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陽光,從古銅色窗幔子裡漏進來一點點。房裡煙迷迷,影沉沉,彷彿到處是灰。傅先生一張單人床挨牆角擱著,湖水綠的床罩蹭扯得離了位,露出底下金邊藍布紋的沙發墊子。他面牆而臥,近得幾乎要身子全貼了上去,頭埋在旮旯兒裡,粗重地呼吸著,有時哼出聲來。腦後空出大半個枕頭,白底黃花枕巾上一塊暗色頭油漬。室內濁濁的有一股老人氣。
他晚上失眠,一夜爬起爬倒好幾回,天亮了才矇矇矓矓睡去。卻睡得不寧,半睡夢中一直聽見屋裡各種響動:先是窸窸窣窣有人起身走動,輕聲說話,漸漸地忘了忌憚,洗手間裡弄得一片乒乒乓乓,還有錦玉的吆喝也逐漸清晰起來:「……手帕、衛生紙在這裡——你自己的簿子為什麼不收好?現在到哪裡去找——傅佑平,你不許把報紙帶到廁所裡去——安安,你過來,看看電視機上是什麼?一點記性都沒有,看我下次告訴你們老師——小平,你廁所裡磨什麼磨?妹妹等著要進去——快點,快點!等下統統趕不上校車——不行,自己去,公公還要睡覺——」
——醒來,醒來。他催自己,送孫子孫女兒上學校去囉。
——愷愷莫哭,爸爸帶你去漢口拔牙,拔掉就不痛了。愷愷莫亂跑,我們坐馬車,挑四匹白馬拉車的——
——醒來,醒來,送小平、安安上學去囉。
傅先生掙扎著,嘴裡發出咿咿唔唔的聲音。他是醒了的,可是有夢,它不放過他:車伕在嘯,長鞭嘶地凌空而舞,馬車兩廂小方窗洞里望出去,卻是上海。天陰霾霾的,又一下子不見了高樓電車,倒像置身泊在基隆外港的船上了——愷愷,看船!好多船!秀芝,愷愷哭得厲害,你來看看——
老人胖大的身子蠕動著,一會兒翻正了身,緩緩睜開雙眼,也就這樣清醒了過來。他仰臥傾聽,屋裡靜悄悄的,想是上學的上學,上班的上班了。他忽然驚天動地打起一個呵欠,叫得一屋隱隱回應,一揮手揩去頰上殘留的夢涎,作勢要起床,卻只伸了個懶腰又躺平回去,愣瞧著房頂。他沒特別想著什麼,卻因為寂靜,彷彿聽見客廳裡嘀嗒嘀嗒掛鐘走得正勤。
一天總是冗長得教人手足無措。傅先生起床後,細細地讀過了早報,就再想不出有什麼事好做。他無目的地繞行室內數匝,皮底拖鞋啪嗒啪嗒響亮地擊著地,卻也不怕吵誰,橫豎走到屋前是一個人,走到屋後還是一個人。
一個人!傅先生忽然站定在落地窗前,靜眺窗外青山,他眉心緊攢,尚未修面的臉上,花麻的胡茬子落了一腮,又正端容凝視,面部的線條緊繃著,充血的眼中好像有道不盡的愁煩。然而在這樣嚴肅的面容下,他心中卻只是茫然,間或散漫地盤算著一日之計:究竟是掃掃地呢,還是出去理個髮?卻因為獨自擁有一整個白天,所以凡事都不必急,他就還是站著。
他望見山路上下來一個人,拄著兩根手杖,艱難地移動著,慢慢走近一些,看見是一個和他相當年紀的人,膝蓋不打彎地蹣跚移步,想是中過風。傅先生見了不禁心驚,怪道這個樣子還去爬山,嘴裡便不甚由衷地鄙薄道:「無聊!」
他一面望著那人,無端想起慶愷前天和媳婦說的話。
那天是一家子看五燈獎節目,出來一個老頭子跳踢踏舞,還是孫子先發現:「是黃公公,是黃公公!」
那個草包真是現世,他不免罵了起來。本來也是,年紀這麼大了還不甘寂寞,出洋相出到電視上去了。兒子卻冷然接了腔:「其實也沒什麼,黃伯伯跳得蠻好的。如果爸爸願意報名參加,我也很贊成。」
