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得貴

掉傘天 蔣曉雲 第1頁,共2頁

忽然間,牛得貴的天地就剩下了這麼一小方。

他聽見老婆在後院沖水的聲音,聽見唰唰唰唰尼龍刷子擦地的聲音,應該還聽見街上隆隆的車聲,可是床上躺了這個把禮拜,那種轟隆轟隆跑縱貫路巨型卡車帶來的震動,已經成了生活裡的一部分,所以只要在他聽得見人聲的時候,市聲就被他從聽覺裡過濾出去了。

屋裡剛擦的地還沒幹,牛太太走進來,赤腳踩在地上撲哧撲哧響,走過房門口的時候轉頭望他一眼,他也正側臉等著她。女人在暗裡,黑皮膚著了深色衣服,隻手上捧著的洋鐵盆子閃著亮,他房裡也暗,想她也看他不清,夫妻在這不知幾分之幾秒內照了個模模糊糊的面,也就這樣過去了。

盆子放地上,起閂開門,推開紗門出去……牛得貴一一聽在耳裡。他知道她在擦洗大門旁邊的窗欞,房子當東曬,這早上七八點,太陽光應該已曬進了一格一格淺綠色的木方格子。他合上眼,彷彿看見她執一條他用舊了的紅條紋毛巾,上上下下地在擦洗。這原是她的日常功課,從前每天早上,他出門上班的時候,她一定正要開始,他多半不視不問,只從她身邊走過,去搭交通車,雖然一直也想過告訴她別白費勁了,大馬路旁邊,灰塵撲撲的,再擦也是白擦,可是卻也至今未說,倒是他病了以後,她已經自動改成隔天抹擦一回。

回家來許多天,心裡漸漸地落了實,牛得貴不再像住院的時候那樣噩夢連連。他們住的是公家房子,原來整排一二十戶都格式如一,可是十幾二十年了,這地方一鬧臺風就淹水,房子泡壞了,家家都翻修過幾回,更有藉機佔了公家地皮讓給人家蓋樓房的。牛家這邊幾戶倒都還是部裡的老人,雖然因為地居縱貫路沿線,給馬路一讓再讓,還是保持了前有走廊後有小院的平房樣式,這種房子進深長,光線差,近馬路的一間最吵最亮,再就柚皮夾板牆隔開三間房,牛家幾間房依序是客廳、上國中的兒子房間、兩夫婦臥房、讀北一女的女兒房;牛得貴住院回來,因為原來的睡房空氣濁,和女兒換了房間,獨個兒睡一張洋鐵小床,抬眼可以從唯一的窗里望見自家小小的天井,可是後面起了高樓,又正當窗橫過曬衣竿,所以還是陰暗暗的,然而,這些日子,牛得貴卻覺得自己特別清楚,想起前塵與身後事,都像看電視一樣,交代得明明白白,連顏色都鮮麗明朗。

那天,胖子來看他,告訴他林秘書要他先辦退休,一不小心說溜了嘴:「人家說這樣錢拿得多些。」他看見胖子臉上悔愧的神情,很過意不去,可是他一向也不是能說話的人,只好說:「謝謝他老費心,真是……」他是衷心感謝,人誰能逃得過這一關,留下來的人總要過日子,他讀書少沒有見識,難得人家非親非故替他想得到。

「砰!」紗門碰上,是牛太太進來,牛得貴聽見她用臺語跟人說話:「……阿伊燒符水給飲,阮是沒多信,也試看……」

另一個壓低了嗓門:「伊自己幹有信這?」是鄰居吳司機的太太。

兩個女人走到他房門口,牛太太改口說國語:「我出去一下回來,吳太太來給你照顧。」

牛太太走進房間,要收桌上的藥碗,碗底留著一層黑褐色的草藥渣,牛得貴看見她頭髮蓬亂,形容憔悴,原本就不甚齊整的五官,眼袋一黑,鼻頭一紅,看起來更是慘然。他忍不住嘆了口氣,卻並不忍心說什麼,只目送她又去了。吳太太一直站在通道暗影裡,不敢說話。

牛太太收拾收拾出門了。牛得貴並沒有問她的去向,先頭他還為這些跟她吵架吵得兇,他看不得夫妻多年辛苦積蓄白白往神棍和江湖郎中手裡送,可是他終於曉得攔她不住,他自己的主意又已拿定,就隨她去,她弄了什麼回來,他都乖乖地嚥下肚裡,心中知道受的全是她的好意。

吳太太提著菜籃過來的,廚房裡借了畚箕,坐在天井簷下小凳上揀菜,牛得貴聽見清脆的掐菜聲,但他平時便是少說話的人,病後也只住院的那一陣子反了常,回來後變得更是沉默,此刻病人和看護並沒有搭訕。

牛得貴知道太太不放心他,整日守著,萬一要出去也託人照看,也許因為住院的那一陣子,他鬧得太厲害,還沒開刀他就尋過死。可憐他原來好魁梧一條漢子,幾星期工夫瘦得成了人幹。痛哦,心窩痛得床上床下爬,原先是怕開刀,怕得痛哭流涕:「不要啊,放我死了啵!死了啵!」

念著念著,又怕起死來,只怕手術檯上一躺就活不過來了。「不能啊,我不要死啊!痛死我了呀!痛死算了呀!」

胖子來看他,他嗚嗚地哭,胖子氣得罵他:「個死老百姓!開刀怕個屁,開刀病才有得治啊!」

牛得貴不羞,本來他就是個農家子,沒有當過一天兵,吃過一天糧。戰亂還沒起,他就跟著做小生意的舅爺到了廣州,也還才風吹草動,他們又已到了香港和臺灣,舅爺託人將他薦進部裡當工友,又替他娶了親才過去,舅爺是中風死的,前後只拖了一天一夜。他活到五十歲,連逃難的苦都沒有真正吃過,他的妻生得醜,舅爺說好,也就相安了近二十年,她愛乾淨,兩個孩子一直打扮得清爽,他每天整整齊齊地去上班,部長辦公室事情少,大家又都敬他,從來不知道這就要走到了盡頭,他怎麼能不傷心?

