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邊包給人家多少錢?」趙仲倫問。
「今年是一百四十萬,上次人家要包你那一甲三分出多少?」
「八十萬。」
「你這才第二年收嘛,自己做辛苦,落到荷包裡也實在些。」
兩個男人講起自己辛勞的代價,漸漸如魚得水,自由自在起來,雖然並未忘記此行任務重大,可是嘴裡談論著群山中富饒的果園,心裡就有了仗恃。至少胡金棠是如此,他沒有上過一天學堂,然而他的地教給了他信心,因為它從來沒有騙過他,只要他要,地永遠等著他,歡迎他。
秦家住在眷村裡,小小矮矮的平房並一個小院落,事先打過電話聯絡,紅門虛掩著等待貴客,兩位男士沒有貿貿然進去,還是在門口按了鈴。秦太太急急趕出來,鄰居一個太太居然比她更快,先站過來招呼了:「秦太太,你有客人!」
眾人禮讓入內,鄰居太太既不進來又不走開,只好任那大門半開著,好教那些好事的大人、孩子可以隔著不足十步長的小院子張望一下。奉茶坐定,胡金棠的位子不好,正巧當門,雖是又隔了層紗門,外頭不時探出一個小腦袋,還是要分他的心。
「趙先生您二位自己陪客,我後面兩個小菜,炒了就吃飯。您第一次來,真是怠慢!」秦太太五十上下,收拾得頭臉齊整,身材略略一點發福,穿一件藍底白花布袋裝,燙著短頭髮,進退有節,舉止得宜,這會兒告個罪,後面忙去了。
胡金棠望著趙仲倫傻笑,趙仲倫忙不迭地點頭,表示讚賞,終於也忍不住附過去咬耳朵:「風度好!」
「人家念過中學的。」胡金棠也壓著聲音道,「菜才燒得好咧,可不比你們家小嫂子差!」
飯就開在客廳裡,秦太太心細,備有上好大麴,兩位男士限了量,還是吃喝得極舒服。三人聊得也算投機,話題只兜著果園和麗娟轉。吃到一半,秦太太忽然發現大門還開著,便道:「你看我糊塗,門到現在還沒關!」就起身出去關了門進來。
「你們這裡的鄰居討厭得很,麗娟就說她們討厭,」胡金棠兩杯黃湯下肚,漸漸露出豪邁的本性,直話直說,「我看了也討厭。來兩個客有什麼好看!」
「我們山上就不一樣了,」趙仲倫說,「關心和看熱鬧是不一樣的。也有啦,也有那種那種——三姑六婆!東家長西家短,不過我家裡的絕對不會!」
「秦大嫂也沒有這些——」胡金棠的褒獎只說了一半,大概被菜噎到了。
「大嫂有沒有到我們山上去過?」趙仲倫問。
「去過,好久以前麗娟陪我去過,還住梨山賓館。」秦太太笑,「麗娟以前是常常去,差不多放了假一定去。」
「麗娟不在,大嫂也出去走動走動,」趙仲倫道,「我家裡有時跟我住山上,大嫂去了很方便的。」
「麗娟寫信也是這麼說。可是我一個人吶就哪裡都懶得去。」秦太太說。
「麗娟前兩天也給老胡寫了封信。」趙仲倫伺機導話入正題,胡金棠瞪眼想攔,已是不及措手。
「那孩子信一向也還寫得勤快。」秦太太欣慰地道,「給我寫信也是胡伯伯長鬍伯伯短的。」
「麗娟有孝心,」趙仲倫聽言觀色,覺得不妨就此進言,「她還說希望兩位長輩在一起,彼此有個照應,免得她人在美國還要心牽兩頭。」
胡金棠敏感地察覺秦太太有幾分不自在起來,他是一輩子也沒這樣仔細過,立刻就打哈哈道:「小孩子講話——」
「欸!」趙仲倫打斷他,「是麗娟懂事。」
秦太太垂著眼睛夾一筷子菜;這幾秒鐘的沉靜,簡直要叫胡金棠這個粗人血脈僨張,他差不多恨起趙仲倫的莽撞。
「來,喝酒!」胡金棠幾近粗魯地右手揮筷,左手舉杯,也不知是邀誰。可是雖然他望著趙仲倫,還是覺得女主人眼風從他面上輕滑而過,他這素來不經心的人不曉得怎麼犯了多心病,一時之間居然氣惱就偏是半張砸歪了的右臉向著她!
大家都喝了一點,秦太太聽他吆喝也咂了一小口的舉動,使他略略安了心,自己暗忖:這事也別再提了,一輩子也沒做過這種想,沒的丟人!
