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雜草叢裡這樣兩個人,當然教人起疑,終於招來了一個巡邏的警察:「欸!你這個人怎麼這樣打一個小孩!你跟我到局裡頭去一趟。」
宋先生聽見警察說,其實早就打軟了手,便無告地把棍子一丟:「你把我帶去吧,我反正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了。」志偉哭亂了頭腦,只知道警察要帶他爸爸走,哪裡會有讎敵心,改口哭道:「爸爸啊,爸爸啊,你不要抓我爸爸啊!」宋先生聽見他哭爸爸,悲從中來,哇的一聲矮下身去抱住兒子,又疼惜又生氣又愧疚,百感交集,父子相擁哭了一場好的。
「……老宋就跟那個警察說:哦,我打自己兒子也犯了法啊?!」那客人學樣道。一桌都笑了起來。
正好志偉帶著玉娟從另兩桌脫圍過來敬酒。哇啦哇啦的太太先不饒他:「哦,那邊被纏得不能脫身了,拿給我們老太婆老頭子們敬酒做幌子好跑掉呀?不誠意,罰三杯!」
「我們剛還聽說你逃學捱打的事,今天是青年廠長囉!」
志偉倒大方,酒杯一抬,朗笑道:「捱打算什麼,從前壞事還做少啦?叔叔伯伯都是知道的。我今天還像個人,也是要謝謝叔叔伯伯爸爸媽媽。」說完一連氣兒三杯下肚。臉上漲得通紅,不是個漂亮孩子,可是有精神。
做長輩的自然有分寸得多,雖然倚老賣老,尋志偉開心,喝了幾杯,就正正經經教他們回座了。可是那邊攔著不教坐,團團圍起來,繼續剛才未竟之功。
「別想坐了,就現場表演了再說!」
「玉娟你別想溜,過去,過去。」有人推玉娟。
志偉仗著肚裡幾杯酒,又是高興日子,長輩能寬容,看見玉娟臉紅紅的,心裡實在愛,就一把攬了過來,低頭去吻她。玉娟先還想躲,志偉做工出身的人力氣多大,哪裡容得她跑。旁邊鼓譟的人鬧得不可開交。
「現在的孩子真是活潑,我們那個時候都是老古董喲!」
「志偉的那些朋友都好玩得很。」
大人們再不能裝聾,笑著輕淡地加以評述。但旋即撂開這教他們尷尬的場面,又說到別處去:
「志偉算是選對了行業。也虧得他,那時候在工廠裡,天天白天收了工,晚上就去上夜校。你說這個人還是很奇怪的,你怎麼告訴他都沒有用,哪天一下子想通了,自己也知道走正路。像志偉這個樣子還是很難得,很難得。」說話的先生從前到少年隊保過志偉的。
「他自己內行,什麼都自己動手,都懂,又肯吃苦,哪還有不發財的。」
「我們家鄉話說得好,萬貫家財不如薄技在身。志偉就好,現在有家有業。老宋,你這個子孫福還享不盡呢。」
宋先生微笑諾諾,舉杯相邀。
宋太太坐另桌,盡主人殷勤。她向來好酒量,孩子交慧玲抱,自己成了席上的大目標,應酬很忙。她本在打扮上頭不能幹,今天雖見得出刻意,可是頭髮梳得闆闆的,像個傾向一邊的蘑菇,就年紀而論,胭脂水粉也用多了。但這好日子裡,她的臉上笑開了花,皺紋藏不了,統統趕了出來,反而一看就像位全福老太太,正是活該這樣。她當然無暇顧及宋先生,以致宋先生稍稍喝得過量,眼眶紅紅的,無論有人說什麼,他只是含笑點頭,一副好說話的模樣兒,恐怕多少有些醉了。
他沒有醉,只是真正地心滿意足。他一世無爭,從來認命,本以為是悍妻逆子到頭,卻終究有一個人沒有教他失望。至於太太,他覷眼望過去:棗紅壽字旗袍裡裹得一團和氣;也好,也好,是她替他生養子女,是她辛苦持了一個家。
他向桌上打了招呼:「我過去敬酒。」
他站到宋太太旁邊,桌上的人隨他們伉儷起身,賓主相互敬酒。大家才坐下,宋先生卻自又斟滿一杯,靦腆地笑道:「我敬我太太一杯。」座上眾人鼓起掌來。
宋太太給他弄得怪不好意思,笑嗔道:「你這個廝——老頭子喝醉了!」便不肯理他。旁邊卻有人塞了個滿杯酒到她手裡。宋先生先幹了,宋太太拗不過,喝了一口,眾人又譁起來。
有人要回敬宋先生,宋先生笑著受了。宋太太大杯裡替他分酒到小杯,只八分滿,遞上去:「少喝點。」她叮嚀道,聲氣空前溫柔。
玉娟過來在小姑手上接過孩子,心裡掛記著剛才,一張臉紅透了胭脂,長輩面前,很覺自己不能見人,低聲道:「我抱他出去。」不想她婆婆卻道:「我去幫你弄。」於是婆媳告了罪,到外面去。
她們在走廊的沙發上替小孩換尿片兒,玉娟提過來大皮包,裡面奶瓶尿布一應俱全。
「噢喲,都溼了都不哭,好乖喲,我的小孫好乖喲,可以做客的小孩喲。」宋太太逗著他笑。
「平常這個時候都吃過了,」玉娟衝了奶來,搖晃著奶瓶,「今天來看到這麼多人這麼熱鬧,也不曉得餓了。」小孩卻被奶瓶提醒,開始哼哼。
玉娟抱著小孩餵奶,宋太太挨她母子旁邊坐著,兩人靜默了下來,只有孩子吃得嘖嘖有聲。兩個女人注視著吸奶的孩子,心裡各有所思,可是這沉默一點不教人為難,婆媳面上都帶著恬然的微笑,不知是想起了誰。
孩子吃著吃著合上了眼簾,房裡隱隱地聽見還有熱鬧。幾個服務生來上點心甜湯,經過門口她們坐處時,孩子驚覺地亮了一下眼睛。玉娟輕聲道:「要睡了。」
宋太太也輕輕地說:「那你帶回去好了,這裡也快完了,等下還要請客人過去家裡坐坐的。我去叫慧玲陪你先回去。」她說著起身離去,正有女侍端水果盤來,門口兩人相讓一下,還是宋太太先行。宴會果然近尾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