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記

掉傘天 蔣曉雲 第1頁,共2頁

雲湧在山凹裡像一條條白色的天河,源頭在天外的雲海,黑色的山峰是海中的蓬萊。那天河綿綿柔柔地流下,流到那望得清楚的杉林上頭,化成了曉霧迷離,是杉尖上的白紗,造就了一林的新嫁娘;再流再流,到了人世,遇見了這一片果園的蘋果花,甘心留下,只做白瓣紅蕊上一顆顆帶香的清露,靜靜候那朝陽。

許是天陰,太陽晚了,天明卻不待,這山裡的世界已經大亮了。胡金棠坐廊下一張破藤椅上,茫茫望著眼前竹架子撐開來的一株株花樹。他在這兒坐了很久,從滿天星星坐起,坐到月歸星隱,天地大放光明。在山上的人都不大知道時間的,尤其像他,到這山裡來二十多年,雖說孤家寡人一定是月長日長,可是歲月在汗水裡流逝,只見原始森林裡闢出道路,亂石荒草堆裡栽下果苗,卻也能不知不覺地過了。胡金棠知道自己是個沒腦子的粗人,從來不做冥想,他每次下山看朋友,也說:「到我那兒去住幾天,山上沒別的,風景真好!」然而他自己看見的風景是一包包雞糞肥料,與雞糞養出來能賣好價錢的碩大蘋果;美麗的山嵐恐怕只是他害痛風的原由罷了。

像這樣天不亮就起來呆坐,實在是他胡金棠生平第一遭,說是正兒八經地在想著什麼心事吧,卻也並沒有;雖然事是有一件的,本來也是要好好想想的,可是坐著坐著他倒忘了。他舉起右手,用力摩挲自己半邊臉;那還是參加築路工程隊的時候,爆破的山石砸在腦袋瓜上,命撿了回來,臉也歪了,本來不俊的人更從此成了個怪相,醫生要他沒事了常常自己按摩按摩,他遵命,天長地久下來,不知是終於看慣了鏡中的自己,還是按摩奏了效,好像也就右半邊臉下方有點嘴歪眼斜,看著不那麼嚇死人了。

順坡下百多米,花樹間隙裡看得見另一戶人家髹了黑色瀝青的鐵皮屋頂。哐啷一聲,清清楚楚聽見有人開了那邊的門,又咕嚕咕嚕漱口,呸好大的一聲把水噴出去。一隻大白狗驀地從胡金棠屋後奔出,對著山下汪汪地大叫起來,一時之間,四下裡犬吠聲大作,彷彿山裡一下子添了千軍萬馬,這才真正地結束了這山間早晨連蟲聲也無的寂靜。

「長毛!」胡金棠惡狠狠地喝止自己的狗。那狗其實只是雜種土狗出身,可是養在山上的氣候裡,把自己調教成一隻傑出的高山狗,除了一身長毛帶給它類牧羊犬的神氣外表,胡金棠的傾心相待,也啟發了它的聰明。它一聽主人呵斥,立刻噤聲,搖搖尾巴,走了過來。

胡金棠伸手撫它,粗糙黧黑的大手,異樣溫柔地滑動在雪白的長毛堆裡:「畜生你叫什麼叫?今天我來噴農藥好不好?」他和它打商量。抬頭望望沒有太陽的天,又道:「媽拉個巴子要下雨我們今天就不噴藥。」

那狗回頭舔舔他的手,挨他腿邊坐下,沒有表示異議。

胡金棠道:「去弄點吃的吧。」一面站起來。他是個高個子,五十大幾的人了,長年勞動並沒有提早他的衰老,如果略去他受過傷又滿布風霜的臉,風溼不發作時,那挺直的胸脯腰腿,真看了是一條錚錚的漢子。他穿一件深灰色襯衣,一條呢料舊軍褲,外罩一件這山上果農們人人都穿的藏青色棉夾克。狗緊跟著站起來,繞他腳邊打轉。

他開步走,兩手習慣性地往夾克口袋裡一插,左手嘁嘁嚓嚓壓到一張紙,他順手抽出來,那是一張淡藍色的航空郵簡,密密麻麻寫滿了娟秀的字跡,胡金棠能認得的很有限,他不大識字,只部隊識字班裡學過幾天。然而這外國信卻帶了心事給他,教他這幾十年只管死做死吃死睡的粗人,也要天不亮就爬了坐起。

他把信抖抖,對長毛嘖道:「這不是跟我開玩笑!」搖搖頭,他走進廚房,把信隨手往碗櫥上一扔,推開灶前的木窗,取棍架好,讓天光照亮他零亂的廚房。一隻雞立刻從外面不請自來,開始在長毛身邊的垃圾堆裡做檢查工作。

胡金棠從冰箱取出兩個饅頭兩枚雞蛋,做油煎饅頭當早飯。他熟手熟腳很快弄好了,走出屋外關煤氣,看見一個人從上面山坡走下來,長毛親熱地迎過去,那人跟胡金棠打招呼:「早,什麼時候下山啊?」

