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夢

掉傘天 蔣曉雲 第1頁,共2頁

當知道他回到臺北的訊息後,她的夢裡又有了他。可是三年不見,做夢都失去了藍本,像倫婷這樣謹慎的人,即使是一場夢,亦要有憑有據,於是老夢見和他打電話,又總是在堪堪要約著見著的時候醒來。然而這夢裡見不著的遺憾發生在生活裡,就變成了痛苦的負擔。如果再碰上林美娜偏要找了她講:「喂,你知不知道洪偉頌回來了?他有沒有去找你?什麼,這傢伙!看我去罵他。他那天打電話給我,我就把你的電話給他了,教他去找你,我以為他已經打過電話給你了。好啦好啦,沒關係啦,他一定會去找你的,對對,我知道沒什麼,不過大家反正也是朋友一場嘛!」這一類的熱心就在她的痛苦裡再摻進一點更難忍的屈辱。

她像那隻被拘在瓶中扔到深海的妖怪,心情漸漸從企盼轉成了怨憤,他回來後的每一天都是她的一千年。她恨他的沉得住氣,她不相信他踏上這塊土地後會想不到她,她不相信天天來她跟前報信兒的那些人在他那邊會不提起她,可是她是空城前的司馬懿,那種種好的壞的愛的恨的情緒都投向了沒有迴響的寂靜。也許他正高踞城樓笑看著她,她卻果然再沒有一點前進的勇氣。

接到他電話,已經是他回來後的第九天了,電話直接搖到她辦公室找她。

「喂,我是。」那邊找范小姐。

「範倫婷,我洪偉頌呀。」聲音帶著笑,卻很不慎重。

「啊——」她輕呼了一聲,竟然一絲也藏不起自己的喜悅、興奮和緊張,她差點兒叫出他們很親密時候,她一直叫的偉偉的名字,她學他們家鄉話發音,叫成vv。

「怎麼?還好吧?好久不見。」他輕佻而流利地道著開場白,也許因為這八九天中練習過許多遍,跟每個人打電話都要這麼說。

「好久不見,好久不見。」她笑,心裡卻難過了起來,他從前給她電話都說:寶寶,我是你的vv。像這樣指名道姓,是真的疏遠了。

「你好?」

「好。」

她的手抖得厲害,電話聽筒壓在右耳上,這隻耳朵年前生大病發燒有點燒壞了,總不靈光,自己的聲音都聽起來遼遠,手顫顫,話筒換個邊,又差點滑落。

他那邊又說起一些什麼,那帶笑的聲音裡沒有感情,她一句也聽不進去,心裡閃過千萬句預習過的話,不曉得柔情的尖刻的感傷的憤怒的,到底應該用上哪一套。她心一橫,決定說實話,她二十七了,不是當年的十八,跟他躲貓貓似的玩著愛情遊戲。

「vv,」她喊他,打斷了他的話,低低地往下說,因為辦公室裡的耳朵太多,不能不輕聲,「跟你說這電話,我很緊張,手一直抖,心跳得好快。」

一個親密的名字多少喚近了一點三年時間的距離,他犟著,沒有叫她,可是也收起了那種愉快而客氣的腔調,用她熟悉的,有點不耐的聲音濁濁地道:「跟你說話,我也很緊張。」

「vv,你回來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你回來了,我一直以為你馬上就會來找我,」她自嘲地輕笑道,「我還以為你會一到桃園機場就來電話給我,我很早就聽說你暑假要回來。」

他乾笑了兩聲。

他的避不作答,小小地刺了她一下,她更坦白地說:「這幾天我一直等你電話,你到現在才打來。」

他大概聽出她話裡的嗔怪,立刻警戒起來:「我很忙。我回來以後一直忙到現在,太多事情要辦,每天忙到晚上十二點以後才回家,而且你白天都上班,我到哪裡去找你?」

她當然知道他胡說,他現在不就在辦公室裡找到她了嗎?可是不能在電話裡就吵起來,交往這麼多年,他這一句虧都不肯吃的毛病,她領教得太多了,要跟他算這個賬還不是時候。然而她亦不是心胸如何寬大的人,忍了一忍,還是有話說:「林美娜說她一直要你來找我,說你回來第二天就打電話給她了。」

