說。
「也太瘦。」賜之想倒有點像費?唐納薇。這話沒說。
「沒有看過這樣的女孩子,一點都不知道謙虛。」美倫過去幫著擦乾碗,一個一個拿起來順便檢查洗乾淨了沒有。
「喝!那神氣的!甩都不甩別人。她大概覺得她的業務很獨立,就不要犯到我手裡。」美倫一干女同事全看白仙琪不順眼,覺得她那一身一臉幾近招搖的打扮,壞了她們辦公室的風紀。男同事偏又喜歡親近她,美倫講廖永才:「還不曉得這個人這麼熱心哪。嘿,人家不領情。他指教了半天,她謝都沒謝,說:真的呀,我都不知道。」美倫嗲著聲音學樣。「這樣,這樣。看嘛——」她還要笑給賜之看。美倫學得很像,眸子一斜,輕顰淺笑,似嗔似喜。賜之但覺一陣風情撲上面來。
兩人一頓晚飯,帶吃帶收拾,天天要鬧到八點多才清楚。略走走坐坐又該洗澡睡覺了。
是半夜。賜之給一陣急搖低吼吵醒。
「什麼事!什麼事?」他頭一件想到失火,再就小偷。
雖是黑裡,藉著窗外路燈照進的微亮,也看得見站床邊的美倫一臉興奮。她急急地說:「快!快!快來看!」就先出去了。賜之迷迷糊糊,兩腳正踏下地摸拖鞋,美倫又進來了:「快呀,死人!慢得!」賜之臨起身一瞄案頭的鐘:一點四十。
落地窗的紗門大概是美倫先頭拉開了一扇。天氣這樣熱,玻璃門並沒關,窗簾也只覆下了外面一層紗的,風裡飄呀飄。夫妻倆並不敢站出去,只窗裡頭站定,旁著洞開的那扇長窗,賜之一手抓住薄薄的紗質窗簾,一手叉腰。美倫就站在他旁邊。兩個人臉上都是一臉陰晴不定的神色。
對面樓下一個穿旗袍的女人,和三個大塊頭黑人調笑著。隔遠了,一樣的大蓬頭,看不出是姐姐還是妹妹,也聽不清鬧些什麼,只一陣陣的笑聲傳來。
公園預定地裡一根路燈垂出頭,正照著他們。四個人不知是醉了怎樣,竟肆無忌憚地又唱又叫。
賜之伸手摟住美倫,美倫依依地偎過去;整個村子都睡死了,只有他們,高高的,遠遠的,戲院包廂裡看著。光線打得太差,白寡寡地瀉下,冷冷清清也有悽悽;那女人的旗袍不知是紫是紅,那黑人的黑是泛了一層白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