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將鳥籠往樹上一掛,背向傅先生拉起架勢,一面就要張大姐學樣。張大姐大概因為身後有個傅先生,不大自然,三番兩次回頭望了傅先生笑。那人脾氣不小,只管嚷嚷:「不對,不對!這樣,眼睛要順著自己的手兒瞧。」
傅先生看他這樣神氣,就在後面說:「左右開弓似射鵰。」
那人不意有人叫得出他的名堂,氣焰落了一些,也回頭看看傅先生。傅先生怕他沒聽懂自己的國語,又說:「左右開弓似射鵰,這是臂部運動。」
那人又教另一式,對張大姐指示道:「頭這樣擺,這樣擺——像個小狗兒似的。」
傅先生後面又發言:「搖頭擺尾去心火。」
那人忙道:「對,對,這叫搖頭擺尾去心焦。」他改了傅先生一個字,特別強調一下:「——去心焦。這真比什麼運動都好,別看了簡單,這我們老祖先傳了幾千年的。」
「這是一種古體操,叫八段錦。」傅先生說。六十大幾的人不爭這個意氣,只這人不大教人有好感,傅先生是忍不住。
「您也知道這個啊!」張大姐笑道。
「我中學裡體育課學過的,多少年了,記不全囉。」傅先生小小有點得意,「其實嘛,爬山已經是全身運動了,上來休息休息,順順氣,不必再做什麼運動了,是不是?」
張大姐習慣性地笑著點頭。那人無趣地打個招呼,提著鳥籠子走了。
回程的時候,張大姐和傅先生聊起:「那人姓鐵,也是天天來這兒爬山,他多嗎在那下頭活動活動筋骨,碰上了,就教我兩招兒。我那叫也是他教的,去去心裡頭躁氣。」她看見傅先生笑,又說:「他爹是我們那兒的大財主,都喊半街鐵的,一整條街上房子,半條都是他們家的。他現在住中央新村,還是很發財的人。」
傅先生只管笑,心想這半街鐵可管不到他新店的這個小山上。
到山下的時候,隔了幾十米看見錦玉正送兩個小孩出門。佑安先看到傅先生,老遠就叫公公。傅先生忙趕過去,一面看錶對張大姐說:「今天晚了一點。」
兩個小孩喊張婆婆。傅先生介紹錦玉見禮,錦玉跟著孩子們叫,邀張婆婆上去坐。傅先生要她快去準備上班了,自己和張大姐送孩子去大路口坐校車。卻等他走開好遠,無意間回頭一瞥,還看見錦玉笑吟吟地站在門口望著,他又看身旁的張大姐一眼,竟無由有些訕訕的起來。
今年的梅雨早早來了。一連幾天下著雨,平日爬山的人都失了蹤跡。傅先生犯了風溼的老毛病,腰骨痛得厲害,人懨懨的,也不曉得要幹什麼好。
雨歇了一陣又開始下,細而密,肉眼看不見,地上的小水窪卻是漣漪不絕。他勉力端了把椅子,臨窗而坐;雨裡的山更青綠,可是因為天灰而低,綠也黯淡了許多,教人覺得氣悶。他一徑望著山道出入口,像等著看看就要走來個什麼人。可是這雨,斷斷續續卻無休無止的雨,怕是要斷了來人的路了。
「傅先生,傅先生!」
有人喊他?!