話是猶可忍,兒子那個顏色不可忍,他懶得講他,只自己摔門走了,教兒子曉得他生氣了就好。晚上在床上卻聽見兩夫婦客廳裡說話,先大概錦玉說他什麼,聽不清楚,兒子的大嗓門卻鬧了開來:「……他沒有嗜好,也不肯培養一種嗜好,我看世界上沒有他喜歡的事,他還笑人家,他如果肯跟人家一樣,我真是高興都來不及!他天天在家裡唉聲嘆氣,我看了好過呀?我要他搬過來,倒像害了他一樣。他是沒說什麼,他只是天天在我跟前嘆氣!人家退休了會過,他怎麼就不會過?他誰都看不順眼,養蘭花的、養小鳥的、打太極拳的,他都罵!他如果也跟人家黃義成的爸爸一樣,天天捧個棋盤找人下棋,沒事學學踢踏舞,我都高興!還罵人家神經病、不要臉。我不是非要他怎麼樣,只要他稍微懂得安排自己一點,教別人少操點心,我就很謝謝他了!」
他聽著胸口都氣痛了,沒想到養了這樣個忤逆兒子,正想爬起來出去扯了臉罵,卻又聽見外面兒子放沉了聲音,彷彿還傷心:「——可是錦玉,你不知道,我爸爸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我媽媽在的時候,他不是這個樣子的……」
傅先生聽得心裡一酸,先灑了一臉老淚,也就洩了氣。又聽見兒子道:「……以前也不覺得我父母親感情特別好,可是我媽媽一死,我爸爸就不一樣了。他以前根本不愛說話,尤其不愛講別人,他真是從來不管人家的閒事——我還不是隻想他日子過得高興,他一個人我怎麼都不能放心的,可是也得他自己……」傅先生慢慢聽不見了,他浸在自己的心酸中,沉沉睡去……
「無聊!」他想起來恨恨咄道。他的生活怎麼安排,難道還要承他們的指教?混賬東西,沒有狠狠罵他們一頓的!
忽然,對面山上約同似的眾蟬齊鳴,聒噪得這邊房子都覺其聲勢:嘶——嘶——生機總是不絕。傅先生稍有一絲詫異,這初夏第一聲頭次帶給了他山居的喜悅。他從對兒子媳婦的不滿心上退開了一步,隔著綠窗紗再細望青山:山矮而不秀,連綿幾座團團的峰頭,小裡小器卻還可親。他看著山腰上藏經樓的灰牆黃瓦硃紅柱冒出於萬叢綠上,突然很想上去走走。
孫子孫女兒放假的時候,爺孫三人來過的,獨個兒有這份雅興,傅先生卻還是頭回。已經錯過了那些早起登山人的時間,山道上沒有人聲,蟬和鳥的鳴叫,還有風過樹梢俱是山的好音。一兩年來,傅先生只道無人處寂苦,這才領略到一點無人的幽趣。只這早晨十點的太陽未免略熾,雖說夾道有樹蔭,卻多不密處,傅先生自忖:早上來走走還不錯,明天可以早點來。
他信步走到藏經樓前平臺,幾次和孫兒們上來也都是到此為止,這會兒卻發現樓房多了一條新修石階,從前沒有看到過的,旁邊告示說明藏經樓修築五百級石階,通高麗坑山峰頂,請遊客共同維護整潔。他想明天正好早來探探新風景,今天太熱,就這裡回去吧。
回程時,因為順坡下,傅先生自覺步子異常輕健,他舉目隨意瀏覽,看見前面電線上棲來一隻長尾巴的美麗的鳥,正待駐足,那鳥卻又展翅飛去;陽光下只見黑羽上流轉著七彩金線,長尾巴彎起極美的弧形,倏倏林深處去了。傅先生怔怔目送,心裡記住要講給兒孫們聽。
「那些人很有意思的。」傅先生第二天送走孫子孫女,又去爬山,新得許多晚飯桌上的談話資料,再不只是聽眾。他說得好高興:「你看我也去得蠻早的嘛,七點多一點,一路碰到盡是下山的人,都是像我這樣的老頭子,穿條短褲,哈哈,球鞋,背個水壺。見面都說早啊,早啊,也不管認識不認識,神里神經的樣子。嘿,我就也跟他們學:早啊!哈哈!好玩得很。昨天不是說要去藏經樓後面山上探險?不行年紀大了,那個臺階上面寫得有幾層幾層,我上去五十就吃力,勉強走到一百就透氣不及——」
「常常走就會習慣了,爸要是能天天都去爬山,保證——」慶愷連忙放下筷子拍胸擔保,唯恐老父又息了爬山的興趣,「一個月,不到一個月,我都跑不過爸。」
「爬山可以練輕功。我要去。」佑平小學三年級,也有意見。
