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三部曲之二

掉傘天 蔣曉雲 第1頁,共2頁

袁倩文趕到法院時,梁炳智已在公證處門口張望了好一會。袁倩文見他,劈頭就問:「他們來了沒有?」梁炳智還未及說不知,倩文已向他身後兩個愣頭愣腦的小夥子招呼起來:「鄭新華,劉祖賢。」

兩個男孩子堆了一臉笑走過來:「二姐。」

「我給你們介紹,這是鄭新華,這是劉祖賢,都是我弟弟的同學。他是梁炳智。圖章和身份證帶來沒有?」倩文講話素來快,今天尤其,咻咻地帶著不及換口氣的尾音,聽來分外急迫。

「是,早上袁學文打電話教我們——」

「帶了就好。先讓他帶你們去補蓋章好不好?來登記的時候不曉得要證人。」

「袁學文不來?」

「哎。」

四人邊說話邊走進去。炳智國語說得不好,又才認識的人,很沉默,領兩人往辦公室去。倩文跟著他們看了一下,遂離開往新娘休息室。室內陳設極簡單,只是些塑膠皮面的長腳靠背椅,背牆排成一圈,留下中間廣闊的空地,像有人要在這裡開同樂會。倩文一眼瞥見邊上有三座妝臺一字排開,便走過去,中間拖出椅子坐下,蛋形大鏡子裡照見自己。

她今天是新娘,可是怕教人起疑,沒有著意打扮,只穿了一套平日上街的咖啡色花呢西裝衫褲,翻出裡面鵝黃色套頭毛衣的高領,未施脂粉,就是一張素面。幾夜沒好睡,臉上發了幾顆痘子,下巴上一顆頂大,她用手指單擊,隱隱作痛。她開啟皮包拿發刷,忽然注意到鏡裡有一個小女孩愣愣望著她,小丫頭穿了一件曳地白紗禮服,馬尾上扎著粉色緞帶,一張臉抹得有紅有白。倩文不知怎麼,覺得她那個小妖精樣子討厭,就一面刷發,一面惡意地盯住她。小女孩驚覺起來,逃了開去,倩文的眼睛追著她,到了左肩的另面鏡子裡,小女孩依在一個螓首低垂,輕紗覆面的新娘旁邊,她現在不怕了,也瞪著倩文,還伸手去玩新娘膝上的捧花。

「莫踐!」一個簪了朵紅絨花的中年太太一把將她拖開。新郎討好地伸出戴了白手套的手想摸她的頭,卻被小丫頭高傲地扭轉頸項避開了。

「好了啊?」

倩文悶聲轉頭,見是炳智三人,忙將發刷往包包裡一扔,強笑道:「我這個新娘最簡單了。快開始了吧?」

炳智點頭。倩文活潑地一躍而起:「那我們趕快過去搶位子!」妝臺前的木板凳質輕,竟教她一下撞倒,新華彎腰替她扶起,她卻沒有道謝,就一人疾步先行了。

禮堂裡喜燈高照,正面牆上一副對聯:「民族繁昌肇端配偶,國家興盛立本修齊。」對聯旁邊是大幅的山水國畫。行禮的新人一共九對,婚禮的過程並不繁,點名和排隊費的工夫卻巨,剛才那小丫頭原來擔有牽紗重任,終於因為沒有她的立位,被叫了下去,倩文站在第一排中央,還特為側頭對她笑了一下,也不知自己為何對個小孩如此不懷好意。

「希望新郎新娘……貢獻自己的智慧……」公證人在臺上祝福。倩文越過他頭上望向霓虹燈大紅囍字,也許看久了眼睛酸,囍字化成一片紅雲,飄向一壁的墨色山水裡,而山水又漸漸籠入了霧中。公證人說:最後祝福九對新人婚姻美滿,家庭幸福。司儀喊鞠躬……面紗揭起,相對鞠躬,向來賓鞠躬,禮成。轟轟轟轟。恭喜,恭喜。等下一定要來。在中央酒店。小妖精牽著裙裾跑來跑去。

祖賢、新華上前道賀,倩文一把揪住他們,擠得一臉是笑:「不可以走。等下讓我們請客。」三人聽說一愣,炳智是意外,不曉得底下是這個節目,第一想到怕帶少了錢,又不便說明。兩個小夥子本來沒有考慮到去留問題,這下訥訥地想著該辭謝,卻言拙,難於表達。倩文在他們膀子上一推:「走啊!」

「二姐,不必——」

「哎,再講要生氣了,吃我的喜酒哎。」倩文強邀,笑道,「天大的面子,就是你們兩個貴賓。梁炳智你說對不對?」

炳智不料有自己頭上這一問,忙答:「對啦,害你們一下午都泡湯啦,應該給我們請客啊。」廣東國語的尾音軟軟的,聽來彷彿還有商量的餘地。

「這個——」

「這個那個。」倩文笑著學話,「走,走。吃哪一家?」她說著,手往他們臂彎裡一插,一邊挽住一個。

新華、祖賢向來曉得她熱心,又有時候在一起玩的,算很熟。可是今天這殷勤,兩個大男生卻有些消受不起,當下紅了臉,倩文卻不由分說,拖了朝西門町方向走。炳智跟在後頭。

倩文挑的西餐廳,離吃飯時間尚早,沒幾個人。屋裡裝潢成森森然的巖窖,石壁上暗黝黝的幾盞仿古油燈。著長裙的領檯過來招呼,四人坐定點菜。

「我們不餓,喝飲料就好。」新華翻開菜牌,一行行阿拉伯數字觸目驚心,想不能教人太破費,就代祖賢拿了主意。

「什麼話,不講價的,吃飯就是要吃飯。」倩文嗔道,「吃牛排怎麼樣?」

炳智手下菜牌一合:「beer.」看見倩文望他,便解釋道:「我還不想吃飯。」

女招待將炳智擱在桌上的菜牌翻轉,前面夾著今日快餐選單,推薦道:「牛排特餐好不好?」眾人看見價目:一百八十元。

倩文問她:「這個跟六百八的有什麼不一樣?」一面用手指著她自己手上的菜牌。

「嗯,大一點,配料多一點。沒什麼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