他只剩一件為難,他要怎麼把這層意思表達給趙仲倫呢?他小眼睛看了趙仲倫,那兒正塞了一嘴獅子頭過酒,吞下去後誰知道會放出什麼屁來。
「胡伯伯,」秦太太跟著麗娟稱呼他的,「趙先生,我敬你們。我不會喝酒,意思意思。」
兩個男人爽快地乾了杯,趙仲倫拿上瓶子要為秦太太添酒,教攔住了,只得給胡金棠和自己杯裡斟滿。
「趙先生,」秦太太喊明瞭趙仲倫講話,「你和胡伯伯老朋友,我把你當自己人,沒像樣招待,飯一定要吃飽。」
趙仲倫忙客氣一大番,盛讚秦太太廚藝,胡金棠卻為話裡一句自己人的因果飄飄然,已熄的心又漸活絡起來,卻沒想到飯吃得近尾聲,怎麼來上這麼幾句話。
「我這菜要是做得還合口味,哪天要您一家人賞光,」秦太太道,「胡伯伯就是喜歡吃我做的紅燒牛肉,每次麗娟一定要我燒。」
「肉就是要大塊吃,」胡金棠終於也敢發言,「什麼肉絲炒什麼什麼,我就不喜歡。」
「老胡的手藝也不錯,」趙仲倫說,「比我強,我一個人在山上就老上他那兒打牙祭,你別看他一個人,他吃可不含糊。」
大家笑。秦太太緩緩地說:「一個人弄吃的也麻煩,多的多了,少的少了。不怕趙先生笑,趙先生自己人,我才說。麗娟說的那件事,也跟我講過好幾次,趙先生您知道,胡伯伯是我們家大恩人,如果我們母女能夠報答,洗衣服燒飯的事,我只怕胡伯伯不要我做。」
這位趙先生還正點頭稱善,想著說句什麼體面話,那邊胡伯伯已經用一種極不悅耳的聲音道:「沒什麼報答不報答的!」
「大嫂,你曉得老胡的脾氣,」趙仲倫慌著解釋,「他幫你們母女的忙,也不是這一天兩天,一年兩年,你曉得他,就是這個樣子——」
「我是看麗娟那個小孩子會念書——」
「對對,老胡就是疼麗娟——」
「我要是指望別人報答我就不是人——」
「老胡!」趙仲倫生氣了,這個草包屢屢打斷他的話,又出言不遜,很教他不好收場了。「你聽我講完好不好?誰不知道你沒有指望人家秦太太報答你?今天我們來,是成全麗娟一片孝心,大人在一起,她做女兒的在外國也安心,你和大嫂兩個人彼此有個照應,我們做朋友的也高興,好好一件事,人家大嫂子都通情達理,你犯的哪門子小家氣!」
胡金棠被那當過教官的一頓鬍子刮下來,也沒啥話說了,只好顧自喝酒,可是心頭憋了一口窩囊氣,卻不是一下子消散得了的,想他胡金棠放下了槍桿拿鋤頭,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好不痛快的人生,卻坐到這裡小杯小盞受別人的孬氣!
秦太太不知是酒上了臉怎樣,一臉通紅。可是女人是事到了臨頭,只要拿定決心,就能勇氣百倍,做她想做的事,說她想說的話:「我一直都跟麗娟講,你胡伯伯是世上難得的好人,你要好好讀書,長大了孝順你胡伯伯。」
「老胡是個君子,老胡是個真君子。」趙仲倫附和道。
然而那真君子卻不耐已極,杯子一放,開言道:「我是個粗人,一條腸子通到底,有什麼說什麼,想什麼做什麼。大嫂你念過書,老趙從前是學校教官,我講話你們要笑就笑,我也不怕。我賣力氣山上開了幾甲地,賣了點錢,大財不敢想,幾百萬隨時拿得出來,早幾年要討個老婆,你不要看我醜,也還是有人要,可是我這個人粗是粗,醜是醜,我還就這麼點臭脾氣,看了我錢份上的,我不要,苦了她也苦了我,我這錢寧可拿出去做好事。我自己大字不認幾個,會念書的小孩我都喜歡,麗娟認了幹老子,我把她當自己女兒疼,她今天講這個事,我想都沒想過。大嫂子,我們認識這麼久,我一直佩服你,你一人撐著這家靠幾個撫卹,自己又做手工,我拿來的要不是學費,你都原樣退給我,可是我佩服你,就更沒存過壞心,我要存過要你們報答的心,我就天打雷劈——」
「老胡!」「胡伯伯!」兩個人都攔他。
他講得太壞太壞,又激動,聲音越來越大,連趙仲倫都下意識地去望那大門是不是關得很好了。秦太太更可憐,一個女人家,只差沒教他兇得哭起來。
