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夢

掉傘天 蔣曉雲 第2頁,共2頁

客廳裡倏然而響的電話鈴,使她從床上一躍而起,跌跌撞撞地從房裡奔出。躺久了又沒吃飯,幾步路也走得她眼前發黑,可是到話筒搶在手裡,那邊已是斷了線嘟嘟嘟嘟地空留惆悵。

是他!一定是他!她毫不猶疑地撥電話過去,手抖著,心裡恨一個零怎麼滯那麼久才歸位。等聽見撥通的鈴聲,一——二——三——四——五……一下下地打擊著她的希望:沒人接聽,剛剛不是他,不是他……

她丟下電話,就勢斜倚在沙發上,壁上的鐘指著九點三十五,她還有好長好長的一天;她二十七,還有好長好長的一輩子。他要害她一輩子都痛苦傷心迷惑不解麼?她無端想起好幾年前,兩個人玩到夜深了還去永和喝豆漿,一路走過中正橋,他把她一隻手扛在肩上,大聲地唱著歌,她也和,兩個人都不會唱,每一首歌都是點到為止,他大笑:「音樂是我們共同的弱點!以後我們生一個女兒,眼睛像你,鼻子像我,送她當歌星,一定大紅大紫,好彌補我們的遺憾!」

她真的想替他生一個孩子,來彌補一些什麼。林美娜也失過戀的,她的那個男朋友騎了摩托車從她身後過,忽然停下來拍拍她的肩說:「我覺得我們不適合!」兩年交情就這樣完了。林美娜事後反省總是咬牙切齒:「我們的問題就是我們沒有上過床!」

她自己的問題恐怕也就是這樣吧,精神戀愛越來越不可靠,肉體戀愛——如果是處女的話——還抓得到一點責任和道德的庇護,可是也夠危險的了,智者不為。她為她想替分手男友生一個孩子的想法感到羞慚,可是這怪誕的念頭卻越來越強烈。她想找個人說一說,可是女孩子長大了就沒什麼信得過的朋友了,林美娜是好朋友,偏偏她和洪偉頌也是好朋友,與其讓林美娜傳過去變成笑柄,她為什麼不自己和他誠懇地談一談;她對他已經一無所求,他應該能夠體諒她,人家離婚夫婦都能做朋友,她和vv為什麼不行,更何況他們曾經那樣地有過默契。

倫婷又拿起電話,她心中暗自決定讓它響一百聲,再沒人接當然算了。

可是才三聲,那邊就響起偉頌濁重的聲音:「喂?」

「洪偉頌,我——範倫婷。」她有點吃驚地道。

「哦。剛才你有沒有打電話過來?差不多二十分鐘以前!」

「剛才?沒有。」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扯謊。

「沒有就好。剛才不知道哪個王八蛋打電話來,我正在睡覺,等我爬起來去接就斷了。」

她很氣,他當然猜到是她,還故意在她跟前罵,她正想了兩句挖苦話要頂回去,那邊又開腔了:「你找我什麼事?」

她想起自己的淒涼,又軟了,柔聲說道:「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你說嘛。」他也柔和下來。

「我現在很難過,真的很難過,我現在在家裡,連上班都沒辦法上。我想問你,從前我寫信和你吵架,你怎麼排遣你的難過,你教我好不好?」她誠心討教,以為這件事朋友之間也能切磋琢磨,交換心得。

「你不要提這個好不好?」他毫無風度地怒吼起來,「告訴你,我已經忘記了,我永遠都不要記得這件事!」

「可是,可是我真的真的很難過,」她又哭了,翻來覆去喃喃地只會說一樣的話,「我很難過,我真的很難過……」

「你會好的!」他無情地又是當頭一棒,「你打電話給我就是為了這件事?」

「你,你真的一點都一點一點都不愛我了?哇——」她抱著聽筒放聲大哭,哭她流逝的青春,哭她一直覓不到佳婿的黴運,當然也哭她受傷的自信與自尊。

隔著電話線的眼淚效果較差,他安靜了良久良久,才用一種低而焦灼的聲音開始對她進行勸解:「寶,不哭,不哭了好不好?我愛你,真的,不愛你,我不會到現在還拿著電話。寶,不哭了好不好?寶寶,寶寶,你二十八歲了,怎麼還是長不大?怎麼還像小孩子一樣?寶寶,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他再說什麼都勸不住了,她這樣傷著心,自然不能去糾正他的二十七、二十八之誤,她知道他再怎麼叫她寶寶,她也小不過二十四五的吳靜靜,這才是真正挽不回的頹勢,她只好任她的淚流不完,電話卻一定得掛了。

