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說去飼豬啦。那自己也不是多內行的。我那時不就給他們害到甘苦死。」美治說得眉飛色舞,教人無從想象她其時的「甘苦」。
「那要是要做生理是不能外行。」歐巴桑評述道。
「那相命的就問我頭的講對還是講不對,我頭家驚一個,就講請他指點。他講我們若是欲閃避,就要跑對北部。我是說怎有可能跑去臺北,他講馬上有機會。嘿,你看有夠準,剛好我頭家一個叔伯兄弟招他來臺北開車。我們就決定總搬來,那邊豬賣賣債還還,也想是避去這次犯官符。」美治躬身拿鏡子照後面給客人看,客人點點頭,秀琴過來收錢,美治拎著小吹和梳子轉移陣地。
「梳卡自然吶。」歐巴桑叮嚀道。
「知啦,知啦。」美治說,將歐巴桑的頭髮整個地刮蓬起來。
等人的太太無所事事,一會兒站美治背後看看,一會兒東摸西摸。她拿開一張小收款機上的報紙,驚訝於發現下面七八隻排列整齊的藥瓶藥罐:「你也吃不少藥啊,這幹都你的?」
「不都我的嗎?」美治拿梳子指點著,「這,吃胃病的;這,吃氣管不好的;這,通鼻的;這,吃腰痠背痛的……」
「你看不出,你身體看是很好。」歐巴桑搖頭嘆惜道,「像你們這款少年的吃到這樣,那我們這些老的——」
「那你是看醫生怎樣?」那太太問。
「無啦,哪有那款時間。我們這隔壁西藥房老闆他會看。我是講也無什麼毛病,去看醫生怎樣。」美治用手背掠開自己頰上的髮絲,抬眼看一下鏡中客人的髮型左右是否對稱。她忙了許久,額上滲出細細的汗珠,一張臉越發白裡透紅,看來氣色絕佳。
「來坐啦——嘿,來坐啦!」美治先在鏡子裡看見西藥房老闆娘在門口猶疑,等她招呼時,那老闆娘卻連聲說:你沒空,等下來。忙不迭地跑了。
「哎喲,怎有這個人啦,也不是沒位!」美治做出啼笑皆非的表情,又給他們片面介紹,「她就是隔壁西藥房的頭家娘,她人也很好的。」幾個女人說起做人之道。
後來的那女學生留著一頭直直的長髮,只要吹得向裡彎就行,秀琴謹慎地一梳一梳地吹彎,麗月旁邊羨慕地望著,只恨不能伸手。那女學生心理作用,總覺得出是學徒手藝,有點不甘心,捧了本雜誌在手卻一字未讀,只嚴厲監視著。可是到底臉嫩,始終沒說話。做完後攬鏡前後左右照了半天才給錢。
美治也終於打發了歐巴桑兩人,先頭那位太太付錢出了門又回頭,麻煩美治給她後頭緊一緊,美治不憚煩地要她坐下,噴膠水,做一做,再多抿上一根夾子,才算真正大功告成。正想利用空當去漱洗,隔壁西藥房的老闆娘又來了。
「林太太,」西藥房的老闆娘人很熱心,美治搬到此地的頭幾天兩人即交上了朋友,她地頭熟,美治很受她照顧。「有空嗎?」
「坐啦,剛才跑得那麼快。」美治親熱地請她入坐。
「沒啦,沒要洗頭啦——有點事想要和你講。」這位老闆娘今天的態度透露著一些神秘。
美治是何等善交朋友之人,雖然對將說的漫無頭緒,卻立時凝神表示關切,拉了藥房老闆娘一邊促膝坐下。老闆娘眼睛一掃秀琴、麗月等人,美治便要麗月收款機裡拿一百元去買菜,要玉華去淘米,秀琴不待吩咐已收拾毛巾往後邊去了。
「林太太,」藥房老闆娘鄭重地喚她,「你是搬來沒多久,我們兩人是有緣。你先生我是較無熟識,但是我看你兩人都是忠厚人,你要有什麼難,做你講,你是免驚我會給你講出去。」老闆娘胖臉上細心描出的兩條咖啡色眉毛誠意地蠕動著。
「是怎樣嗯?」美治不解地問。
藥房老闆娘先遲疑,猜美治是要面子裝傻,就不肯痛快說出,只拿言語刺探。恰好這時又進來了客人,秀琴來替人洗頭,藥房老闆娘於是招美治出去說話。
兩個女人站街簷下,後面襯著黑魆魆一個洞,是隔壁還沒有租出去的另外大半間鋪面,鐵門遭美治這邊拉開了半爿。藥房老闆娘一方面怕時不我與,美治登時又要忙開,一方面相信了美治可能真不知情,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那個警察我們也識,那他就問我幹有看過你頭家?幹在開計程車?我們頭的是問他怎樣,他講你先生是通緝在案,拜託我們替他注意一下——」
「啊——」美治欲辯已忘言。
「ㄏㄢ啦,我知,我知。我就講幹有同名,你先生我看也不是那款人。那個警察給我講,你先生是去妨害到公務,講是把法院貼的封條撕撕去。實在是怎樣,他是不知。」老闆娘的敘述告一段落,停下來觀察美治的神色。
