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

掉傘天 蔣曉雲 第2頁,共2頁

「為什麼要回去?」小花驚異地道,「花了這麼多錢才到美國來唸書,你為什麼說要回去?」

「媽媽一定會打死我。」麗珠自顧自地說,緩緩轉過臉望向窗外。

小花跟著她望過去:院子沒人整理,樹籬缺少修剪,張牙舞爪地亂長一氣。小花想到屋主自治會已經來過兩次通知要他們剪樹。

「媽媽一定會一定會打死我!」麗珠忽然憤怒地叫起來,「她最討厭我,她根本不想要我,如果不是她要生明鴻她才不會生我。我如果回去她一定會打死我,她本來就不想給我和你們一起來……」

小花為麗珠那又生氣又痴迷的神色懾住,麗珠那越來越意義含糊卻尖銳的聲音也教她害怕。她搖妹妹的手膀子,企圖蓋過她似的大聲喊:「妹妹妹妹,麗珠楊麗珠,你不要這樣子好不好?」

明鴻恰好此時闖來,一見並不分辨,立刻對他二姐罵道:「瘋子瘋子你給我閉嘴!」

小花呵斥弟弟道:「你不要亂叫!」

麗珠忽地哇一聲哭出來,小花就勢抱住她,兩姐妹一蹲一跪在地上哭作一團。那弟弟因為正值青春期荷爾蒙分泌的影響,對什麼事全不耐煩,看見竟不能同情卻生出滿腔無名怒火。他嘩的一聲掃下桌上幾個隔夜未收的飯碗,用力踢了大門一腳,用英文罵著髒話出去了。兩個淚人兒聽到引擎發動,才知道他順手還偷走了在廚房櫃檯上的車鑰匙。那時候明鴻到美國還不滿一年,並沒有足齡去考駕照。

蔡美原來預定忙完農曆年後再飛到加州去看孩子,可是她的簽證過期了又得重新再籤。為了麗珠的未勞而獲證明了交關旅行社的不誠實,蔡美和對方生了閒氣,沒有諮詢什麼簽證專家,她便徑行赴「會」。協會里櫃檯小姐三言兩語問出了她赴美看孩子又自置有產業,旁邊一個大老美當場就拒發蔡美觀光簽證。

這邊去不了,那邊回不來。母女在電話上哭哭啼啼。

蔡美說:「我們再另想辦法,現在找的這家旅行社,是辦業務考察,看會通過不?你們在那裡要乖,媽媽若能得到簽證,隨來。」

小花咬牙應承道:「媽媽你放心,明鴻麗珠都真乖,我們都真好。你放心,叫爸爸也放心。」

小花在學校裡找到麗珠的老師,說明家中除了自己,沒有其他大人通英文,請老師有事與她商量,她可居中傳譯。老師也無二法,只好把小花當數。小花後來拿去家長簽名同意書,將麗珠降至九年級,並且在校接受心理輔導。

小花能獨力處理弟妹的問題,自己的煩惱卻無人分憂。她沒有閨友,又不親老師,眼看做決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終於打電話到辦公室找著叔叔請教。名雄乃堅邀她帶弟妹週末過去好好吃個飯談談。

名雄這一年來對侄兒女們不無疏於照顧的歉疚,只是雖然住得不遠,他們小輩既難請得動,他也沒有時間常常就去看看。小花這次破天荒為前途向他求教,他做叔叔的一定要盡心代為籌謀。

「加州的公立大學分三種系統。」名雄替侄女兒夾過一塊焢肉——今天他請太太好好整治了一桌子家鄉菜,聊表他做長輩的看顧之意——一面說,「焢肉哦,少許肥肉而已。是說你們不來,你阿叔也沒得吃,來,吃多點——是說這加州的大學分三種系統:加州大學、加州州立大學,還有小區學院。那是說加州大學,伯克利是最好最有名,洛杉磯分校是說不差也很出名——」

「我要進加州理工學院,小區學院才不是真的大學!」名雄十二歲的大兒子用英文插口道。他的媽媽聽到兒子的大志,抿著嘴微笑了。

「加州理工學院!」十歲的小兒子先做鄙夷貌,旋得意地道,「我以後進麻省理工學院。」

名雄太太禁不住笑道:「還是在加州讀,離家比較近,斯坦福不是上好嗎?」

「我和學校輔導員談過,他建議我申請伯克利和洛杉磯分校。」小花打斷嬸嬸,徑自和叔叔討論,「我的學力測驗分數很好,成績也是班上前面百分之二十,他認為我可以申請伯克利。」