他沉默。她害怕起來,笑著亂以他語:「不講這個,不講這個了——」

「你呀,」他咬著牙果然有點生氣了,「就是這樣子——好啦,不講這個。你什麼時候有空,見個面吧。」

「我有點怕見你耶,」她撒嬌地說,心裡被自己的聲音哄得甜蜜起來,「我不曉得該怎麼辦哪,我好緊張嘛。」

他卻不為所動:「那就你下班約個地方見吧。你說約哪裡,臺北現在對我是個陌生的城市了。」

臺北對他陌生了,他對她也陌生了。

他坐她對面,穿一件式樣奇怪的紅色t恤,頭髮披了一個女娃似的前劉海,長得蓋住了眉,面團團,人白了也胖了,本來清俊的五官被多出來的脂肪擠在一起,坐矮了像個蠢孩子。

「怎麼還沒有結婚?」才坐停當,他就問。

她聳聳肩,用食指單擊眼角,她臨下班向同事借了藍眼膏塗一圈,不習慣化妝,總覺得搽到眼睛裡去了。

「為了我?」他小心地吃著豆腐,往椅背上一靠,拉遠因為這話拉近的距離。咧開的嘴裡一顆蛀去半邊的黑牙,也是她沒見過的。

「不是,」倫婷老老實實地說,「一直碰不到什麼好人。」

「哦——」拉長的尾音裡透露出不信,「該結婚了啦。」

倫婷忽然不耐了起來,她為這個約會已經慌亂了一整天,公事辦錯一大堆,明天她將要為這些過錯付出種種代價,她誠懇地,原諒了他一切地想和他敘敘別後,他卻用無禮而幼稚的挑釁來回報她。

她按捺著起身就走的衝動,正好侍者端上她的菜,她把一條紅黃格子餐巾提遮在胸前,假裝專心地等待那灼熱鐵盤裡油花四濺騷動的停止,不再說話。

「哼,我們好像沒什麼可說的了。」他突然冷笑道。

她凌厲地瞪過去,他無畏地迎著她的目光,手裡也提著餐巾。他們像兩個執盾的戰士,不能相讓。

「你就不能好好講一句話?一定要吵架?」她生氣了。

「咦,我是關心你啊,雖然你把我甩了,我還是很關心你啊,你知道我這個人一向這樣,實話實說。」他滿不在乎地把餐巾往膝上一鋪,開始用餐,「吃啊吃啊,美國的西餐可沒有臺北的好吃。」

她吃不下,沒出息地只想痛哭;一個離得這樣遠的人舉著刀叉訴說對她的關心?她倒真是想向他傾訴一番,雖然她急於挽回的應是歲月而不是情感。

「吃啊,你節食啊?」他粗魯地一揮右手的餐刀,催她。

「我吃不下。」她索性把盤子一推,頹然地把頭別過一邊。

他似乎終於承認了她的感傷,靜默了下來。她沒看他,只傾聽著他的刀叉偶爾擊在盤上的聲音。呢喃著情話的西洋歌曲從他們身邊柔柔流過,與誰都不相干。

「範倫婷——」

「你饒了我好不好?」她截住他的粗聲叫喚,「我們誰也沒有甩誰,你明明知道。你對我好一點行不行?」

「我這個人就是這個樣子,」他還是一點不讓,「我從前就是這個樣子,你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

她沒回嘴,左手支額,眼淚一顆顆地沿著腮幫往下流。這淚誠然發作得有些師出無名,卻悲痛得很,一開口就會變成號啕,以致不能不忍聲等著他損下去。

她等著,他卻不作聲了。她放下手,淚眼望他,他居然也停止大嚼凝視著她。半晌,他說:「怎麼辦?」

他說得溫柔而低,這才是她夢裡的聲音,心中一陣牽痛,又要淚下,趕快開皮包找手帕,餐廳裡不能太驚世。

「怎麼辦?」他又說,聲音高了一點,「我還是愛你。」

她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忙抬頭看他,他卻正好叉了一大塊魚往嘴裡塞,看見她看,雙眉一挑,做了一個「如何」的表情。

她慌道:「我也是。」說了又悔,只因偉頌那個樣子實在不算莊重。

他果然輕浮地笑起來,包著一嘴魚肉,不清不楚地道:「怎麼辦?哈!我們是緣盡情未了。」

「緣並沒有了呀!」她吸吸鼻子,也強笑著說話,「隨時可以重新開始。」

他又笑,好像很欣賞她的幽默,卻一面搖著頭道:「太遲了,可是太遲了。」

「為什麼太遲了?因為吳靜靜?」那是倫婷的心頭刺,偉頌的學妹,一直跟在偉頌身後緊追,一路追到美國去了。

他忽然暴怒起來:「你為什麼要提她?不錯,我現在跟她很好,可是我絕對沒有對不起你,我捫心自問,在你和我吵架以前,我跟她什麼都沒有,我跟你之間的事情,你不要扯到她!」

「是是,‘她是無辜的’!」她也氣極,引用他信上的句子反擊,不爭氣的眼淚又往下掉。「你給我的每一封信都叫我等你,你給她的信就叫她去找你,你知道她拿給我看的時候,有多得意?你有沒有想到我是什麼滋味?」

