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先生得龍孫,請滿月酒。求方便,席設家對門「美麗園」。
「快點,去遲了,客人來了不好意思的。」宋先生催太太。又指派兒子和女兒行動:「慧玲、慧敏和你哥哥先過去,看到叔叔伯伯幫著招呼招呼。」
宋太太對鏡理妝,新燙的頭髮正看了不如意,聽見催,房裡哇啦啦罵了出來:「死人囉,你看你個死人急的!高高興興的事,你就會催!催!催!」
宋先生受慣她這個聲調,數十年如一日,哪裡計較過,只對媳婦繼續交代:「你帶著小孩等下你媽陪你過來,我先過去招呼。」一面匆匆地就走,才兩步,又回頭,房裡去拿東西。宋太太坐妝臺前重新勻粉,看見又罵:「個死老頭子失了魂魄了。」鏡裡才擺佈停當的一張粉臉,忽忽地起了褶皺,畢竟是五十多歲做祖母的人了。
宋先生一聲沒吭,五屜櫃上拿了眼鏡要走,遭宋太太一下喝住:「個死人領子都沒翻好。生得一張嘴巴只曉得講人家,挑個今天日子好……」
宋先生一面往外走,一面整理衣裳。帶關房門的時候格外小心,「咔嗒!」彈簧鎖還是極其輕脆地爆了一響。
他們家這排房子面大馬路。兩頭斑馬線離得遠,宋先生站自家門口等過街。深秋的天氣,很有一點涼意,天向晚了,路燈將將亮起,遠處的天是靛藍,重重堆疊著銀邊的暗灰色晚雲,路中分道島上一行矮樹微風裡輕搖,美麗園的霓虹燈在對街閃爍,招牌周邊走動起一圈流麗的小燈泡。
一輛大巴士開近,幾個乘車的小學生車裡鬧到車外,一路衝著窗外呼嘯而過。
宋先生看見笑笑,偏著頭,像還在觀望來車,可是要過可以過去了,他卻不動。風輕輕吹起他西裝的下襬,小平頭上的白髮在燈下根根生輝。他瘦而高,稍微一點駝背,新衣服是附近小店的手藝,很不怎麼樣,所幸宋太太今天讓他修了面,與平日鬍髭滿臉的老長工模樣相較,也算新面貌。他是想起那年志偉才六年級,逃學成癖,學校裡都快不要了,千託萬託,轉進西門國校,人家學校也是講究升學率的,並不收;好話說盡,說好加張椅子在教室後面先附讀。送他頭天上新學的早上,宋先生勸得只差沒有淚下,好不容易在學校裡看得他坐定,才放下心踩了他的老破腳踏車回家,一路迎著風正吃力,忽然聽見志偉聲音喊:「嘿!爸!爸!」抬頭看見寶貝兒子在前面公共汽車裡跟他揮手,原來他又逃學了。可是終究小孩子心性,路上看見爸爸興奮得忘了形,竟打起招呼來了。
又一輛空計程車駛近,以為宋先生有意攔車,慢了下來。宋先生給這一提醒,也不就這兒過馬路了,趕緊向前面斑馬線方向走,不知道自己在這樣的好日子裡怎麼老是失神。「也是不曉得志偉還能自成人,做了父親,生龍子請酒。」宋先生給自己找解釋,老臉上升起一朵笑容,左臉一個酒窩藏在皺紋裡幾乎看不見。十字路口正好換燈號,他趕幾步,過了馬路。
宋家訂下一間房,開四桌,父子各有兩桌客。宋先生的客是同鄉好友,宋志偉的客是同學同事,兩個人都被叫老宋,很亂了一陣。開始上菜,宋先生正叫女兒打電話催母嫂,那邊就過來了。志偉太太玉娟,原是他廠裡會計,在座的年輕一輩都相熟,又去年才吃過喜酒的,一見就譁了起來:「新娘,新媽媽來了!」
玉娟紅了臉。一個敞喉嚨的同鄉太太對宋太太嚷道:「快過來,我們這個最年輕的奶奶!」登時鬨堂大笑,宋太太也笑著答應:「還年輕呢,老祖母才是真的。」她說著從玉娟懷裡抱過孩子,送過去給阿公阿婆輩相相。孩子才滿月,水藍繡花包袱裡露出紅撲撲一張臉,身上壓著一個小金鎖,很乖,不認生,滴滴溜轉著眼珠兒。大人們誇獎起來,說長得好,一面塞紅包到孩子懷裡,宋太太躲閃著:「不要客氣。這是幹什麼!」可是由不得她。慧玲乾脆站起來幫著她媽媽收拾。