然而一面說我愛你,一面要分手,這樣的邏輯對女人來說是行不通的。倫婷思前想後,終於決定採信偉頌最後的保證,於是打起精神回去上班,並且每天打扮得整潔漂亮,等待著他那裡隨時可能發出的邀請。

洪偉頌又教她失望了,他再也沒有出現。他的事她得要一件件從別的同學朋友那邊輾轉聽來:洪偉頌去南部玩了,系主任欣賞他要他留下,他去補習德文當作第三外國語,準備回美國念博士……再後來,也許覺察到了她的悲慘,就沒有人在她跟前提起洪偉頌這個人了。

就這樣完結了嗎?應該是的吧,還能怎麼樣呢?倫婷也茫然了。大學畢業五年了,她把自己的小姐生活安排得還不錯,至少一切在少女時代為課業所迫以致無暇學習的才藝,她都如願地稍加涉獵:她學現代舞保持身材,學鋼琴培養氣質,學平劇維護傳統藝術,學插花怡情養性,學素描……可是這種種忙碌的學習背後,有一份婚姻問題對她造成悵悵的威脅,她知道一年年芳華逝去,她再遇見多好的人,這戀愛也沒時間談了。洪偉頌當然不好,她多早就認識清楚了這個人的無情和自私,只是他們初識在十八歲,她現在怎麼也拿不出這許多年去揮霍了。

在一個失眠的晚上,她坐起來給他寫了一封信:

vv:

我相信你愛我。請你也相信我愛你。但是無論我多麼不願意,現在也必須承認,這段感情已經過去了。

這幾天每到夜半就睡不著,夢裡是你,醒來以後想的也都是你。我把你當兵和你去美國以後所寫的信一封封再讀過,vv,真的,回不去了!

後天中午,請你到我家來吃個便飯,請你把我給你的信帶來,與其將來各自為了不相干的男女,匆匆忙忙地將這些曾有過的愛情記錄毀屍滅跡,為什麼不讓我們共同親手處理?

祝你前程遠大,此生遙遙與你共榮辱,請為我努力。

寶寶六月三十日

偉頌如約到了。果真抱了一大牛皮紙袋的信,提了一籃水果,看到只有她一個人請假留在家裡,很明顯地鬆了一大口氣,原來大約有點擔心會受到圍剿,被賴上負心之類的罪名。

「伯父伯母都還在原來的公司上班?」他寒暄。

「是啊。你才去三年,不是三十年。」她笑他。倫婷刻意修飾了一下,再加上月來飽受相思苦,人也清瘦了一些,一身淺藍色素淨洋裝,倒也顯得年輕漂亮。

「不知道,感覺很奇怪,什麼都不習慣,真像三十年一樣。」偉頌不知是因為人在人家地盤上,還是受那情意深濃的決絕信感召,言語態度溫和許多。「像你家這條巷子都變了不少,快不認識了。」

「樓都蓋起來了。」她奉上冰紅茶,提開几上的水果籃子,儘量不去注意那個牛皮紙袋。

「你要的信我帶來了。」他偏提起。

「哦,沒想到你真會從美國帶回來。」她只好搭腔。

「本來你那麼久沒寫信給我,我想你大概都結婚了,這些信留著也沒意思,可是不知道怎麼搞的——」他頓了一下,伸手在袋子上拍拍,笑道,「留給你自己看看也好,看看你怎麼對我的。」

「不用看,我自己寫的,背都背得出來。」一面說,她還是順手抽了一封就看。那信恰巧是他剛走,她在信上描述在機場送他的心情,真正割捨不下,又追憶前一晚他們話別,他幾次緊緊擁著她說:留我,留我,你說一句我就不走了。

