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掉傘天 蔣曉雲 第2頁,共2頁

「就還不曉得貴姓?」白仙琪欠身輕笑道。

「晉。」夫妻異口同聲,又不約而同地廚房門額上橫軸一指。

「秦晉之好。好巧。」她身子一側,又靠回去。

美倫端來一杯冰水,旁邊坐下,白仙琪謝過,正色道:「今天特別來謝謝晉先生。小ㄋㄧ不懂事,唉!」她的聲音還是軟塌塌的,卻因為沒像平常那樣一字一拖,美倫頓覺順耳許多。卻奇怪她這樣的開門見山,倒不知如何應對才好,於是楞楞地望向賜之。

「呃嘿,」賜之乾咳一聲,「應該的,應該的。」又跟美倫解釋:「送——二小姐回去的時候碰到白小姐。」他還想告訴她剛才是沒來得及說,當著白仙琪又不便,只好呃嘿呃嘿地繼續咳下去。

「好在我今天回來得早一點,不然還要更麻煩晉先生。」白仙琪再致謝,「真是謝謝你們。」

「我還是不大清楚到底怎麼回事?」美倫乾脆裝糊塗。

白仙琪飛快地瞟了賜之一眼,開始避重就輕地說起這事:她妹妹和幾個朋友喝醉了,賜之恰巧碰上送了回去。到了家卻不得其門而入,賜之就陪著小麗等,一會兒她回來,賜之把小麗交到她手裡才去。

「他說他是秦小姐先生。」白仙琪笑,賜之也笑。那時候慌的,生怕教誤會了去,草草敘述了拾到白仙麗的經過,自我介紹道:「我是秦美倫的先生,就住在對面。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們。」忙忙地就走。現在聽她一提,賜之想起來還真有點不好意思。

「現在二小姐好點了吧?」賜之問。

「哎,好多了。」

「就是那個在航空公司做事的?」美倫問。賜之瞪她,她假裝沒看見。

「唉,我只有一個妹妹,」白仙琪感嘆起來,「小麗念大學的時候就是這樣教人操心,做事也沒好好做過,沒長性,這麼好的事,多少人想做,她又說沒興趣。不過我們就要出去了,手續在辦,她打算出去了回學校讀書。」

「去哪一國?」

「美國。」白仙琪辦公室裡趾高氣揚的樣子又漸漸出來。

「美國現在不好哎。你也去讀書?」

「我還讀什麼書?我去做事,美國找事很簡單。而且我父母都在那邊,我們辦移民,小麗在那邊唸書一學期只要幾百塊,美國公民享受的權利很多。」她主動地說這許多,可還是美倫認識她以來頭一次。看她那種當然的神情,美倫無名火起。

「可是人家說,美國現在失業很厲害,人家美國人自己都找不到事。」美倫也不過是平常說話的調調兒,比上白仙琪的柔聲細語,就簡直是吵架。

賜之道:「手續很麻煩吧?聽說那邊大使館很刁難。」

「一點都不,」白仙琪擺擺手,「託一個裡面的朋友,一下就出來了。小麗下個月就走。」

美倫、賜之一時語塞。美倫忽然站起來硬邦邦地道:「白小姐喝不慣開水吧?我去切西瓜。看我們家連茶葉都沒有。」

白仙琪忙站起來說:「不用了,我該回去了。就是專門來謝謝晉先生和秦小姐的,改天請兩位過去玩,再教小麗當面謝謝。」

送走白仙琪,等賜之在身後關上門,美倫頭也沒回地問:「她來幹什麼?」

「幹什麼?」賜之把自己往長沙發裡一扔,「探口風!要你不要到辦公室去亂講,反正她就要走的了。」

「我也這樣想。」美倫想起來生氣,「討厭嘛!誰要講她們那些事,你看上次我講了沒有。神經病!曉得這兩姐妹搞些什麼鬼?還說是×大的呢。見大頭鬼的航空公司職員,跟些大兵搞在一起……」

「好了,好了,管人家!電視開一下。」賜之半躺半坐地發號施令。

「你美夢!起來!去給我洗碗!」

「明天洗。」

「明天?你哪一次明天洗過?昨天的碗也是我今天回來洗的。」她過去拖他,「起來不起來?」

賜之賴著不動。美倫一邊拉他,一邊罵:「重得像頭豬,你要減肥——啊喲!」是賜之猛地往下一帶,翻身壓住她:「你這個母老虎,看我怎麼整你!」

咦?誰敲門!兩個人同時受驚坐直,門口站著美倫的寶貝弟弟,秦建國。

「非禮勿視。」建國說,一面自己拽掉鞋,帶上門進來坐下。

「你怎麼進來的?」美倫問。

「你們樓下大門沒關。這個門——」他拿根大拇指朝後一指,「我有鑰匙。」他把美倫藏在門墊下的備用鑰匙往茶几上一丟,「你學媽啊,遲早要遭小偷!」

「你為什麼拿我的鑰匙?」美倫氣勢洶洶。

「這種姐姐!」建國對他姐夫慨嘆。他是一個瘦而長的青年,長著兩顆兔寶寶門牙,和美倫一點不像,據說他還有個閩南話的綽號叫「散仙」。「大家省事啊。你看,你不用來開門,我也不用叫門。要不是來得不巧,我根本也不必敲門。多好,你看,多好!」

