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排嗎,還不是牛排嗎。」炳智見女招待慧黠討喜,笑了起來。
「好吧。你吃不吃?」倩文問炳智。炳智不便改口,堅持不吃,倩文自己也無心無緒,要了兩份給祖賢、新華,另叫一杯橙子汁。
「二姐。」新華二人多少看得出為難,很不知如何自處,知道讓是不能再讓了,卻深深不安,連聲道著謝:「謝謝,應該我們請客。」
倩文含笑搖頭,表示不在意。叫的東西陸續地送上,新華二人不得不開始吃將起來。炳智飲一口啤酒,放下,給自己點燃一支菸,姿態悠閒地往椅背上一靠。新華、祖賢手上嘴上忙著,自覺另有發言義務未盡,可是那對新人一徑地沉默,兩個老實孩子是連主動搭訕的能幹都沒有了。
盛橙子汁的玻璃杯上靠水汽沾著套了紙封的吸管,倩文兩指拈住,沿著杯口一處處換著貼,她原意要看它到幾時才沾不住,可是封套溼了,再掉不下來,又沒人對她的行動生懷疑而來搭理,她漸覺無趣,終於撕開紙套,拿出吸管,攪動一杯金黃色的汁液,冰塊鏘鏘地敲響起來。她腦中什麼也不能想,只是傾聽。
女侍來撤湯,新華側身一讓,忽然開問:「二姐還在那家貿易公司?」自覺問得適時得體,開始得非常自然。
「哎。」倩文先只應了一聲,卻覺未免冷淡,吸了一口果汁,又指炳智說:「他以前也在那裡。」
「那梁大哥現在還是做貿易?」祖賢問。
炳智一磕菸灰,慢條斯理地道:「貿易現在不好做啦。有錢做股票賺啦,中盤臺灣是不能做。生個女兒去做戲最好。」他自顧笑了起來,祖賢二人只覺他對答得顛三倒四,也不知道哪句可笑,賠笑了一下,趕快吃自己的去了。
「我們臺北這個老闆就是他叔叔。」倩文介紹得突然。兩人停止刀叉,等待下文。
倩文本意沒有下文。怎麼忽然冒出了一句這個,她自己也不大能確定,也許是她這位嬌婿表現欠佳,搬出他的家世來寬彼此的心也不知道。現在見兩人停叉而望,餐廳裡燈光黝黃,鏡片後面的四隻眼睛讀不出什麼情緒,只是安靜地等待著她的後話,她不禁意識到這一代孩子的深沉,而他們是過時的了。她憶起辦公室裡傳出梁炳智是小老闆的訊息時是如何轟動。今日的嘉賓尚不曉得,坐在這裡的正是一個勝利者呢。她心頭小小地湧起一陣快樂,卻聽見自己說:「所以他在那裡做事自己拿不到薪水,都直接在香港那邊領。」她說著笑了,可是心裡已不是味道。依倩文父親的推斷,炳智定是素行不良,他香港的父母才會採這樣的手段以期遙控,或者更有甚者,他在那邊已有家室也未可知。她不是沒有懷疑,可是等她認真考慮到這層,也只有要他結婚一途了,幸好他雖未見得欣然,卻並無遲疑,結婚對他原也是加蓋個章的事。但他還是傷了她的心,她要他向叔叔爭取薪水,他不肯,索性班都不去上,以示結婚誠意,卻要她別聲張,為保飯碗,說起來都是為她好。
「那怎麼搞的?」兩人到底還嫩,覺得奇怪就是要問,為他們的袁二姐憂。
「所以她嫌我窮啦。」炳智又打哈哈,他這一下好像心情極佳。
倩文皺起眉頭叱道:「怎麼這樣亂講話呢!」
炳智涎臉賠不是:「對不起,我的大小姐,開玩笑嘛。」又還向新華二人交代:「我另外找事啦。」
祖賢、新華是畢業班,對找事這個題目有興趣,認真求教。炳智口袋裡摸出一支金筆、一疊信紙,分點講述起來。
