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頭家娘

掉傘天 蔣曉雲 第1頁,共2頁

美治的美容院雖然也勉強擠入了這條小街鋪面的行列,可是隻要赴前頭菜場的太太小姐們腳步放大點,都恐怕要遺漏了它去。美容院有招牌,卻無店號,兩尺長一尺寬紅藍斜條紋打邊繃緊一塊白色塑膠布,只標了「燙髮」兩個大字,招牌店小工在空白處順手畫了一個女人頭,頭髮層層地盤高上去,下面象徵性地畫了個橢圓形,沒有五官,像個倒置的蛋卷冰淇淋。

店是和隔壁分租過來的,分了整戶店面的八分之三,是甘蔗板隔間,屬於美治的這一壁粉刷過,貼了幾大張日本月曆上的畫片:矮屋小橋前梳大包頭的和服女子倩笑盈盈,並不知道自己那髮型已不足法式。寬僅一爿半鐵門的小店,進深卻齊屋長,直條條通到底,門口玻璃窗里望進去,一直看見最後面沖水用的水槽和暗紅色躺椅。再後面又是白色蔗板牆,並一塊黃底各色碎花粗布簾子一起遮住了。

上午八點,這位女客趕的頭一班。秀琴將她從吹風機頭罩裡放出來,一個個替她松著髮捲。綠的,粉紅色的,隨手丟在藍色的塑膠盤裡,間或有一個沒扔好,滴溜溜滾到地上,正在掃地的玉華只得彎腰把它拾起。

「阿華,去叫頭家娘起來了。」秀琴吩咐道。她較玉華早來個把月,算起來是師姐。美治開店打的經濟算盤:師傅是她自己,半師是訓練中的秀琴、麗月,這幾天才補了玉華,只好委屈一點,算學徒,做些零星雜事。幸好玉華年紀小,還不敢計較,雖然比起頂上功夫,秀琴、麗月實在也高明得有限。

花布簾子一掀,美治趿著拖鞋,一面還伸手在拉腋下的拉鏈,已經打起招呼來了:「哎喲,今天怎麼那早吶,看我還在睡呢。」美治很富態,白白胖胖,尚未梳洗,可是一點不露髒相,笑眉笑眼,一團和氣。她著一件咖啡色連身洋裝,稍嫌號頭小了些,裹得像個蠶寶寶。

「像你好命,睡到現在。」小店雖開張不足兩月,這位太太來過好幾回,算老客人了。

美治隨便拖了把發刷在自己頭上先刷幾下,疑惑自己太欠修飾,又湊近大鏡細看,客人略表不耐地笑著催她:「好了啦,美啦。你也給我快點吶!」

「是要怎樣?和你頭家去玩?」美治邊說邊笑,邊拿起長尾巴細齒梳子,鬆快地在客人頭上刮起來。

「別亂講,今天要去拜拜。」

「莫怪妝得這麼漂亮。要去哪裡拜?」美治正說話,鏡子裡看見又進來一位客人,忙往裡邀:「坐這邊,坐這邊——要洗嗎?」

秀琴拎了毛巾走過去,「要修指甲嗎?」她問。

客人說要,秀琴於是替她披上毛巾,喚玉華來洗,自己走開拿盛指甲油的盒子和應用物件。

「啊麗月呢?」美治甚是不悅地問。

秀琴嘴一撇,不屑地說:「她啊,睡得不知醒,叫也叫不起來。」秀琴是個細挑個子、白淨皮色的女孩,講話的時候垂著眼皮不看人,手腳挺利落,做起事來處處用心;美治和人客搭訕的本領本是她經營美容院的頭一功,秀琴是這一步也跟上了;在美治嚷著要人叫麗月起來之時,她正有條理地安排著修指甲的物事,一邊和人親熱地說著話兒:「你上次來沒修指甲,保持很久了。今天還是搽那一色?」剛才麗月那一狀怕不是她告的。

「啊喲!」美治手底下那位太太忽然對著鏡子叫了起來,「你怎麼會這時才來!」

眾人先教她吃一驚,馬上又都笑了。美治拿著梳子拍胸:「也別把我嚇死了。」招呼新進來的那位歐巴桑:「來這邊坐。你兩人約好了同去拜拜嗎?」

「是嘛,你看她這麼晚才來,連衣服都還沒有換!」

「我哪知?我還先跑到你家去把你邀呢。」說話的歐巴桑並不覺理虧,聲音大得很,兩個人開玩笑似的吵開來。

麗月正好出來趕上替這歐巴桑洗頭,「拜託,你也給我快一點,你看她這個急性的。」

美治拿小吹替客人做頭髮,手不停嘴也不停:「你們去哪裡拜?人家說新店那邊一間很靈。」

「我們去北投一間,也不曾去過,也是聽人在講。」歐巴桑說。

「說要是十點以後就排不到了,你看她還在那裡摸。」先來的太太藉機又做抱怨。

「還要排隊啊?我們嘉義民雄那邊一個相命的也是很準,都要掛號,我跟我家那個也去過一次。」和人客聊天是美治的工作專案之一。說話的內容是「十八扯」,總之有話說就好。她這小店裝置不周,人手不足,生意一天好過一天的訣竅,除了價廉,盡在於斯。

美治說起她自己一個朋友的切身經歷:「……她去一間什麼清水宮,那也開不少錢,去跳童乩,那真實的神附身哦。」美治睜圓了眼睛和對答的兩人在鏡中瞪視著,以彰其事實性——雖然她也許並未親見。