「爸可以買雙球鞋,球鞋比皮鞋好走。」錦玉獻計。
「我也是這樣想,鞋子也有關係,皮鞋走久了吃力得很,就怕買了以後穿不了幾次——」傅先生很認真地打算著。
「不會,不會。人家都說那個山上風景好,還有個什麼大眾樂園,只要走習慣就好。我是太忙,不然天天陪爸爸去爬山。」慶愷殷勤極了,「——不然這樣,爸先去看看,星期天了,我們全家一大早就去爬山。」他一橫心,為老爸把星期天的懶覺都舍了。
「喲嗬!爬山去喲!」兩個小的馬上興奮起來。
「吃飯!星期天還有幾天呢。公公以後常常帶你們去。」錦玉也推波助瀾。
「爸應該弄條短褲來穿——」慶愷笑著說。
「胡說,那成個什麼樣子!」傅先生也笑。一面想起山道上走動的那些人,該添幾樣什麼裝備,他心裡早就有了數。
星期天慶愷和錦玉終於沒能隨行,一則兩人興致原本不高,二則傅先生和兩小等不得,就三人走了。
這天因為不必先送孩子上學,出發得特別早,趕上了一般早覺登山的人,好幾個是下山時候和傅先生打過招呼的,有的記得,道早的時候,特為說:「今天早啊?」傅先生也笑著還禮。幾天過路的交情,卻著實親切。他現在看起來和他們很像了;他著汗衫、西褲,穿球鞋,頭戴鴨舌帽,拄了根手杖,還拎了條拭汗的毛巾,形容也很輕鬆愉快。
佑平、佑安揹著吃食口袋和水壺,一路有說有笑。佑平一個人當先,不時回頭說話,佑安牽著公公的手,更是嘰嘰喳喳講不完。
「鳥呢?公公,鳥呢?只有麻雀沒有鳥嘛!」佑平大聲地問。
「笨蛋!麻雀不是鳥啊?」佑安笑他。
「你才笨蛋!」佑平被氣跑了。
傅先生正待發言排解,旁邊一位也是爬山的太太說:「孫子孫女兒啊?好福氣喲。」
傅先生謙虛地笑著頷首,那太太步履穩健地超過他們先走了。聽口音是北方人。大個子,差不多是傅先生一個身量。
爺孫三人走走歇歇,走了半個多鐘頭才上去峰頂。還沒順過氣,佑平又吵著要去樂園。傅先生頭天上來過,曉得情形,便道:「這裡就是了啊,你看。」
佑安讀道:「大家樂園。」兩棵樹上穿過一條粗麻繩,吊了四塊木板圓牌,紅漆寫明。
「笨蛋!大眾樂園!」佑平逮到機會罵還妹妹。卻因為沒有遊樂器,很對這個樂園失望。
佑安正要回嘴,旁邊一個人忽然面朝空谷大叫了起來:「啊——」他還未歇,稍遠聽見又有人開叫。
佑安、佑平不禁要問:「公公,他為什麼要叫啊?」
傅先生一面帶走他們,朝樂園進去,一面說:「他們不是叫,是嘯。我們到那邊亭子裡去吃野餐。」
「什麼笑?」孩子問,「我還以為他在哭呢。」因為損了大人,兩個孩子壞笑起來。
「不是笑,嘯是蹙嘴出聲,有意思的。」他撅唇做個樣子給孫子看,自己也好笑。「嘯也是一種大叫吧,不過不應該是他叫的這個樣子。」
從峰頂走另一條路下來一點,就是大眾樂園的中心地段。有心人用舊木板沿樹釘了個亭子,排幾張山下帶來的舊椅子、板凳,再掛上牌子,就成了早覺登山人的樂園。這一塊平地,視野極好,可以同時看見新店、景美和木柵的一部分,佑平、佑安忙跑到崖邊去找家。
原先就站在那裡的一位太太,忽然也對空大叫起來:「啊——啊——」
傅先生認出是剛才搭訕的那位太太,覺得有趣,又自恃年長,等她叫完,就問她:「你貴庚啦?」口氣很隨便,像問自家小妹妹。
「六十七囉。」那太太並不以為忤,爽朗地笑道。她穿一套藍花薄佳績短袖衫褲、藍色球鞋,肩上店小二似的搭了條白汗巾。燙的短頭髮,四方臉,黑皮膚,小小的亮眼睛很有精神。上了六十歲的女人不能論美醜了,年輕的時候應該不會太好看。
傅先生自覺失敬,人家還長他兩歲呢,因而由衷地搖頭讚歎:「看不出來,那真是看不出來。」