開刀後,部長親自來看他,私人送了他一萬塊錢慰問金,要他趕快好起來去上班,女人旁邊哇地哭出了聲,得貴心裡就有了數,他住醫院裡早聽人說過,有開了刀發現不能割了,又原封不動縫回去的,他老地方痛,又新添了傷口痛,腹部腫脹起來像婦人懷了胎,他原先就疑惑,現在知道是真完了。

住院的時候,只是怕死,回家以後,才開始想仔細:人生也不過這麼一回事,他順順泰泰地活過了五十年,住有宿舍,行有交通車,兒女讀書公家也有錢拿。他自己是個沒有見過世面的人,大辦公室裡倒茶送水開始,今天也算能跟隨個人物;女兒會讀書,北一女讀甲組班,將來一定比他和媽媽強;兒子雖然緊跟他老子不會念書,國中畢業送去學修車,一樣不會餓死;老婆有他的退休金,還可以領撫卹,帶大兩個孩子沒問題;總有一天回大陸,所以必須要火葬……牛得貴天天躺在床上,從家想到國,覺得自己也能去得心平氣和。

他自己筆下不行,老婆又看得緊,遺書這種東西可以免了。他的這些意思陸陸續續也和家裡人說過好幾回,只每次他向牛太太交代家庭瑣事、銀錢出入,她都要哭,讓話講不下去。

「牛先生,牛先生,」吳太太端著畚箕在窗下輕聲喚他,「我回去一下馬上來,你那裡有事大聲叫我就來,我在後面這邊廚房。」

紗窗在鄰居女人的臉上罩了一層面網,她頭上悠悠垂下的是他水藍條紋睡褲褲管,他覷著眼望她,扯動嘴角點點頭,那廂好一會兒沒動靜,他才想起她大約是看不見。

「好——」聲音彷彿已不是他自己的了,早起還沒說過話,喉裡有痰,「咳,啊咳!謝謝你,吳太太。替我謝謝老吳。」

「老吳去上班。」吳太太直覺地答道。

牛得貴不再說話,吳太太道:「那我來去,你有事叫我。」他又點頭,這回卻不管她看不看得見了。

吳太太輕輕地帶上大門走了。牛得貴曉得這是一個好機會,他慢慢地翻身坐起,得病後他嚴重地貧血,躺久了坐起、站起,都要發暈。

他兩手撐住床沿定定神,腳心感覺到磨石子地上潔淨的清涼,房門口走道上有大門那邊照過來的一絲天光,沒有車子經過門口遮斷的時候,地上泛著灰亮。

「走囉!」牛得貴在喉嚨裡跟自己咕嚕了一聲。

他地上摸到了拖鞋,正要站起,卻忽然想到,這是吳太太的任裡,他要現在就走,不是平白累了別人?

牛得貴煩躁起來,已經思前想後這樣久,也不能算是草率。他不是怕死才要去死,也不是因為得這胃癌絕了指望才要去死,他一輩子活得不負責任,只管飯來張口,薪水袋子朝老婆一交,就再也不問妻兒的飢飽寒暖。他白天黑夜想了多少次,才決心一定要為他們做這件事。

「也不能給人家吳太太找麻煩!」他告誡自己。

牛得貴慢慢走出房間。客廳和四線大馬路只隔著條兩公尺寬的走廊,像牛太太這樣愛乾淨的人,除非大掃除,絕不會開啟面向馬路的一排大窗子。雖然是八月盛暑,為隔噪音和灰塵,玻璃窗關得緊緊,墨綠色的窗簾也遮得嚴密密,卻因為暗,室內竟有一絲不實際的涼快。

得貴坐在慣常看電視坐的藤椅裡,眼睛從無聲無息的電視螢幕上往上溜,望見掛鐘面上的秒針走得疾疾,一時看呆了,心裡只是空茫茫,半天才讀出時間,卻邈邈想起兒子快回來了,暑假上輔導課,下學得早。

想到兒子,牛得貴心裡很難過,他自己兩歲死父親,五歲死母親,幸好還有個親舅爺。兒子今年十五了,雖然說來還比他老子命好,終究比不得人家父母雙全。

「唉!」牛得貴重重嘆了一口氣,要不是還在世上留下了他們,他一個活不過開年的人,又何苦來操這些心!

辦理退休的時候,他堅持保險要一起退掉,這些錢他是用不到了,他們的日子卻還長啊,何苦為了他這幾個月,教他們以後受些窮。

牛得貴每次想起住院的時候,曾經那樣尋死覓活,都看了在老婆孩子眼裡,就很後悔,其實,現在倒恨不得死在手術檯上算了,那也省下了好幾萬。可是,得貴卻也不怨老婆死馬非當活馬醫,也不怨這個同事那個鄰居熱心介紹醫生和方子,事到臨頭,留下來的人固然教他為難,得貴也還算是想通了生死這件事。

那天晚上女兒坐在他床邊溫習功課,他從粉紅色的檯燈罩上望向黑沉沉的天井,又望見後面人家樓上的燈光。「妹妹啊,」他平靜地喚女兒的小名,「我以後要是能回來,就回來看你們,不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