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年

掉傘天 蔣曉雲 第1頁,共1頁

公寓房子又向稻田逼近了一步。昔日的荒地成了某某新村。黃日升自牛生死後,心灰意懶,賣掉豬舍,在此訂下兩戶房子,落成後搬了過來。一戶租給人家,一戶自用,靠收房租和些老本,同阿莫過起寓公生活。

這天有個朋友來看他。

「哎,你看你搬家了以後我還沒有來過呢。」朋友進大門起就細細打量,他們住的樓下房子,邊間,加買了旁邊幾坪地,闢成小小的菜圃花園。「這裡好,這裡好。」客人讚道。

「唉,也是無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阿莫,有客人來——種種菜,活動活動,也混混時間。」黃日升寂寞地笑著。

他讓客人坐下,奉茶奉煙,閒談一會,客人漸漸道出來意:「也是個朋友,跟你本家。唉,可憐哪,兩夫婦坐個計程車出門,那個司機趕死哦,平交道上撞上火車,一個都沒保到,嘖嘖嘖……」客人搖頭嘆息。抿一口茶,接著又說:「兩個人留下一個孩子,才十歲。好孩子,四年級,功課一直前幾名。我們幾個老朋友老同事的,給他們成立了治喪委員會,盡點人事。他們夫婦手裡留下來幾萬塊錢,外帶撫卹,辦完喪事收支一抵,大概還剩一點。他們在臺灣沒有親戚,小孩子嘛大了也懂事了,我們不忍心把他送到孤兒院裡頭去,最好嘛是有認識的靠得住的人家領了去教養。」客人熱切地望著黃日升,「我一想,有了!你老兄太合適了。第一,孩子交給你,我們對他們兩夫婦可以交代,他們地下也安心,再又是本家,姓都不要改的——」

「哎,哎,哎,」黃日升苦笑著制止他,搖頭道,「唉,我還有個幾年喏?家裡這麼一個傻巴老婆,我自己又沒有讀過幾天書,不要又害了人家孩子哦,唉!」

客人很遺憾,勸說著,知道黃日升心軟,不住說那孩子可憐:「……很懂事聽話的,一下子死了爸爸媽媽,自己也哭死過去好幾回,造孽真是,這麼小,以後怎麼樣,就看他造化了。」客人說著想起來,從香港衫口袋裡摸出一張相片:「你看,我帶得一張他的照片,你看看。」

那是一個眉目很清秀的孩子,制服照,繃著小臉,嚴肅的表情卻掩不住稚氣。黃日升漸漸有些動搖了:「你說的也是,」他端詳著相片。「有個孩子在屋裡是熱鬧些,我又不比從前那麼忙了,是可以看顧些……」

客人又說:「他父母總還留下個十來萬吧,這孩子——」

「呀,這就不對啦,」黃日升不悅地截住客人的話,「我要是帶這孩子還圖著他的錢不成!」他很不以為然地道:「我自己討這麼一個老婆,也養不下一兒半女的,雖然是人家的孩子,帶大了也就是想他成個人。」

「不是,不是,」客人忙搖手,「這錢是他的教育費,你要願意替他保管最好,不願意,存起來,長大了做他的教育基金。這孩子將來會讀書的。他爸爸好忠厚的一個人,怎麼會——」

「這個小孩子叫什麼名字?」黃日升專情於手上的相片,不覺又打斷了人家的話。

「黃志恆。志氣的志,恆心毅力的恆。」

「黃志恆,黃志恆,」黃日升輕輕地念了兩遍,「比牛生小兩歲。」他告訴客人。

「他打不打棒球的?」他忽然問道。

客人一愣,旋揣測道:「打吧?!」

「我這裡還留得一套打棒球的,搬家的時候不曉得搬哪裡去了。要找——阿莫,阿莫。」阿莫應聲而出。黃日升把相片遞過去要她看,回頭問客人:「什麼時候我去看看他?」他笑了,又有點擔心地跟著問:「不知道投不投緣?你看還帶得親吧?」

來託孤的朋友點點頭,又搖頭:「沒問題,沒問題!」

一九七七年八月六日《聯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