「吃飯沒有?」賜之問。

建國點點頭。口袋裡摸包煙出來,敬一支給賜之。賜之沒有癮,抽的「伸手牌」。建國站起來掏打火機,一面抱怨:「嘖,嘖。你們這個小器之家,待客的煙都沒有一包,還要自備。」

「漂亮吧?」點完煙,他把打火機炫耀給賜之看,「小莉送的。」

「欸,你這次還蠻長久的呀!」賜之和他這個內弟老兄老弟慣了的。

「小莉?上次我們看到的那個呀?」美倫切了西瓜來,「嘿,剛剛還有個小麗惹了麻煩去,還是貴校校友。」

「幹嗎?哪一系的?」建國問。

「姓白,叫白仙麗,恐怕要高你一點,你聽過沒有?」賜之說,「大概也是個風頭人物。」

「嘿,我們班的。」

「又你們班的了。」美倫給她這個弟弟嗆死,笑噴得一手一臉西瓜汁,忙到浴室去拿毛巾。「誰都是你們班的,也不先問問多大年紀,做的些什麼事——」

「哎,煩不煩啦。我真的和她同過班嘛,不信你去問郭呆,他比我熟就是了。咈,咈。」他說到後來痴笑起來。一隻長腿伸出去,曖昧地輕踢賜之的腳尖:「怎麼會認識她?啊?咈咈,她現在幹嗎?」

「幹嗎?你們班的你不知道又問幹嗎。」美倫笑他。

「搞不過,這有什麼好蓋的。」建國急得三字經出籠,「他媽的,這是我自己姐姐姐夫,換了別人問,我還不承認呢。」

「為什麼?」

「媽的,丟臉!」

「秦建國,你不要一直講髒話!」

「媽的算髒話啊?」建國跟他姐夫做苦臉,「又愛問又要罵,搞不過!」

建國承認跟白仙麗沒什麼認識,可真的同過班。她的事他全是道聽途說,二年級給學校開除的事,他可親眼看過佈告。

「她根本難得去上課。我第一次知道和她同班,還是郭呆告訴我的。」郭呆是建國小學同學,一直要好到現在。「他媽的,郭呆跟她出去玩過。他們都叫他乖寶寶。」他向賜之擠眼睛,咈咈笑得像只猩猩。

「為什麼?」美倫問。

建國笑半天,跟賜之說:「他只溫了她,沒有和她睡。」他沒理會美倫的哇哇叫,繼續和賜之討論:「你們怎麼會認識她?」

賜之把事情講給他聽。建國說:「其實她以前不被開除,在我們學校也混不下去了。當面就有人喊‘公共廁所’,真是聲名遠播,我成大的同學跑回來都問我:你們學校是不是有個叫白仙麗?女孩子搞到這樣也是慘,自己不檢點,人嘴巴又壞。後來聽說她還鬧過自殺。不過她家裡也應該負點責任,郭呆說她媽媽跟個黑人在一起,她姐姐好像也不怎麼樣。」建國搖搖頭,竟有點悲天憫人的味道。

「你想,」建國又說,「臺北這麼小,走來走去都碰熟人,你是小學同學,他是中學同學,什麼人什麼底細,一下就——」他五指一張,做了個揭穿的手勢,「瞞得住啊?媽的,郭呆最呆,他本來還很認真呢,給人家笑得要死。可憐哪!」

誰可憐?郭呆可憐?白仙麗可憐?……美倫忽然心裡不豫起來。

「人的嘴呀!」賜之嘆道。

建國是替秦太太來拿會錢的,扯淡了許久,終於回去了。又剩小夫妻倆。

「我就在奇怪,白仙琪幾歲,她妹妹又幾歲,怎麼就大學畢業在航空公司做事了呢?」美倫還在講,「都是鬼話。姓陸的姓參。還說移民,去去,不稀罕這種人!」

「出去也好,她們在這裡也不好待。」賜之說。想想又要警告:「美倫,有時候不說話,就是替人家說好話——」

美倫反身鉤住賜之的脖子。「不會到辦公室去亂講。」她保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