「張大姐!等等,我來開門!」光顧著山路上,倒忽略眼下了。傅先生心裡急著去給客人開門,可是那老風溼由不得他。他艱難地起身,走到門邊去按大門電鎖,開了二門迎著。
「您看我,出門的時候也沒下雨,我想一會兒就回去的,傘也懶得帶。」張大姐淋溼了一點,進門就笑。
傅先生讓她坐,說:「這天氣靠不住的呀。」要去給她泡茶。
張大姐忙攔住:「哎呀,您犯腰疼呀?」她關切地問。
「老毛病囉,唉——」傅先生佝僂著背堅持要奉茶,一面自己解嘲:「這下真像個老頭子囉。」
「這也沒什麼法子,您多歇著,這天氣很磨人的,我這一兩天也是感冒。」
「嘖嘖,要小心喏。靠自己囉,兒女是替你想不到的喲!」
「您試過那針灸沒有?人家說那對老風溼很有效的。」
「你看了醫生沒有呀?上了年紀慢不得囉——我以為你下雨不來爬山,結果還病了。」
「我也是在家裡頭悶的,看了今天早上天氣還好,我就出來溜個彎兒,打算到藏經樓就回頭。走到這兒哪,下起雨來了。想來跟您打個招呼也好,那對講機我也不敢隨便按,探頭一下就看見您在那兒。」張大姐說著笑了。傅先生聽了也很高興。
「您這兒我還沒上來過呢,比我們那兒寬敞多了。您這一共是幾坪?」
傅先生雖然腰疼,卻挺有興頭地領她前後去看,兩人邊談房子。卻因為後面跟著個人,傅先生忽然覺得自己一身破汗衫舊睡褲的很失儀,一回座就記著要解釋。
「你看我,」他笑道,「這麼胖,睡褲都買不到。現在要做都沒裁縫肯跟你做這個東西了。你看我這條,還是去年前年的,湊合著穿穿。家裡還就是穿這個舒服自在。」
張大姐打量一下,也笑說:「這簡單東西我還會做,您拿布來,我給您做。您有多的,給一條我做個樣子。」
傅先生受寵若驚,忙道:「那這樣麻煩你——」
「不麻煩,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您這剪個七尺半八尺大概夠了。」張大姐說。
「剪布我也不會,你一起包辦了吧?」傅先生的腰是固定一個姿勢久些就不疼,這下言語情態都活潑了起來。
「那不好,還是您自個兒去剪的合意——不然,您要能抽個空兒,待會雨停了一起走一趟,我們那裡市場裡有賣布的,這兒去要不了十幾分鍾。您剪了,我一路就帶回去了——哎呀,您瞧,我都忘了您腰疼!」
「不礙事,這腰走發了就好,走發了就好。」傅先生笑道。
睡褲不幾天做好送來了,張大姐無論如何不受工錢,傅先生就強留她吃中飯。他燒得幾樣好家鄉菜,這天限於冰箱裡存貨,只露了半手,張大姐吃新鮮,讚不絕口。傅先生平日一個人吃午飯,都是胡亂打發,許久未有下廚的興致了,忽然遇見知音,不可放過,又訂下約。張大姐做得一手好麵食,也還邀傅先生。兩老於是發現雨季裡的新節目,開始了每星期一兩次不定期的午餐會,也切磋琢磨廚藝,各有所得,很是快樂。傅先生跟家裡先還報告經過情形,後來卻不說了,自己也弄不清是何居心,也許真覺得沒必要把個事情老掛在嘴上說吧。
這晚傅先生先睡著了一會兒又醒來,聽見慶愷和錦玉兩個還在說話,聲音不低,大概以為他睡熟了還是怎麼。
錦玉說:「哎,你爸爸的女朋友今天又來了。」
「你又曉得了。」
「真的嘛。你看哪天你爸爸最高興,廚房裡又蒸鍋、燉鍋的搬了一屋就是了。」
「幹嗎,惹了你啦?」
「什麼話?要是能讓他每天都這麼高興,我還樂得天天幫他收拾呢。哎,你知不知道,他們兩老很有意思哎。」
「怎麼樣?」
「你爸爸不是不愛洗碗的嗎,我看都是張婆婆洗的碗。」
「怎麼?」
「碗都放錯了地方!」
兩夫婦外面笑了起來,傅先生躺在裡間也啞然失笑了,他不大提的,不想事蹟這樣不秘。
「哎,你說你會不會多個新媽媽?」錦玉說。
「好主意!你就是少了個惡婆婆來管你。」
「少討厭!我是說真的哎。」
「唉——我是願意哦,可是我爸爸不會開這個口的。」
「你曉得?」
「我不曉得誰曉得?知父莫若子。」
「他不說你說啊。」
「算了吧,說了給他罵一頓啊?哎,你這麼熱心幹嗎?張婆婆請你來做說客啊?」
「死討厭!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我是看了他們在一起真好。你記不記得你爸爸那天穿了新睡褲,在我們面前走來走去,還學模特兒走臺步給小平和安安看。哎,有時候我覺得你爸爸蠻有點幽默感的耶。」