「你今天回臺中啊?」胡金棠笑道,「這麼捨不得老婆還上來幹什麼?你那一甲三分地包給人家算了。」

「唉,在山下我又閒不慣嘛!這次上來十天了。」那人走近了,看清楚是個四十出頭的榮民,比胡金棠矮些胖些,生得一張娃娃臉,一副笑面團團的模樣,很教人覺親切。他是少校教官下來的,比胡金堂這些老丘八多添幾分書生味道,他叫趙仲倫。

趙仲倫一步步走下坡來,他也穿一件長大的藍夾克,拎一個旅行袋,衣角隨他步子一頓一搖,嘴裡不停:「在山上還好,地裡頭的事情做做,晚上一覺睡到天亮。在山下那個車子聲音吵死人,白天沒事睡多了晚上又睡不著,小孩子去上學,老婆還可以做做家事,我幹嗎?」

「吃過早飯沒有?」胡金棠問。

「我到老梁那裡買兩個麵包吃吃。」趙仲倫說。老梁在公路邊開雜貨店,他那鋪子是他們這一帶果農信件、電話的聯絡中心。

「到我這裡吃,我剛做了油煎饅頭。」胡金棠殷殷邀客,趙仲倫欣然答應了。

兩個男人在飯桌邊坐下,早飯很豐盛,有裹了蛋的油煎饅頭、新熱過的紅燒肉,和胡金棠自己做的泡菜。

「來一杯吧。」胡金棠三餐都佐一點酒。

「早上不喝。」趙仲倫謝了,「昨天聽張德清說你乾女兒來信要給你做媒呀,你什麼時候下山呢?」

「這個事!」胡金棠把嘴裡咬了一口的饅頭扔碗裡,站起來道,「我拿信給你看。」昨天他在雜貨店裡取信碰到張德清,先央他念給他聽過。

趙仲倫細細地把信讀過一遍,很高興地對他說:「這樣好啊,你還有什麼三心二意的呢?她都幫你已經求動啦,你個老小子還害什麼臊?麗娟我看過的嘛,很清秀一個女孩子。你很久沒上她們家去過了吧?」

胡金棠點頭:「還是兩年前麗娟出國的時候見過的。」

「這個女孩子還蠻有孝心的,」趙仲倫分析給他聽,「你一個孤家寡人,她一走她媽媽也是一個人,你又一直對她們那麼照顧那麼好,老胡啊,你這是好心有好報!」

「唉——」胡金棠重重嘆口氣,「我就是怕人家這樣想。我接濟她們母女七八年了,雖然說是同鄉,本來也都不認識的,是人家說麗娟這個女孩子會念書,死了老子,眼看這個書也念不下去了,我一個人,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就幫著一點,後來她要認義父,就認啦,也不是我自己想做的。」

「她留學你也幫了忙。」趙仲倫說。

「是啊,她會念書嘛。」胡金棠說起那乾女兒小小有點得意,「她也不看不起我這個老粗,以前她放了假都帶同學上我這兒來。」

趙仲倫嗯嗯點頭,表示記得,靜默了幾秒,又忍不住要說:「你自己對這件事怎麼打算嘛?」

「你念書的,你看——」胡金棠猶疑了,沒說完。

「你管人家怎麼想!你自己問心無愧就好,你原來也不圖她們報答對不對!」趙仲倫也並不確定胡金棠究竟在猶疑什麼,他只管發表自己的意見,「她自己女兒做的媒,這還有什麼問題?人家信上說她媽媽都答應了,你怎麼這麼婆婆媽媽?打鐵要趁熱,我看你乾脆今天跟我一起下山,到我家住一宿,明天一早我陪你上臺北走一趟!」

胡金棠很感激老趙的熱心,可是他那決心還是很難下:「這樣妥嗎——還是你先幫我寫封信看看人家的意思,不要搞得大老遠去碰一鼻子灰,說不定人家嫌我一個老粗又長得醜。」

「嘿!嘿!」趙仲倫叫起來,「老胡,我們認識七八年,現在才曉得你這麼,這麼——」他講不出來,索性翻開郵簡,指點給胡金棠:「你看,寫得清清楚楚:媽媽已經同意了,現在就看胡伯伯願不願意替我照顧媽媽。我很慚愧,因為我的自私,把媽媽一個人留下,她又不肯到美國來,葛偉誠的工作又不能丟下,如果胡伯伯能跟媽媽在一起,我這個不孝的女兒就多少能解除一些心裡的歉疚了。事實上,我念大學的時候,就希望你們兩位老人家能在一起,可是面對著胡伯伯您像明月一樣的高風亮節,我一直沒辦法說出口。從媽媽給我的信裡,我知道您兩年來都沒有去過家裡,這件事我跟媽媽談過很多次,她說您是我們的大恩人——」