「哎喲,怎有這款事情啦!會害死!」美治驚訝又慌張,一時之間失了主意。
「嘿,幹是你們那時在南部做生理失敗,那去給法院貼封條,你們自己撕撕去。幹有?」藥房老闆娘將早經考慮的意見配合恍然而覺的表情道出。
「那厝是無吶,」美治回憶道,「是不會啦,那時賬都還了了才來臺北,若是莊腳,那我是不知,我們也不是自己住在那裡。」美治很擔心正義會不會真的闖了禍,鄉下豬舍決定賣了以後,她和孩子就都沒去過。她沉吟道:「應該是不會才對,那也很久的事情了——」
一位常客帶著瓶瓶罐罐來洗頭,在門口看見美治,揚一揚手中潤絲精瓶子:「老闆娘,我今天要燙。」
美治忙諾諾,藥房老闆娘便藉機告辭了。
正義這天晚上到美容院關門以後才回來。街口麵攤上端回一碗陽春麵到廚房就剩菜消夜,另外自斟了一杯五加皮酒。
廚房很小,在這個長條形房子的最末。兩坪不到的地方,爐子、煤氣罐和鍋盆碗盞挨挨蹭蹭地擠了一屋,居然還放下了一張小桌子吃飯,幸好店裡素來開的是一人流水席,一次輪一個,或者端了碗到處跑的也有。只這會兒,正義吃消夜,美治一旁陪坐著。頂上唯一的一盞電燈不對亮,桌上黑黑地映出二人的影子。
「啊你是講有還是講無?」美治沉著聲音問,怕吵醒了別人。
正義喝著悶酒,並不理她。他是一個瘦長個子,眉眼生得清秀,這幾年不走運,養成了一個蹙眉的習慣,看起來像對什麼事都不耐煩。
「這款也不是簡單事情,你是有還是無?」美治盯著問。
正義吃麵喝酒,一徑沉默。美治正忍不住要生氣,他卻開了金口:「我怎會知那是犯法的?」
「啊你是有給人撕啊!」美治顧不得地失聲叫出來,「怎會這樣夭壽啦!」
「我怎會知!」正義也很氣憤,「我自己朋友是都不會,都是正雄那些朋友,欠賬也不是不還,是要告怎樣?」
「那你怎會去撕到法院的封條吶?」美治急著問緣由。
「我怎會知!」正義緊皺眉頭喝一大口酒,「啊那日我不是帶人去賣豬,啊去看到都給人封條貼貼去,我氣一個就給它撕去。賬我也不是不還,貼封條是怎樣。」
「啊喲,你這個人喲!那也能撕,那想也知!」美治怨極。
「我怎會知!賬也還了,幹講還要抓我去關?」正義越想越氣,把筷子猛地一摔,「我要轉來去找省議員!」
「是去找哪一個?你是認識哪一個?」美治恨道,「不熟不識,人會睬你?」
正義不再說話,心下主意卻已打定,明天透早就回家鄉,他可不跟這個查某一般見識,他知道省議員有責任替百姓申冤。
「是要回去一趟。」美治忽然說。
正義心事被她說中,不由一楞,頗不友善地說:「怎樣?」
美治垂眉斂目,甚是誠心地說:「也是要請那位相命先生給我們少許指點——」
「好啊啦!」正義突然抽身,差點沒把桌子掀掉,「啊你也好啊!」
「是怎樣?人是算不對怎樣?」美治見他還敢發橫,也不讓地大嚷起來。正義卻已經走開了。
正義一個人回南部,美治放不下生意,未能隨行。正義一走好幾天沒有訊息,美治很操心。管區警員又來過一次,其實人家警察的態度很好,美治卻心虛,一再自動強調她不清楚正義的行止,這一陣子生意太好,美治連去廟裡燒香許願的時間都勻不開,只勉強抽空備辦牲禮果品在自家門口拜過算數。
拜拜第二天晚上正義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美治正在忙,不便當著人問詳細,正義那副死樣子卻一世人也看不出好歹,就故作輕鬆地問道:「回來啦?吃飯沒?事情辦好適啦?」
「嗯。」正義簡短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匆匆地從她身邊經過往後面去。他向來不在她這個眾香國裡停滯,不知是害羞還是覺會辱沒了他怎的。
美治一直擔著心事,卻到打烊後才有時間和正義說話。她進房的時候,正義已經睡下了,她曉得他不會睡熟,輕輕地推他,怕吵醒了打橫躺著的兩個孩子:「驚醒吶,哎,驚醒吶。」
小房間用板壁相隔,隔壁一樣的一間,是三個幫忙的女孩子睡著。房間整個鋪了榻榻米,是個大通鋪,沿邊放了五屜櫃、矮書桌新新舊舊幾件傢俱。屋裡留了日光燈上一隻昏黃的小燈泡。美治俯下臉去看他,心裡本來又急又氣的,卻因為一直壓著嗓子說:「驚醒吶,哎,驚醒吶。」不得不溫柔起來。小室在朦朧的光線下漸漸變得有幾分不實在,她剛認識他的時候,都喊他「哎」。
