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得貴

掉傘天 蔣曉雲 第2頁,共2頁

女兒猛回頭向他,臉上一片驚惶,忽然把筆一丟,哭著跑了出去。

得貴不怪她,倒掛牽著自己的心底話莫要嚇了她,一家四口,只有他走得近,看清楚了,才心安,才不怕。

「當,當……」壁上的鐘敲十一點,兒子的學校就在附近,不耽誤的話,十分鐘就能到家,不像女兒要擠車。

大門口有響動,開門進來的卻是吳太太,手上拎一串本來屬於牛太太的鑰匙串,看到牛得貴坐客廳裡,她彷彿是吃了一驚,搭訕道:「你起來走走嘛好。」

走兩步,想起又說:「你太太去關渡,中午不一定回來,我飯幫你煮好,你小弟和妹妹等下回來……」

她往後面廚房裡走,一路嘀嘀咕咕。得貴沒接腔,這些日子裡都是這樣:熟人在他跟前要麼沒話說,要麼顛三倒四地說個沒完,大約總是不能忘懷他的病,很難平等看待。

得貴聽說太太中午不一定回來,心裡的感覺很奇怪,他略略轉動頸項環顧室內,只覺這一刻,他不知是前生或是何時就曾經歷過:這樣一間房子,這樣一個人,這樣一種念頭……

「砰,砰,砰,砰!」

兒子早就按得到電鈴了,還是一直像極幼時那樣捶門。在他想起身去開門時,吳太太已經跑了出來。

門口站那樣一個愣小子,和尚帽底下青青一塊頭皮,眼睛從太陽下來,眨巴眨巴,也不曉得叫人,剛變嗓子的聲音裡像扎著刺:「我媽呢?」

「去關渡啦,我來給你幫忙做飯,」吳太太看到孩子回來很高興,一樣樣交代他,「我飯煮好在電飯鍋,你媽說你姐姐回來,冰箱菜給熱一下就吃飯。你照顧爸爸,我要回去啦,菜還沒有洗咧。」

牛得貴始終沒說話,等吳太太都出去了要帶門,他才突兀地,用濁重的聲音道:「謝謝你,謝謝老吳。」

外面車子吵,吳太太忙探頭進來,大約還是沒聽清楚,笑笑就走了。

孩子把書包往桌上一扔,開啟冰箱灌冰水。得貴看著站在冰箱前的兒子,藍短褲下露出兩條結實的腿,很有幾分大人像了。他跟自己說:也就現在走了吧。

他慢慢起身,進房去換衣服,換皮鞋。他的皮鞋衣物都還留在夫妻倆原來的臥房裡。得貴站在梳妝檯前扎褲腰,看見鏡裡照出身後的大床,照出那邊牆上兩人的結婚照,端端正正嵌在玻璃框裡……他兩眼一閉,有淚卻沒教流出來,他不是不戀這個家,不是他狠心捨得下他們,只他命裡該走,他就不要自己和親人,都多受這些折磨。

得貴走回客廳的時候,兒子正一面吹電風扇,一面蹺著腳看報,看見他穿戴得整齊,露出一臉詫異的神情。得貴不等他問,就先說:「我到辦公室去有點事,你等姐姐回來了就吃飯,曉得啵?」

兒子點點頭,想想又問:「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去一下子就回來。」得貴騙他。

「哦。」孩子相信了,可是兩隻眼睛還是望著他。他從兒子眼睛裡看到了關懷,感動又心酸,父子倆也就是這一面了,他想走過去摸摸孩子的頭,給他講幾句話,卻終於沒有,只是尋常而漠然地起身走了。

得貴就站在自家廊前要叫車。中午了,縱貫路上只見大卡車一輛輛飛馳而過,他的眼睛細成一線,想在刺眼的陽光下認空車,偏偏時候不對,這時段少有計程車經過。他用手擦擦脖頸,才出來一兩分鐘,人就虛虛地汗了一身。他挪動步子,慢慢往前走,走兩步就回頭望望有沒有車來。頭再側一點,也可以望見牛太太擦得乾乾淨淨的綠色窗欞。

「車,哎車!」

牛得貴叫車的聲勢把自己都嚇倒了,那車也像受了驚似的,倏地往前斜衝,緊急停下。

「上臺北?」司機是內地口音,聲氣愉快,大約以為自己不必放空車過橋了。

得貴吃他一問,忽然覺悟到總不能要車開到橋當中下來吧,便沉吟道:「咿——你——往前開,往前開!」

照後鏡裡司機臉上的線條一僵,右手一扳表,車子就上了路。

得貴挺挺地坐在後座,一時決定不下哪裡下車好。司機卻又發話了,這次是極不耐煩的:「先生,你往前開,是重新路一直開下去咧,還是往臺北開上橋?」

「中興大橋。」

「過橋不過咧?先生,中興大橋有兩頭哩!」

「這邊就行了。」得貴對司機抱歉起來,實在該有個地點的,就順口說,「橋頭那個派出所你知道吧?就那裡好了。」

司機鼻子裡哼一聲,剛好一個人跳過快車道中鐵欄杆,從他車前搶過,也還差著一截,他卻狠啐了一口:「尋死哦!」

橋頭實在近,車資十三元,得貴本來想把身上幾十塊零票子全給他,怕露形跡,也只如數付了,看著那司機悻悻地開向繳費站。

得貴頂著烈日,一步步地往橋上走。大正午的,他這樣一個人走上大橋,自己都嫌礙眼,覺得戍守橋頭的阿兵哥瞧著他這邊,得貴竟然心虛地掉過頭去。

一直走過那哨好遠了,得貴才正過臉來,看見對面駛來一輛擠得滿滿的客運車,他認出是女兒下學坐的那一線,不禁停下來望著。車子開在另一邊車道,裡面又擠,他只看見好多穿了綠制服的女孩子,也不知道哪個就是他女兒,也許她沒擠上這班車也說不定。他嚅動嘴唇,在心裡喚她:「妹妹哦,妹妹。」不曉得女兒要真在車上的話,看見他沒有?

河面很寬,沙洲卻佔去了一半以上,種了蘆筍一類的莊稼,長得青黝黝的。得貴一手輕搭著發燙的橋邊水泥欄杆,隨著身子往前行進,手指上感覺到那粗粗的砂石礫子滑過,以前孩子小的時候,他也帶他們走過橋過,他們要這樣摸著欄杆走,他要打手的。

得貴瑣瑣碎碎地想起許多事,卻連貫不起來。橋長,走到水深的地方還要好遠,太陽曬得他發昏,他看見前面臺北那邊的堤防和水門,看見堤防下花紅柳綠的河濱公園,看見水波映著陽光亮得教人花了眼……

近了,近了。他告訴自己。

一九七八年十月十五日《聯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