那太太笑著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光澤很自然,也不像是假的。她拉住佑安的手問:「長得好漂亮哦。念什麼學校?幾年級啊?」態度十分慈愛。
佑安大大方方地答道:「新民小學一年級。」
「那很遠喲,在臺北嘛。」大人逗她。
「很近,坐校車一下就到了。」
佑平不耐煩,提議吃野餐。爺孫三人於是圍坐攏來,袋子裡寶貝一樣樣搬出。傅先生邀那位太太,她說:「謝謝,謝謝。我下山以前不吃東西的。」她伸手指向另一山頭:「我還要到那邊去一下。」
「那邊上去是什麼地方?」傅先生問。
「過去是良友樂園,跟這裡差不多。我們有幾個朋友約在那裡會的。」那太太說著走開了。
餘下爺孫三人亭子裡談笑吃喝。佑安說她班上的男生給傅先生聽:「公公我跟你說,我們班那個王朋宇好惡喲,他跟丁玉玲求婚耶,跪下來求婚喲。他還親她。公公,你說他惡不惡——好惡哦!」
「那你告訴了老師沒有?」傅先生笑問。
「沒有呀。我才不告他呢。」佑安理所當然地道。
「這個小孩好討厭噢?」傅先生表示同情。
「沒有呀,我很喜歡他呀,他上次送我一顆彈珠——他好惡喲,他說他有七個太太,我知道有丁玉玲,還有我,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佑安很高興她有份,喜滋滋地報告。
佑平卻譏笑起她來:「你們班那個王朋宇最不要臉了,才一年級,哼,犯風化罪!」
「公公,你看他!你才犯風化罪,罵人罵自己,罵人罵自己!」佑安掩住耳朵抗議。
傅先生收收左近留的垃圾,系成一袋,笑著說:「走了吧!」他看著孫子孫女兒只覺得好玩可愛,根本懶去糾正,祖父不比父母,操不上這個心了。
下山時竟又碰到先頭那位往裡邊山上去了的太太,和另幾個登山的男男女女走在一起。那些人年紀也都在中年以上,傅先生聽見人家喊她張大姐。
張大姐是真的喜歡佑安,看見了又過來牽她,和她說話。佑平還是跑在最前面,傅先生保持在她們身後一兩級石階的距離,聽她們講話:
「喜不喜歡爬山?」
「喜歡。」
「那是哥哥噢?哥哥幾年級?」
「三年級。」
「還有沒有姐姐、弟弟、妹妹?」
「沒有。小孩太多了不好。」佑安一本正經地加以解釋。
後面的傅先生不覺失笑出聲,張大姐也就回頭笑道:「好福氣喲,孫子孫女兒都這麼大了。」
「那你呢?」傅先生問。
她搖搖頭,無可奈何地笑著:「不曉得現在的年輕人怎麼想的了。我是跟他們說:趁我還健康,還能幫你們的忙,生一個兩個不要了。我現在還帶得動,以後就很難說了。」
「年輕人有他們自己的想法。」傅先生寬慰道。卻也感慨:時代不同囉,他們那個時候,學業、事業、婚姻,哪一樣不是父母做的主?現在倒要他們老的來遷就小的了。
「你幾位公子小姐呀?」他問。他的國語有鄉音,張大姐反問了一遍才聽懂。
「我就一個女兒。現在就靠這女兒女婿養我的老。」她也問他:「您呢?」
「我也是一個獨子。兒子不如女兒哦。」他笑著回答。
「你們都從哪裡過來的呀?」傅先生又問。
「啊?——哦,我住明德新村那邊,這有的嘛是自個兒鄰居,有幾個是爬這山認識的朋友。您住哪兒呢?」
「我們就住山下那排房子。」傅先生指給她看。
「那您太方便了,他們還有從中央新村那邊兒過來的哪,光走到這山下就得三十分鐘。您每天都什麼時候來呢?」
傅先生想人家當他是道友了,這倒不好意思,才第二次上到頂呢,就說:「我是才開始爬山,年紀大了,吃不消。來也都七點多鐘才來,我看見人家都下山了。」
「是啊,您應當早點來。」張大姐說。佑平發現了什麼好東西,前頭一吆喝,佑安撒手跑過去。