飯局就這樣亂七八糟地結束,總算還是三個大人,飯局後也還吃水果喝茶,即使氣氛有點僵,臨行還是相送,還是告辭,全了拜訪的禮節。
出門甫上計程車,趙仲倫就忍不住又說胡金棠:「你這個人,講話只顧自己痛快,虧得人家知書達禮好涵養……」
胡金棠也自知差勁,雖然仍對那報恩的說法很火大,卻不說什麼,由趙仲倫去數落,實在煩了,抽冷子一句:「我就聽不慣什麼報答不報答!」
「嘿!嘿!」趙仲倫發出怪聲,不以為然地道:「你要她一個女人怎麼講?我問你,你要她怎麼講?老胡啊,你不是二十郎當小夥子追女朋友呀,你是要找個正正經經好品行的女人老來伴哪。你倒是給我說說看,你不許人家這麼說那麼說,你要她怎麼說?哦,你要臉,怕人家說你施恩望報,就不許人家要臉,要逼得人家說是心甘情願跟定了你。」
一番話說得兩個人都再開不了口,一個是有點兒氣自己扶了個阿斗,又悔說話怕是太重;另一個是慚愧,卻有點兒惱羞成怒了。
上了中興號,兩個人都打了個大瞌睡,胡金棠甚至極難得地做了個夢,夢裡倒是沒別人,可想不通他跟長毛兩個幹嗎要修屋?
第二天一早,胡金棠趕第一班公路局的車回梨山,車過東勢,那山裡空氣清新的甜味兒就越來越濃,整齊的行道樹間植著一蓬蓬紅葉莧,像平地冒出一朵朵紅色的大花球。車子走上山路,一車的人睡去了七八,這本來是他們橫貫公路常客的本事,不管你山路怎樣曲折,一樣大睡到站。胡金棠多年訓練,也是坐車就睡,這回卻怪,他只管瞪眼瞧那窗外,好像是個新客。
窗外很美,大甲溪乾涸的河灘,越發襯托了周圍青山的雄姿英發,那一脈綠沿著那一脈也許是鵝卵石的灰白,彷彿走向無止境的遼遠,河床中央僅存的一線溪,映不著山的綠,卻是真正的春水。前面過來一座紅欄杆的吊橋,頓時把山水點成了風景。
實在不知道胡金棠看不看見這些,二十多年前那塊石頭砸重一點,他也就是那橋畔小亭中碑上的一個名字了。只見他舉起右手又開始按摩自己的臉,他不是個腦筋好的人,卻從來並不服誰的氣;趙仲倫剛上山那時候,還不是事事承他的指教,要不是他教趙仲倫在果樹間種菜,那年趙家就差點過不了關。然而昨天晚上趙家小嫂子一番話卻說得他好不難為情,女人家的事就有這麼麻煩!他片片段段地想起一些:「……老胡,你不要老說你自己丟了臉,人家秦大嫂這個臉才丟得大!我是女人我知道,想不開去死都做得出。你丟什麼人呢?聽你這麼講,就是連話也沒讓人講清楚嘛,她還客客氣氣把你們送出來,換了我,一掃把全轟出去!這個老趙也不會辦事,我看他在家裡講的也還是人話,怎麼這樣飯桌上就講……老胡,我是直腸子,講話你不要生氣,你最不應該就是在人家秦大嫂跟前提你的錢,你真是看輕了人家……」
他摩挲著右頰的手越來越使勁,一張老面皮都教他揉得發了紅,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個渾球,專程下山做了一件蠢事!他活了五十多歲的人,打出孃胎開始,就沒有一次讓一件事情在心裡這樣過來過去,反覆追憶,可是最教他難安的還是他竟然想來想去想到了末尾還是隻能束手。
車近梨山,路旁林相已改,那竹架撐起的一樹樹白色、粉色的梨花、蘋果花,才是他最有把握的東西。他遠眺著那谷中漫漫的花樹,忽然得了靈感,他要在梨山車站打個電話,請趙嫂子幫他寫封信,也不說多了,只說自己胡亂講話要對不起……他在心中盤算著有哪些話要講,一面伸手,把半掩的車窗一推到底,梨山的春風頓時多情地撲上面來,胡金棠一點也不心煩了。
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九、三十日《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