美治說話不忘工作,拿起膠水瓶手在客人頭上這邊,噗,噗,噗,那邊,噗,噗,噗。她是經驗豐富,無論怎樣精彩的談話,手上工作是不耽擱的:「那他們拿符水給她飲,剩一半叫她拿去給她丈夫,那個小的相片拿一枝劍戳著燒去。後來是講沒效吶,又去一次,才知原來她和她丈夫前生都有欠那個小的。」

歐巴桑和那位太太聽得連連點頭:「那也是真的。」

美治遠兜遠轉說回相命的:「那她聽人介紹就去找我們那邊相命的。」

「是摸骨還是面相?」歐巴桑插嘴問她。

「是算八字。」美治說。

「算八字最準。」兩位女客又相互點頭稱是。

麗月示意歐巴桑去沖水。

「那有夠準,」美治繼續說,「那個相命的……」

歐巴桑坐遠了聽不清楚,嚷著說:「等下,等我來再講。」

一屋子都讓她的不甘寂寞給逗笑了。她的同伴笑罵道:「好了啦,你卡緊就好啦。」

待她包著毛巾回座時,美治已將最先那位太太整理停當,輪第二位梳頭做花,嘴上當然未斷:「……人講看兄知小弟——來坐,這邊有位。」進來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秀琴的指甲正好修畢,看見趕緊迎上去。

歐巴桑接不上剛才,索性另起新鮮話頭,說道:「啊你去看,那他怎樣講?」

美治帶笑橫她一眼:「啊人就在講了,你沒聽到是要怪誰?」

最先那位太太因為要去拜拜而隆重打扮著:領巾、項鍊、別針、鐲子、戒指、耳環等等配件穿戴了一身。她一直疑心那紗質領巾結法有差錯,這會兒又解下了對鏡重結。紗巾上的小空花在戒指、別針上面鉤鉤掛掛,鬧個不能清楚,嘴上卻不甘後人:「那個相命的說她有頭家孃的命——」

「是啊,你看她是有夠準,那時我也不曾想到要開店。」美治插口說。

女學生恰巧聽到這兩句。她頭次來,聞言環顧這簡陋的小小美容院:總共四張座頭,正對四面黑框鏡子,她眼前的這面還不平整,牆上草草地釘了釘子,掛著黑色的髮網,吹風機罩子上、椅背上,到處搭著晾乾的舊毛巾,牆角安了角鋼架子,紅色黃色的燙髮藥水瓶兒放了好些。她真不知道這個樣兒的小店在命裡也能有什麼徵兆。

「做頭家娘也要有那款命格。」歐巴桑慨嘆道。

「他說他們兄弟二人犯官符——」美治續道。

「什麼兄弟二人?」歐巴桑問。

「哎呀,她頭家兄弟二人。」先前那太太不耐煩地嗔道。

「ㄏㄢ啦,ㄏㄢ啦。啊他也去被驚到。」美治說。

「幹有影去犯官符?」

「哎喲,啊你也好好聽嘛——」美治大笑道,語音未落,門口又有動靜。

「老闆娘,生意好。」一個警察推門進來,腋下夾著卷宗夾,「麻煩查個戶口。」

「請坐,請坐——阿華,啊,我自己去拿好了。」美治拔下小吹的插頭,臺子上一擱,進去拿戶口簿。

美治的戶口簿拿出來嶄嶄新,那警員已找張椅子坐下,將戶口簿前後看看,又翻開來:「林王美治——」他看美治一眼:「你是戶長?」

美治說是,警員拿出一張簽章表,一面搭訕:「新遷進來第一次查戶口啊?覺得這裡怎麼樣啊?小孩都上學去了——有沒有糨糊?你忙你的,你忙你的。」

美治本已回到工作上,聽說要漿糊,待替他去找,玉華趕快送過去。

警員在表上籤核,粘在名簿裡面,又問:「這幾位小姐也住在這裡?」

美治笑道:「對不起,說忘記了啦,她們已經報過流動戶口。」

「林正義——」

「我先生哪。」美治說。

「他沒有遷進來?他本人也住在這裡嗎?」警員問。

「是啦,他和我爸爸、婆婆的戶口在南部。」美治的國語說得很流利,爸爸和公公還是攪混了。

「你先生現在不在?」警員問。

「他上班去了。」美治說。

「他在哪裡發財呀?」警員又問。

「他和朋友開車啦。」美治說。

「他大概都什麼時候在家呀?」這警員顯然對他管區裡的新遷入戶十分關心,事事問到。

「那沒有一定,有時候跑去南部就幾天沒有回家。」美治也覺他可親又有禮,滿臉是笑地有問有答。

「哦,哦。」警員頷首表示領悟,收拾起本子,交還給一旁的玉華,告了擾走了。

「我家也是這個來查,都是稍看一下就走。」歐巴桑在吹風機頭罩裡大聲地發話。她在罩子裡頭聽不見,以為人家都跟她一樣。

美治也大聲地接她的白:「做生理的較——」

「好啊啦,你也手腳卡緊吶。」等朋友的太太又發難。她急得坐都坐不住,索性站到歐巴桑的椅子旁邊等。

「看你這個急性的,你也給我稍坐吶。」歐巴桑伸手作勢推她。

「好了,好了。」那太太聽見歐巴桑頂上吹風機嗒的一聲自動開關停了。她忙代勞將吹風罩子向上推起,一面去摘歐巴桑頭上的髮網和卷子。

美治忙攔住:「我這裡隨好,你也稍等吶——阿華。」她叫玉華去弄。

歐巴桑記起被打斷的話題,問道:「剛才你講相命的講你頭家兄弟犯官符?」

「ㄏㄢ啦,ㄏㄢ啦。那時就是我們頭的和他小弟一起做生理,去倒掉了,就去給人告了。」美治講起來還是笑眯眯的,她是向來既往不咎。「去倒去十幾萬吶。」

「啊喲,是做什麼生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