「第一,」炳智在紙上畫一個「1」,「英文很重要。」他在1下面打了一長串圈圈。「臺灣的英文發音不好,香港講英文是百分之百英文。湯馬斯梁教英文,我可以去做補習班……」他在紙上中英文簽名。
炳智說話手下寫個不停,不是以書面補他國語的不足,只是就了張紙上鬼畫,或三角或圈圈打上一大堆,偶爾出現幾個中英文字,他就細細地塗黑了,生怕別人讀得懂他的似的。祖賢、新華聽他扯淡了許久,見他揉皺好幾張紙丟煙碟裡,只恍然他為何口袋裡揣著一大疊信紙,至於他的高見並沒有瞭解到幾分。
「袁學文今年畢不了業哦?」倩文忽然插嘴。想是也聽得不耐了。
祖賢、新華卻不料她知道這秘密,竟不知如何回答,俱是一呆。倩文一聲輕嘆:「唉,就是這樣,家裡管得越嚴,小孩子越是反抗得厲害,反而管不住。」學文所學不是興趣,讀得辛苦,得補修的學分太多,要多念一年;他又從來怕爸爸,差點鬧自殺,還是倩文發現給勸了過來。
祖賢聽她這樣說,也不明白她說的「小孩子」是指學文還是她自己,她那個爸爸倒是領教過,真叫不通情理。那是去年,同班兩男兩女外加袁學文,玩得太晚了回不去,學文說他父親不在,家又離得近,都去他家住一夜算了。男生在學文房,女生在倩文房,睡下個把鐘頭,才矇矓,大概凌晨兩三點,他父親回來聽講,竟當場不給顏面地暴怒起來,硬是把幾個已經睡下的男女孩子在那種時辰給趕了出去。說是自己家裡都回不去了,不能回他家,他們家也不是這樣子沒規矩的。
「袁學文不來很可惜。」祖賢想起來說。
「他不能來。」倩文頭一低,空杯裡抽出吸管,重重地打著結玩兒,看得神情變得更蕭索。
祖賢自覺失言,很慚愧,先想補救,可是跟他們講話實在難,怕是說什麼都要不妥,沉吟好一會,才得個新鮮的:「這牛排味道很棒。」
炳智、倩文朝他盤裡瞄一眼,炳智笑笑沒作聲,倩文道:「好吃就好。」話題又擱下了。
祖賢、新華餐後都要了紅茶。氣氛始終不對勁,兩人當然無心久坐,飛快地解決了一切,知道下面要算賬,讓不起,卻又很坐不住,祖賢看看錶說有重要電話要打,新華想起要上洗手間,先後離了座兒。
祖賢在櫃檯旁邊撥電話給他的女朋友,一邊等說話,一邊偷一隻眼看著座上,炳智果然叫結賬,看見倩文開皮包,大概也被派了一點。「喂,小玲呀。對。我等下就來。有什麼好玩,蓋個章而已。對呀,他二姐請我們吃飯,譁,吃得亂難過的。我也搞不懂他們,也許她自己的朋友都沒有空。你知道袁學文本來就有點怪怪的,他們家才怪。我不知道,好像他爸爸不贊成,不過他這個姐夫很奇怪,講話這怪的——不知道,他香港的——沒有,我看他們也沒有什麼錢。譁,光叫我跟鄭新華吃牛排,他們自己不吃,害我們這個喜酒吃得亂不消化的——沒有送啊,還要送禮啊——我覺得他姐姐這個人還不錯,不過她嫁的這個人——三分鐘,三分鐘了,等下見面再談,我半個鐘頭以內到你家。再見。」
正好新華從洗手間出來,在祖賢身邊稍停,等他掛好聽筒,兩人並肩走向倩文、炳智。倩文說:「走了吧,你們一定沒吃飽。」兩人趕緊申辯,又再三鄭重道謝。四人說著出門;電梯口著長裙的女招待,彎腰對他們稱謝,倩文走在最前,回頭笑道:「她們才像新娘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