她看得心中悽慘,不曉得他捧著這樣的信,怎麼忍心來絕?他那裡許是見她表情怪異,開口道:「咦,你不要看我剛走時候你寫的信,你看看你後來寫的信,那是些什麼東西!你說我不配做你的男朋友——」

「你呢?你給我寫了什麼信?」她說著跑進自己房裡拖出一個袋子,重重往椅上一摜,「我生病,可體松服用過多,本來就會憂慮、暴躁,這是病吶。你每封信上說吳靜靜多麼好,也是病?」

「對,你就是吃錯藥的病!」他也怒道,「我跟你在一起,神經緊張,我承認我不配,我受不了,我小心翼翼伺候你的臉色太久了,我的錯就是我太順著你,把你寵壞了!」

「那你為什麼要把我寵壞了又來罵我?」她嚶嚶地哭起來。

他為她完全無理的搶白愣住了,呆了一下,終於站起來將她擁入懷中,摸著她的頭髮,無奈地說:「不要胡鬧了好不好?你講點理好不好?」

他假裝又在寵她,她假裝果真有人在縱容著,兩個人都被自己騙了。漸漸地他撫著她的背脊,找到了她的唇,深深地吻著,彷彿真有深情無限。而她的淚,被兩張貼近的臉一烘,很快就幹了。

三年來,倫婷的男女之事止於隔著一張咖啡臺子的看來看去,愛情行為上她實在還是個初級班。她一下就陶醉在這又陌生又熟悉的臂彎裡,她從他纏綿的吻中得到了他愛她最有力的保證。

他拉她坐倒,離開了她的唇,繼續熱烈地吻她的頭髮、她的頸項、她裸露的肩,用一種嘟嘟噥噥彷彿很痛苦的聲音說著奇怪的情話:「啊,你為什麼要跟我吵架?哦,你為什麼要跟我吵架?你這個壞蛋……」

倫婷沒去留意他的指控,她心滿意足地接受他的熱情,要不是他讓她太分心,她也許已經盤算起婚禮的種種。無論如何,在她心裡,她已經徹底地原諒了他的一切。

偉頌終於把自己給弄乏了,他停下來,瞪著兩眼,仰靠椅背,一副無語問蒼天的模樣。倫婷把臉枕在他胸前,雙手環住他的腰,這才發現他老兄的胃都胖到皮帶上頭了,因道:「你要減肥,胖得肚子都圓了。」她大約認為管轄權又已到了手了。

他沒理她,她也不覺被冷淡,一面伸了一隻手,玉指輕撥他襯衣上的扣子作耍,一面幽幽訴起這月來相思的苦難,也提到了那個想幫他生個孩子的傻念頭。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倫婷感到她倚著的他的身子整個一緊。

「我也不知道,」她把臉埋得更深,畢竟有點難為情,「那時候覺得和你一定是斷了,可是又不甘心,如果我們有個孩子,就算是斷了也斷不了,哪怕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面,我們也一輩子有一個孩子是共同的關聯。」

她這一套話講得不夠清楚,不過偉頌大概是懂了,至少「斷了也斷不了」一定夠刺激,只聽他硬邦邦從她頭上發話道:「你不怕我佔你便宜?」

她甜蜜地搖搖頭,柔聲道:「你愛我,怎麼叫佔便宜?」

偉頌忙扶她坐正,兩隻手平平按在她肩上,像電影裡的正義警探向黑道小兄弟曉以大義一樣,身體略略前傾,頭稍低,眼睛由下往上看,擠出額前抬頭紋,嚴肅地道:「你怎麼這麼傻?這小孩生出來怎麼辦?報戶口怎麼報?你的一生幸福怎麼辦?你認為我是那種人嗎?」

她被他一連串問題問成了個呆子,嚇傻了她的並不是他提出的幾點有見地,而是她確實知道了他是絕對不要她的了,這才是致命的一擊,剛才的一切纏綿都是假,人家今天是帶著準備退還的情書來絕交的。

這淚,才真正是如雨下,她哭了個呼天搶地,雖然只是一名過氣男友,因為太倒霉傷心,也直逼失偶之慟,她抱著他哭,眼淚鼻涕擦得他臉上、身上。偉頌這回倒好涵養,雙手交疊在他那突起的胃上,雙眼緊合,不言不動,也像真的大去了。