「我就是不喜歡聽這一句!」胡金棠打斷念信念得正起勁的老趙。

「呀呀呀,」老趙發出不以為然的聲音,「你要人家一個女人怎麼講?你不要說,我沒有見過這個秦太太,我還蠻佩服她的,比你個老小子敢做敢當。怎麼,你反過來嫌她年紀大呀?」他用激將法。

胡金棠猛一仰脖子,用誇張的動作解決了他那杯底一小口酒,「老趙,我不騙你,我不是不想找個人,年紀不要緊,正正經經的最重要。」

「那對呀,秦麗娟這個媽還有什麼不好?」趙仲倫說著把胡金棠跟前碗筷一收,「跟我一起下山,我陪你去,咱們正式跟她提親。」

他們趕上十一點多那班車到梨山,買了下午一點半的車票去臺中,中飯就在梨山賓館用,當然是胡金棠堅持要做的東。

「老何,何男田!」胡金棠到處跟人打招呼,梨山一帶混了二十多年,他真是個地頭蛇了。這回從餐廳出來,他招呼的是個黑黑的矮胖子,穿一件繡著梨山賓館字樣的藍夾克,執一把大剪,看起來是園丁。

那人衝他咧嘴一笑,黑臉上盪開深深淺淺一臉笑紋,竟是那樣溫柔慈祥。

「你那隻八哥呢?」胡金棠問。

何男田笑容更深,大剪朝天一指,他們順著望過去,果然看翠綠的葉叢間,棲著一隻墨羽八哥,它稍一顧盼,那紐紐的頸頂一圈豔黃就隨著在綠葉間流轉;它那喙更美,是橘紅,到了尖上又淡成了黃。

「他這鳥好玩,」胡金棠告訴趙仲倫,「兩千塊錢臺中買的。」

「會講話嗎?」趙仲倫問。又對樹上大叫:「哈囉,哈囉!」

何男田大約是個極不愛說話的人,自端著一臉笑,不聲不響地走進暖房,取來一臺手提錄音機,拎著喚他的八哥兒:「鳥來,鳥來!」

那鳥聞聲飛下來,站在錄音機的提手上,任由何男田提著走了。

「這鳥倒聽話!」趙仲倫有幾分詫異地笑道。

「它喜歡聽唱歌。」前面的鳥主人忽然回頭對趙仲倫說。

他們目送這一人一鳥走進暖房,旋又聽見那小小八角亭似的暖房裡傳出震耳欲聾的流行曲,隔著大玻璃,可以看見何男田正在給鳥餵食,他把餅乾咬細了再吐出來拈著給鳥吃,那鳥漏接,他也作勢要打,可是隻舉舉手又放下。

「我說,」胡金棠有些感慨地道,「這老何跟他這八哥兒,我跟我那長毛,也捉了個對。」

趙仲倫一時有些對答不上,支支吾吾地嘟噥道:「這個,這個,你這個,不太一樣……走吧,時間差不多啦!」

一直到坐上了臺北車站前攔的計程車,胡金棠還有點兒迷糊糊的,自嘲地笑罵著:「媽的個,真就這麼跑了來?」尾音揚上去,算對自己掛了個問號。

「應該請你老婆一起來,女人家好講話。」胡金棠歇一會又說,「她也不能不帶小孩。唉,我一個人的事,還找你們一家子的麻煩。」趙家嫂子對此事也極力攛掇了一番,是她逼著兩位男士去新理的頭,連備什麼禮都要先經她批准。

趙仲倫始終保持微笑做傾聽狀,地頭近了,他彷彿也有點緊張,雙手緊緊抱住自己膝上兩盒臺中車站買的梨山水果;不讓胡金棠拿著禮物,是怕弄皺這位男主角筆挺的西裝褲。

「媽的個,小夥子一樣搞了個油頭!」胡金棠遙望前座後照鏡,嘴裡喃喃地詛咒起來,「又不是沒看過我這熊樣子,八十老孃搽白粉……」

「臺北就是這個車子多我受不了!」趙仲倫忽然發言,打了胡金棠的岔。

「空氣更壞!」司機也有高見,「因為是盆地的緣故,廢氣都不能散。」他是有感而發,因為這時停下來等過紅燈,一輛插隊摩托車的排氣管正噗噗噗地在他鼻子下面製造毒氣。

「要叫我住臺北我是絕對不幹!」胡金棠堅決地下了結論。

「如果人家願意,你在山上好好蓋棟房子住家還真不錯,」趙仲倫獻策道,「我是小孩子要上學沒辦法,只好山底下也弄個家。欵,你苗圃那塊地怎麼樣?他們那邊蓋好多漂亮房子,我們一〇五k恐怕不準蓋正式房子,只能蓋鐵皮的。」

「苗圃那邊地方大,我一個人不行,請工人也難得管,我現在包給人家很好,我還是喜歡我們一〇五k。」胡金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