「所以我才那麼幽默!」
「你是討厭!哎,我們星期天請了張婆婆女兒女婿一塊吃個飯怎麼樣?」
「相親哪?你根本還不認識人家。」
「不是嘛,看看他們的意思怎麼樣。你看,慶愷,我們天天把你爸爸一個人丟在家裡,他有多無聊,跟張婆婆交個朋友嘛,又怕我們笑,都不敢講了,年紀大有個伴總是好,我們照顧不到的地方,也有人想得周到一點。」
「好哇,原來你是逃避責任。」
「你可惡嘛!我是替你爸爸著想哎!」
「你這個幻想派!你是一廂情願,你問過張婆婆啦?你問過我爸爸啦?去去去,睡覺去。明天你不上班啦!」
他聽見他們打他門前經過,心中莫名地興起一陣悵悵之感,他可沒存心聽這壁角的,更別提等著有個什麼結論了。可是就這樣完畢了?他不禁難以釋然,是今天才知道他和張大姐也能夠有婚姻這一層,七十靠邊了還有男女之分囉,七十又怎樣呢?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人生七十才開始……他胡亂想著,竟致無眠。
雨季還沒有過去,他們的餐會卻無聲無嗅地斷了。這次該張大姐的了,她卻一直沒來電話。傅先生因為有了件心事,自覺不太能見她,也不聯絡。這下午他又無所事事地站在窗前痴痴凝望,覺得脊骨有點痠軟,不曉得是不是風溼又要發作,卻竟不知何時雨已停了,太陽光朗朗地灑了一地,雨餘青山也特別鮮翠欲滴,他忽然想起張大姐這麼久未有訊息,是不是病了,閒閒地就撥了個電話給她:
「喂?」張大姐只一聲就聽出來是他,「您傅先生。」
「嘿,嘿。」他一時竟無話可說。「好久不見,你好?」他都不曉得自己在外面做了一輩子事情的人,講話這樣不老練。
「好。您好?風溼沒犯吧,這天氣,您看這會兒又天晴了。」
「這邊山上有人上去哎。」他造謠。「你要不要來走走啊?」他倒不是真想要邀她一晤,只這話就順口來了。
她說沒在下午爬過山,快五點了太陽還是好曬,孩子快回來了,要準備晚飯,他訥訥地說了兩句敦促的話,自己都覺不高明,她卻被說動了,答應就來。傅先生擱下電話,進浴室刮臉,對鏡覺得很慚愧:都六七十歲的人了哪,還這樣沉不住氣。
山後石級道旁林蔭甚濃,果然一點不熱,石階甚至都還溼滑滑的,走起來需要特別謹慎。這時候沒有其他的遊人,又是霪雨才霽,只聽得鳥鳴特別啁啾,前面偶見林葉疏處一圈圈豔陽光影,風動處像在舞。
兩人寒暄以後,再都無話。都注意到對方瘦了的這一層,卻教傅先生覺得親切可感。雖然路默默地走著,他實在也不以為有什麼特別的尷尬。有些事是不去想它就好。
忽然旁邊的張大姐一個踉蹌,他忙伸手一攙:「小心!」
「路滑,」張大姐站穩了笑道,「我看地上都還溼的,沒穿球鞋來。」
他看見她今天著一雙暗金色平底太空鞋,鞋面上綴一朵同色大花,他覺得好眼熟,想起秀芝一直穿的這種鞋子。他頭次從她身上想到了他的妻。
張大姐許是看見他望著,腳板一翻指了鞋底笑著解釋:「我想了它不透水,沒招呼這才滑。」
她和他的妻不同,她是直爽大方的。他想起他的妻一生受過他許多委屈,那溫柔的逆來順受的性子,他卻始終恨她羈絆住了他。待她真走了,他也一個人哪裡都去不了了。
「喏,你拿著這手杖吧。」他體貼地,「走好!」
他看她小心翼翼地走著,自己少了根手杖支援也覺吃力,背後筋骨又隱隱有些作起怪來,不禁感慨道:「老了哦——老了沒有個伴是不行的哦。」
張大姐瞅他一眼,又低下頭去。他驚覺失了言,正想說點什麼帶了過去,張大姐卻發話了。
「您也這麼說。」手杖前端有個橡皮頭子,她在石階上一摁一個圓圓的印子。「那天我女兒也跟我講這個。」
「張大姐——」他想分辯,難措詞,拖著長長的尾音,沒有能馬上接下去講。
她轉過臉,面向著他:「我是個直性子,不比您讀書做事的人。我講話您別笑。這幾天聽我女兒這樣講,想想還真是有點虧心,所以也沒來見您。」
傅先生不知道她女兒在她跟前嚼了什麼舌頭,總也是慶愷他們那一套,忽然地怒上心頭:「這些小孩怎麼這個樣子不懂事!父母的事還要他們來囉嗦!」他說得很壞,能把他原意全弄擰了去,可是在氣頭上,他也沒心思再說明。