後來還是倫婷自己收的風,因為廚房裡她小火燉著排骨湯,已經聞見了香味,她跑去稍做料理,又進浴室洗臉梳頭,等她紅著兩隻眼睛再走到客廳時,偉頌起身向她告辭。

「連飯都不吃?我自己做的菜——你,你,」她說著悲從中來,又哽咽了,「恐怕這輩子也就這一次了!」

「你這樣子,我怎麼吃得下去,唉——」偉頌嘆口長氣,「說什麼呢?只能說我們沒有緣分。」

「吃餐飯要什麼緣分!」她氣得坐下又哭,「你不要想了花樣來折磨我好不好?求求你,我很難過!你對我好一點好不好?你反正還要走的,你滾蛋了我自然會過我的日子,你在臺北你就好好對我好不好?過了這個月,我就放你回到吳靜靜身邊去,絕不吵你!」

「倫婷,」他這個叫法對她很陌生,他要麼好起來叫她寶寶,要麼惡起來叫她範倫婷,現在這樣喚她,不知有什麼樣的理論要發,「吳靜靜不算什麼,我跟她現在不錯是真的,也就是大家都公認我們是一對,在外國很寂寞,你只能說我們彼此很照顧,將來我會不會跟她結婚也很難說。你以前不是一直笑,說不懂為什麼男人要做牛做馬買了房子存了錢,再請一個不怎麼認識的女人住進去享受現成的嗎?」

她點頭,還是不懂,點頭只表示她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那你想想看,」他坐另一張椅上,和她保持距離,「你還不是一樣想撿一份現成的嗎?這個社會太現實,胼手胝足找個伴來創事業,對男人是壓力,對女人是日後的威脅。現在我只是一個留學生,什麼都沒有,你願意跟著我苦,等到我混出名堂,又嫌你老,甩掉你嗎?前年你和我吵架,多少有點這種心理吧?」

她訥訥地抗議道:「你如果道歉,我一定會原諒你的。」

「道什麼歉呢?我拿什麼來向你保證呢?我對自己都沒有把握。」偉頌苦笑道,「吳靜靜也倒霉,她認識我也認識得太早了,搞不好,我一溜了之,你信不信?」

她又點頭,衷心希望有這麼一天。

「所以,不要傷心了,我不到三十五歲絕不結婚,到那時候你小孩都好大了。」他說,「你根本都不會記得有我這麼一個人了。」

「我希望我沒有認識過你,我希望我能忘記!」她的淚又潺潺下,「我好難過,我好難過哦!」

他這回沒敢去安慰她,只是看著,半天才說:「你知不知道牛頓第一運動定律?就是沒有外力干擾之下,靜者恆靜,動者恆動。再根據萬有引力的說法,大自然中的萬事萬物之間,都有一定的軌道,比方說我們生活的這個太陽系,九大行星和太陽,和彼此之間都有一定的引力和軌道,如果你拿掉一顆行星,就會引起宇宙裡的混亂,大家失去了常態,亂撞亂撞的,可是它們最後又會找到一個最平衡最穩定的狀況,然後一切又重新開始。當初你離開我的時候,我也很難過,可是也過來了。你那天在電話裡問我要怎麼辦,我想也就是自然會好的。」

他站起來又告辭:「我真的要走了,你不要麻煩了。」

他走了,丟下哭哭啼啼的她,自己帶上門走了。她好一會兒才覺悟,抱起兩大包信,趕到陽臺上去叫他:「洪偉頌——」聲音淒厲地在深巷裡迴盪。

他用一隻手遮住陽光,抬頭看四樓上的她,另手揮揮算再會,又舉步前去。她忽然有一個跳下去的衝動,要血肉模糊地倒臥在他腳邊,教他悔恨終生。但是她沒有,她只是痴痴目送他走出了巷口,走得看不見了,就自己回屋裡。窗外是正午的太陽,照得巷裡兩排齊整的樓房白花花,貓狗都不吠,好像多少年到了此時也只是午後閒夢一場。

一九七九年八月十日、十一日《聯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