晚一輩的兩桌在玉娟落座的時候就鬧開了,一下子的工夫就已到了十分。原來志偉雖名為廠長,廠裡攏總十幾名幹部全是他的老同學,胼手胝足一起吃過苦來的,素無上下之分,這下逮住機會,攪和得可是有勁。
「親一下,一下就好!」
「小孩子都生出來了,打個kiss怕什麼!」
「就是,快點,快點!」
餐廳裡的小姐見他們有趣,手上拿著撤下去的盤子在門口猶疑。
「哎,你看人家小姐都等著了,老宋,你別婆婆媽媽的好不好?」
「玉娟親他一下,做示範!」
宋先生這邊的客人只作不見不聞,隨他們年輕人自己去鬧,只有剛剛哇啦哇啦的太太沒有避諱感興趣,側身笑看著。而這邊席上自有熱鬧:
「志偉今天這個成就,老宋你真是安慰了,又得孫,敬你一杯。」
「不敢說什麼成就,能夠自己掙口飯吃,不要人再替他操心就是了。唉!」宋先生老懷又欣慰又感嘆,爽快地乾了杯。
「來,來。今天好日子,嫂夫人放你的假——是不是啊?大嫂!不行,不行,你那算什麼一杯?要叫大嫂過來督察,你才不會賴皮!」一個好熱鬧的站起來嚷嚷,搬出宋太太做威脅。宋先生懼內在同鄉中大大有名,有人聽說宋太太為防宋先生走私,不許宋先生穿好衣服,日常不許宋先生刮鬍子。先還不相信,等眼見宋先生的狼狽,才知非訛。也有不平的,可是宋先生都受了,外人又有什麼說的。就相安,再就習以為常了。
「老宋,你這個龍孫相貌好哦,像志偉。是叫國龍?哦哦。」
「唉,像我們怎麼不老哦?我頭次看到志偉還是在調景嶺,比他兒子現在大不了多少,一看到我就要我抱,抱住了不放手的哎。伯伯還喊不清楚呢,光會說:餓了,餓了。」一個人說起從前。在這樣喜慶的日子裡,美麗園的包廂裡是高朋滿座,乳白雕花的天花板上五蝠呈祥,腳下的夢寧毯花團錦簇,淒涼辛酸都過去了,講起來一樣是下酒的笑談。
「哈,老宋,你還記不記得那次你在淡水河邊打志偉,後來碰到警察干涉的事情?」又有人翻出陳芝麻爛穀子老賬。有不知道又好奇地就問,這人一高興代答了起來:「那一次真的笑死人了……」給他說起來又是個笑話。
宋先生抿一口酒,也想起了那個冷颼颼的星期天下午:
志偉頭天出去上課就沒有回來,宋先生找遍了鎮上所有的戲院,逃學看白戲原是他慣常的節目。宋先生騎著腳踏車到處跑,家裡存不住身,只要他回去問問訊息,宋太太就拿把菜刀在客廳裡等著要殺他,要自殺,一面哭志偉凍了、餓了。宋先生終於數度地又找回了河邊上志偉的學校,一間間教室望,居然給他看見志偉並了八張桌子在裡頭教室裡睡覺,身上蓋了家裡偷出來的毯子,顯見是蓄意出走。他盛怒之下一路把兒子拖到堤防後面,抽出皮帶先把手反綁了,撿根木棒就打。
宋先生難得理髮,又沒修面沒睡好,首如飛蓬,眼布紅絲,一邊打,自己一邊涕泗縱橫:「我先打死你個逆子,我自己也去死。你媽媽不明理啊,兒哦,我要管教你哦,我打死你個逆子哦——」
大河望不見源頭,河邊低處看去是水連著天,一片冬日午後的灰沉沉。一箇中年男人有子不肖、有妻不賢的悲慼隨著河岸上嗚嗚的風傳遠去,白頭蘆葦風中晃動。要白白做了一世的牛馬哦,兒子是孃的寶,做爹的在家裡打都不能打的哦……
宋志偉被打得一地亂滾,哀告連連:「不敢了呀,下次不敢了呀!救命呀!救命呀!」這時皮帶是扯脫了,雙手護住頭,可是沒法兒躲,身上臉上沾的全是泥巴蘆絮,真是可憐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