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有客人來!」前面臺生在大叫。
姚太太忙掠掠頭髮,快步迎了出去。
今天這請客雖然講明是為盧一鳴,請的也就是姚先生的一些老部下:一則因為盧一鳴自己沒什麼社交,這些人雖稱不上老友,起碼都是舊識。二則要真是盧一鳴盧嫂自己的交情,姚太太怕還不以為就能上得了她的席面。
三個兒子上菜,男孩子掌勺不拿手,基本動作在姚太太調教下,倒都是訓練有素。盧嫂堅持留在廚下照看,客人也沒有攜眷來的,席上只有姚太太一員女將。
「今天的菜都是我自己燒的,」不到館子裡叫菜,是特重姚太太自己的一番心意,所以絕不準盧一鳴幫忙。「來,嚐嚐看,嚐嚐看!」
賓客紛紛誇讚。
「館子裡一樣!」
「真正家鄉味道,姚太太還有這一手!」
飯廳裡亮著琉璃流蘇水晶燈,大理石臺面的旋轉餐桌擱久了,轉起來隆隆生響。靠牆設有一小套客座,兩椅一幾,米色織錦緞的褥子泛著一點舊黃,茶几上有一隻玻璃大果盆,養著三隻寸來長的小烏龜,是臺生一直放在大桌上的,臨時才移了下來。客人都謹守著禮分,沒有鬧酒,小心地提起:
「總隊長在唐山的時候……」
「當年在伏牛山……」
姚先生一張著戎裝的遺照,飯廳正牆上掛著,有威儀的臉上,眼裡嘴角彷彿有一絲神秘的笑意,居高望著這群人:他關愛過的,他們也沒有忘記他。
今天的席次脫了姚太太的安排,因為盧一鳴上桌就佔了下首不肯起身,其他的人不敢僭大位,讓了半天還是姚太太的首席。姚太太幾次給盧一鳴敬酒,看是很有幾句話要說,她沒有拿著太太的身份,可是忌諱太多,就只邀他:「來,盧一鳴,我敬你。」小小地抿一口酒。
盧一鳴今天很愉快,很感動。他喝了不少,大家都敬他,沒有人記得他是個病人。不方便稱呼,「來,敬你,」他們說,「先乾為敬。」空杯子在他眼前一晃,斯文地收回去,輕輕地放下,夾兩筷子菜,一點不告訴他敬酒的理由,又謹慎而尊敬地談起總隊長當年。
盧一鳴聽他們講話,插不上嘴,也不想。他們講近一些,是更嚴肅的話題,關於他們老長官所治的學問:「後來那本《游擊戰的理論與方法》……」盧一鳴一抬頭,牆上姚將軍看到他了。
「這個——」盧一鳴站起來,坐久了一下子站直,竟然眼前發黑,「太太,」他定一定,端起酒杯,「各位長官……」他忽然覺得頭暈。那年他獨自押著箱籠漂洋過海,暈船。部隊先走了,他不算隊上的人,一個人守著姚先生的家當。碼頭上等船,家小在內地,來不及去接他們。怕癟三搶,作息都在箱子上,那時候年輕身體好。
「盧一鳴。」姚太太執了杯喊他,他那樣子不對勁。本來辦好住院手續了,她要他緩兩天,家裡請次客。「坐下,坐下。」
「今天——」盧一鳴撐住桌子站穩。今天原沒有他說話的地方,可是姚太太親手治的一桌酒,他忽然地熱淚上湧,哽咽再不能言。
「盧一鳴,盧一鳴。」姚太太也不禁鼻酸。她知道他好意,不能死在家裡累她,自己找寧生陪了去辦住院,曉得不幾天了。「大家到臺灣,都是一家人,從來不把你當外人看。你坐下,坐下。」
盧一鳴執拗地站著,漸漸啜泣起來,黑瘦麵皮因為忍聲而抽搐。他們都不懂他,他自己都不懂,他不怕死,可是著急,這就要去,話都不能講清楚。
「有話坐下說,坐下說。」旁邊人勸他。
他淚眼中望向身旁欠身拉扶他的人,他知道他有話說?
「我要——謝謝——太太——」他只好勉強地說了幾個字,顫巍巍地舉杯一飲而盡,嗆到了,猛烈地咳嗽起來,扶住椅背彎下腰去咳,粗聲地吸著氣,臉漲成了紫黑。
廚下的人全跑了出來,盧嫂尖銳地叫喊了一聲,寧生慌道:「我去叫車。」
「不礙事,嗆到了,只是嗆到了。」有人亂著解釋。
盧一鳴慢慢順過氣來,疲倦而慚愧,臉色很壞。他們讓他下去休息,鬆了一口氣,原來也都很擔心的。
盧一鳴回到他自己屋裡,嫌盧嫂囉嗦趕了出去,也不讓開燈,黑裡躺著,床大房小,床尾擠著大櫃,上面鑲有一片狹長的鏡子,微微反光。盧一鳴枕頭墊得高,一直看見鏡子裡黑魆魆自己的影子,不知怎麼就想起他家鄉的母親和妻。他想這樣多年,他們也許早不在了,現在正等著他去團圓呢。就這一念,他偷偷地笑了,卻又馬上撒潑似的哭出聲來。孩子似的跟自己哭鬧了一陣,床邊上想摸條枕巾揩臉,帶過來一個旅行袋,是收拾好的要帶到醫院去的應用物件,他輕撫著包包,心裡平靜下來,想起姚先生去的那個星期天:早上姚先生散步回來,坐在院子裡休息,他獻寶,摘了幾個大梨子放在他椅旁的地下:「梨子。」姚先生微笑頷首,示意他坐。他就坐在他腳前的小板凳上,風很輕,帶了香氣,靠牆種的幾棵玫瑰開了花,兩個男人安安靜靜坐著。忽然盧嫂的聲音後面爆竹似的炸開來,她在屋裡講電話,哇啦哇啦和她的朋友開始談牌經。她吵了許久終於講完了。又靜下來。
「你那個女人——」半天,後面姚先生突兀地開了口,聲音裡帶著笑。
他羞慚地低下頭,也笑:「他們叫我做做好事。」後來他離開去備午飯,再喊姚先生的時候,姚先生已經死了。
「先生是個大福氣的人!」他想著倦了漸漸睡著了。外面撤了席,都移駕客廳坐談。整棟房子亮著燈,燈火通明,只到他這一間就暗了,院子裡水銀路燈也照不進來,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