傅先生走下來,和張大姐同級石階,兩老續聊自己的。張大姐說:「這好早的都有,好多人早起就來爬山,下山了再去上班。我一開始也是吃不消:喘哪,心跳哪,心都跳到我這腦門兒上來了。」她比那心跳到頭上的樣子,手掌虛虛從胸口抬到前額,認真的神情像佑安。
傅先生忍不住道:「你是真看不出來六十七。」說完自覺太不相干,趕緊岔開:「我倒不心跳,就是腿發軟,勉強爬到後來,腿都發抖。」
「您要天天來,習慣了就好了。」
「這倒是,我起先簡直是不行,現在也好多了。」
「您每天早點來,早晨山上可熱鬧的,那藏經樓前面好多人打太極拳。您打不打太極拳?——像我們這樣年紀還是要多活動活動……」
下坡路本來不吃力,有個人旁邊聊天,更覺走得快捷輕鬆,一會兒就到了山腳。道再會的時候,張大姐還要他明日請早。
傅先生從此新訂了作息時間表,每天大早起來趕著大隊人馬去登山,下山再送兩個孩子上校車,下午補足一個午覺。因為近便,有興趣的時候,傍晚時分也一個人上去遛遛。
他早晨幾乎天天碰到張大姐,她那些爬山的朋友常常要缺席的,只有星期天到得齊,所以有時候就他們兩老結伴。一段日子下來,傅先生和張大姐相熟了許多,漸漸什麼都聊,知道她也是一個孤單老人,依著女兒女婿過日子,難免有苦處。她卻還比他看得開,並不把孩子們的閒話放在心上,時常還來勸他:
「我想您孩子不是這個意思,他可沒想到這樣說會教您傷心。」
「唉,我說我又還能看個幾天電視呢?他們看那個電視長片,我都不說吵了我午睡,怎麼我要看個平劇,又說吵了小孩子彈琴、寫功課呢?」傅先生不勝嘆息,「我還好是不靠他們囉,如果還要問他們要錢用,那還不曉得有個什麼樣子給我看囉。」
他隨意幾句話卻像是觸動了張大姐的心事,她好半天沒開腔,只管低頭揀路走,良久忽然苦笑道:「我那女兒女婿實在是都還不錯,尤其我女兒很體貼,常常三百五百地塞給我。他們當初買這房子,我就很嘀咕,他們也沒什麼錢,都是標來的會錢,現在扯得挺緊的,我看了也可憐。我幾個老本兒又墊了裡頭幫他們買房子的,自己也沒留著。我女婿不拿錢回家,我們那親家母聽說是不大樂意——還好我這個人是不煩,我女兒女婿都孝順,我自己哪裡能幫他們一點就幫一點,也不白吃白住他們的,再往後他們有小孩,就幫著帶,別教人家瞧不起。」
「一家有一家的難喏!」傅先生感嘆道。山道上飛來彩蝶相逐,不識相的直舞到兩人面上,傅先生拄杖的手一抬,將它們咄了開去。
他們卻不是見面光會訴苦,老人的日子雖然單調一些,有伴能解語,過起來一樣有意思。
這天傅先生出門稍遲,上山的時候和張大姐錯過了。上得樂園才看見張大姐果然已經到了,正和另一個老人說話。那人一頭頭髮全白了,卻比傅先生的茂盛許多,個子壯大,紅光滿面,穿一條寶藍色兩側鑲白邊兒的運動褲,提著個遮了黑幕的四方鳥籠,聲洪氣足,說話的口氣十分權威:
「你這樣不行,這樣早晚要出毛病的。我上次教你那個運動,你是不是天天都做呢?」
「我是精神好的時候做一下。」張大姐說。她看見傅先生上來,跟他笑了一下。
「啊呀!那怎麼行!那得要天天做的呀。」
「我都流汗哪,黏搭搭的,好難過。」
「那都是濁汗,都是你的脂肪,從那毛細管裡排出來的,像我,都流的是清汗。」
傅先生在他們後面一塊石頭上坐下,覺得這個自以為是的老頭子有幾分討人嫌。他那抑揚有致的京片子,傅先生耳裡聽起來活像走江湖賣藥的。
「哪,我今天再教你兩招兒,簡單,可是管用。不過得你有恆心,天天上了這個山頂,欸,做那麼幾回,我保證你那血壓也不高了,人身子骨也結實了——你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