「我並沒有叫她來,我只是告訴她我們那一系是全美最強的——算了,這些話現在講都太遲了。你為什麼不反省一下自己?你對我哪裡有一點信任?我們七八年的感情,你寧可去相信別人,我走的時候,你多麼吝嗇,你連一句承諾都不肯給我——」

「你給過我一句承諾?!」她打斷他。

「好了好了,餐廳裡面,我們不要吵了好不好?人家都在看了。」

她真的蹧蹋了一頓飯,心情惡劣得一口也咽不下,等他匆匆吃完,兩人會賬出門,她以為就此一別了,他卻忽然把臂一伸,圈住了她的肩,就這樣環著她,無言地順著路走下去。天到這時已經晚成了寶石一樣美麗的藍。

「為什麼要把事情弄到這樣?」他在她耳邊低喟,「為什麼你要把事情弄到這樣?」

是她嗎?她搖搖頭,不承認也不知道,她甚至不懂他的惆悵,他們男未婚,女未嫁,究竟是怎樣的不可收拾呢?他圈著她像從前一樣,臺北的街頭像從前一樣,盪漾在她心頭的柔情像從前一樣……

「怎麼辦?」他又說,「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愛不愛吳靜靜。」

「你跟她,」她有點難以啟齒,可是他的手移到了她的頸後,那透過掌心的溫熱正為她做著兩人親密的保證,「你跟她發生關係了?」

「哼哼哼,」他從鼻子裡透著氣算是笑,「你早就想問了對不對?你一直在想怎麼問最自然對不對?不要問了,我不會告訴你的。」

她頭一揚,甩開了他的手,心中又怨又憤。他那裡卻被激怒似的咆哮起來:「你就是這個樣子!你就是這個樣子!你不要我,可是你要我講別人的壞話來滿足你的虛榮心!」

「你怎麼這樣說話?」倫婷的詫異比她的怨憤還多,不管當街,聲音也越說越大。「我並沒有要刺探你或她的隱私,只是你自己的態度讓我覺得不管隔了多久,你還是和我最親,我當然以為我可以問——」

「算了!」他用力地揮著手,「三年!三年很長你知不知道!我最苦的時候你在哪裡?」

「你呢?我最苦的時候你在哪裡?」她的淚又來了,「你連我在信上寫自己的病你都不耐煩看,你明明知道我脾氣不好是因為有病,你連同情都沒有!」

「馬路上,你不要歇斯底里好不好!」

他理智而冷酷的聲音立刻教她收了淚。召來計程車,她還是讓他送到巷口。下車時候,他為讓她,先下車在門旁佇候,臨行緊緊一握她的手,彷彿仍依依,卻未道再見。

第二天她勉強上了一天班,就支援不下去了,請了病假待在家裡,本來以為是心病的,卻果真都到了身上來。她不能進食,吃了東西就吐,她不肯去看醫生,懨懨地躺在床上,自暴自棄地想著就這樣死了吧,聽說她死了,洪偉頌也許要後悔的。

家裡其他的人都上班去了,深巷裡的住家房子,連市聲都聽不見。她床頭櫃上擱著媽媽出門前備好的早點,他們似乎也有所覺,既不迫她去看醫生,也不特別問什麼,只早上她媽媽看她又不吃,忍不住說了句:「不值得嘛,你自己想想看!」也許是林美娜告訴他們姓洪的回來了。

她不梳不洗地躺著,屋裡這麼亮,自然睡不著。她不曉得這個樣子算不算失戀,照算這戀早該在一年多前就失了,卻拖延到了今天才來反應,也是笑話了。她像溫習功課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回顧他們重逢的情形,將他和她自己的對話一句句背起來細嚼,在這樣的回憶裡,有時穿插進來一些更早的,他們還在讀大學時候交遊的情景。她努力地想為他們這一段感情的終站找出一個更合適——至少對她合理——的腳註。

然而她通常是在對自己的憐憫與對他的不能釋懷中哭一場了事。但是,這樣也好,他們兩人這事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往深一層想,因為想穿了,並沒有一個值得同情:兩個自私的現代青年,花了許多青春在口頭上談著精神戀愛,生活上各為自己的前程奔忙,跌跤的時候,怨人家不扶,卻忘了本來並未攜手的。

想得不深,就件件都美,相簿翻出來,一大本一大本都是她和他,她漸漸地忘了他走後她相過的許多次親,她漸漸地相信了她是為他才三年不嫁,錯過了許多許多人。最後,她成功地說服了自己:他所以回來了拖著不找她,他所以見了面後惡言惡語刺激她,就是因為他忘不了她,他愛她,才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