正義在她湊近凝視的時候忽然睜開了雙眼,美治真教他嚇一跳,手在他被頭上一拍,輕輕地笑嗔道:「肖(瘋)的!」
正義衝她咧嘴一笑,像小孩子惡作劇得逞後的頑皮;美治卻頓時從他的笑容裡得到了保證,放心地說:「好適了哦?」
正義點點頭,看出美治要問下文,不知哪來的衝動,忽然說:「我們來去吃消夜再講。」
美治為他的提議所詫異,極本能地反應說:「還那麻煩——」可是今夜這小室中彷彿有一種奇異的氣氛左右著她,她不由自主地說:「那麼也好。」她旋即想到孩子和鄰室的女孩的睡眠將不會被打擾,就越發安心地出去了。
「……那個黃議員就介紹一個律師給我,講那款專門的法律事情他是不能幫忙,看律師是講怎樣再打算。」正義此次南下,出師得利。去年他投過黃議員一票,深幸自己沒有看錯人;黃議員果然當選未忘選民,對他的苦情不但傾聽,而且出力幫忙。「啊那個律師聽講這個情形,就給我講:我是犯到這個刑法第一百三十九條,妨害公務。我這個情形要判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正義小小地賣弄了一下他強記來的法律常識,便停下來吃菜。他們佔了小路攤街簷下一副座頭,下了兩碗湯麵配滷菜。
「快講啦。」美治催他。
正義很得意,怎麼樣把經過告訴美治的這檔子事,他心裡不知先想過幾遍,美治連反應都被他料對。
「那不然就要三百塊以下的罰金——嘿,那三百塊不是像我們這三百塊哦,那一塊是比三塊哦。」正義說。
「那也九百塊而已。」美治喜道,罰金比徒刑強多了。
「啊那個律師人也很熱心,他講像我這樣,賬都還了,那是債權人還未及撤銷,都是誤會,我是都不要緊。他講請黃議員出面向債權人講講,大家跑一次法院就都了啊。」正義端起碗咕嚕咕嚕把麵湯都喝了個乾淨。又說起自己如何英雄地把那幾個告他的傢伙罵了一通,又後來給黃議員送謝禮,他竟不收,只留下了一面錦旗,真是好人,下次要回鄉替他義務助選。
美治心上大石落定,不禁問他這回攏總開去多少?正義支支吾吾不肯吐實,美治心想這次算了也罷,她自己也有事跟他商量:「秀琴前日給我講,她阿母叫她莫做了回去。這個女孩很狗怪,她想我不知她在變什麼鬼,我要是給她加錢,那麗月是要怎樣?她若不做我就放她去,是講要再請一個師傅。你看怎樣?」
「隨在你。」正義從來對她做生意一事不參加意見,如果不理不睬是消極的反對,那他就是反對。現在是吃得飽飽的心情好,才答了白。
「現在生意好,那間也太小間。若再請人,開銷也增加。」請人顯然不是她最急切和正義參詳的事情。美治的筷子在麵湯裡撈呀撈,眼睛不看正義,她知道他一直很不高興花這許多房租和押金去租這麼小的房子,一家人擠都擠不下,這都是為了她開店才犧牲。
「那日厝主來,又去講到若是租全部的一半,加五百就好。」美治又說,抬起眼睛望正義。當初價錢沒講妥,其實就是這幾百塊錢之事,房東說照正義他們還的價,只能租一爿半鐵門,正義牛脾氣,馬上說好,一爿半就一爿半,我們固然不方便,看他房東剩下的兩爿半鐵門能租到什麼價錢。時過三月,房東讓步了,減價一百。美治正想擴大營業,立時談妥,只等了正義回來改租約。
「那隻老猴!」正義吐出最後一塊鴨骨頭,站起來去會賬。
「我想這也是有需要,我們要是加闊一些——」美治一面離開一面說,卻忽然住了嘴,原來正義的手已不知何時攬上了她的腰。從前常常這樣,那時還沒結婚,她幫人家做,正義等她下班,兩人吃過消夜,他就這樣送她回去。她那時很瘦,怎麼生小孩以後會這樣胖?本來也不覺得腰粗,他的手一環,她才驚覺了。
「我們以前常常出來攤仔吃消夜。」正義說。美治笑了,他也記得。
他們走近小店,看見那草率的招牌,正義說:「你若重新開張,是要叫什麼店名?」
美治又驚又喜,她以為他根本沒聽她說些什麼,她以為他一定不贊成的。「我還不知,不曾想過。你講要叫什麼?」
正義聳聳肩,無所謂地道:「叫‘快樂’,快樂美容院。」他笑起來。他才不管她的店子叫什麼哩,只是現在吃了消夜心情真快樂。
美治的店子重新開張,正式半間鋪面,粉刷一新,牆上換成一長列的壁鏡,添了兩個幫手。外牆上懸掛著新做的大招牌:「快樂美容院」,五個大字全綴了亮片,金光閃閃,往菜場的太太小姐們沒有看不到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