張大姐卻不生氣,淡淡地道:「王太太,我們那樓下的,您曉得?」他曉得,一塊兒爬山的她的鄰居。「她說給我女兒聽的。嗐!我一輩子幹乾淨淨做人,先生死了,開個小雜貨店拉拔著女兒到大學畢業,出嫁,也沒給人家講過一點話,我沒讀過什麼書,老道理還是知道的——」
「那些人曉得個什麼東西嘛,我們六七十歲的人了,還沒有他們清楚!」傅先生忿忿地罵,表明自己的態度:「我是不管的,管人家怎麼說呢。我們在一起,自己覺得好就好了,誰管得了?」他漸漸態度軟了下來,沒準備講這些的,可是總是個機會,乾脆豁了出去:「張大姐,認識了這好久,你也該知道我是個什麼樣子的人。」她點頭,他有勇氣繼續說下去了:「我死掉的太太是我家裡給我討的,一起幾十年,我自問也沒有對不起她過,這些地方,我不是個隨便的人。我叫你一聲張大姐,也真把你來尊敬著。」她還是點頭,他心裡簡直要感激起來:「兒子孫子是至親骨肉,歲數差多了,一樣談不來,他們看了我還不是老頹廢。你跟我有說有笑,哪天一起吃了個飯,日子都要好過些。我們也就是求個日子安泰,我過了這八月就喊六十七了,還有個幾年?我們還不是要個伴講講話,走動走動,病了痛了,有人問你一聲,難道還像他們年輕人一樣談情說愛?」
他有些激動,停下來不走了。張大姐也駐足,低聲說:「您意思我知道,只這人言——」
「這有什麼好講的?我們做不了主,誰還能替我們做主不成!張大姐,我家裡的情形你是清楚的,我退休了一直還拿八成薪,六張犁那邊自己也有一棟房子。你要是不嫌棄,不跟他們住在一起,兩個人一樣好過日子。」那天晚上聽錦玉一說,他就想過這些了,可是太荒唐,自己都不能相信說得出來。到時卻也就這樣爽利地說了。
「不瞞您說,做主——我小孩是不反對的,她一直沒機會見您,老想請您全家見個面兒。我就不好意思,我跟您雖然談得來,也沒往那上面想過,六十七八歲了,沒的惹人笑話,那麼多年也過來了,臨了還來個換姓改宗——」她說著又往上走。
「張大姐,」他跟在她身後,哀哀叫著,心裡很惆悵,「張大姐。」
「我家裡也有個名字的。」她忽然回頭一笑。
「什麼!」傅先生只是驚奇。
「不告訴你。」張大姐笑著站定。到了他們平日歇氣的一個彎處。這裡視野開闊些,勉強可以鳥瞰山下,又有坐處。今天卻發現有人利用兩塊大石間的縫隙新設了一個小神龕,放了六七個神像,從觀音、玉帝到關公,佛道一家。那神龕形勢天成,雨也淋它不著,旁邊還有一筒香燭並幾盒火柴供應。
「這小廟好玩。」傅先生聽剛才張大姐的口氣親切,彷彿還有轉機,就稍稍開朗起來,走近去研究那神龕,「擺得什麼都有——少個耶穌。」他笑。
張大姐將手杖還給傅先生,上前恭恭敬敬拈起香來。傅先生一邊拄杖笑著,見她合十躬身敬禮,便說:「你信這個?這小廟供得亂七八糟一大堆神。」
張大姐將香插入香爐內,道:「沒什麼信不信的,上一炷香,是敬意。真有神明就求庇佑。」她退回去,又行禮,恭謹而誠敬。
傅先生不知她求了什麼,卻見她虔誠,忽忽心有所動,輕聲地道:「意誠則靈。」他自覺心際逐漸清明:實在也是,耳順早過,豈是人家幾句話左右得了的!
張大姐聞聲側頭,眼睛裡問他說什麼。
傅先生笑道:「你這個態度,我倒想起一個對聯可以寫了送這個小廟。是我以前鄉里頭呂仙亭裡看到的,是這個‘誠心禮佛何必遠超勝境,有意燒香此處即是靈山’。」他拿手杖地上畫給她看,又講意思給她聽。
「好啊,那您回去寫了,下回我們帶過來。」張大姐很感興趣。
「不多這個事吧。」傅先生笑。
「怎麼呢?這山上好多牌子啦什麼的,像那山下說早安的,教人早起的,全是那爬山的人,寫了拿來掛的,您會寫字,練練也好哇。」
傅先生拗不過,答應了下來。旁邊多個人,日子裡就要憑空添出好些事。他往她笑笑,她竟會心,也是一笑。
這山腰彎處沒有遮蔽,金黃色陽光斜射進來,他看見她額上滲出汗珠,因道:「累了?」
她搖搖頭。他說:「今天不上去了吧,你也不好走。」他站攏去,兩老並肩看著對面山頭,彩霞飛滿一天,簇擁著金盆似的落日;夕陽不炙人,一樣帶來了亮麗的好氣象。
一九七七年《聯合報》短篇小說獎
一九七七年九月二十日《聯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