大家都靜了下來。一會兒名雄說:「我替你詳細想過,伯克利是不可能的,你若去了舊金山,這邊是要怎麼辦?加州州大的長堤分校也不是很差,你若前兩年先念小區學院,後兩年轉去州大長堤分校拿學位,這樣書也念好了,弟妹也顧到了,錢又省,實在是最好的辦法。」

小花用筷子一指兩個堂弟,尖聲道:「他們呢?他們以後也進小區學院比較省嗎?」

名雄太太立即臉上變色,雖被丈夫即時制止,未至於同小孩子一般見識而口出不遜,當晚卻已註定是個不歡而散之局了。

小花返家苦苦再想,幾乎一夜哭到天明,她如果留在臺北,焉知臺大無份?她想自己從今以後再無面目見昔日師友:永別了,伯克利永別了,臺大永別了!她流著淚翻出洛杉磯分校的簡介,仔細研讀。這個學校倒是夠大也夠出名,北加州既拱手讓了伯克利,手冊裡卻也自詡為南加第一。她又找地圖出來認位置,想想得在平日沒上去過的高速公路上開一個多小時心中不免有點發毛。可是在臺灣教出來的好學生往往是生死事小榮譽事大,小花這個毛病又還更加嚴重一點。想來想去:洛杉磯分校她要進不去,她也不用念大學啦,給弟弟妹妹當一輩子傭人吧。她想著想著,在哭溼的枕上沉沉睡去。

第一次到大學報到,高速公路上開得飛快的前車貼後車還要兼顧自己和別人的換線超車。小花開高速公路的經驗不足,行至途中,為了閃避右線硬擠進來的一輛車,方向盤往左打狠了一點,開始在高速下轉的幅度太大,車子竟然蛇行了幾米。天幸那時候這擠死人的「黃金海岸線」居然有個空當給她表演這驚險鏡頭,便沒有演成慘案,只受到後面旁邊的人車對她大鳴喇叭指罵一番的小羞辱。小花既不能停下來哭泣休息,只得硬起頭皮抖抖索索地開完旅程。泊車後她縮在車中戰慄飲泣了一刻鐘才能直起腰出來辦事。以後她天天兩趟在這條路上飛車搏命!開得極熟了都還是討厭開上高速公路。人家看她輕輕鬆鬆,瀟瀟灑灑,真猜不到她對高速公路開車的痛恨。她也因此頂討厭人家提她住得遠,好像給人揭發了她的隱痛。

「開那麼遠,你真不怕跑!」汪洋說。事隔一年,他早忘了頭次見面就說小花住得遠,得罪了人的事。

認識了那麼久,汪洋還是第一次到小花家裡。實在遠,她沒邀過,他也沒要求過訪。這次來了純是碰巧,他一直在找車子,看來看去不合意,這天從買賣舊車的小報上看到有個車子條件實在相當,電話打去得了幾個答案全都滿意,只是地方在長堤——離學校很遠卻在小花回家的中途。他問小花要搭個便車,說鐵定這次了,買了車自己開回來。誰知希望抱得這樣大,卻讓人捷足先登了。汪洋不敢叫小花再往回送,自願花幾個鐘頭坐巴士轉來轉去轉回家,小花卻邀他一同去家,明天可以再「便車」他回府。汪洋想想不失為可行之計就跟著來了。

房子不小,四房兩廳,卻空空落落。客廳中唯一的一樣傢俱是一張長沙發,上面蓋著條花床單不知道是擋灰塵還是遮破敗。電視、冰箱、床、飯桌倒都齊全,可是說是個家倒更像個寄宿舍。房子老舊,現任屋主又沒有重新裝修,汪洋不知是不是因為那褐不褐黑不黑地毯引起的心理作用,一進屋就覺得一股子悶悶的味兒不大對勁。想想自己頭次來好像該帶點東西或至少講兩句好話,卻嘴笨得說不出什麼。

小花的心情倒很好,人家說她住得遠她也沒發氣。她帶汪洋滿屋逛一圈,踅回一間房,指著地上重疊摞起沒有支架的兩個床墊對他說:「你今天晚上睡這裡,這是我媽媽的房間。」

汪洋說:「等下你還出不出去?出去的話我就去買支牙刷,不出去的話也無所謂。」

小花說:「好哇好哇,我們等下我弟弟妹妹接回來可以去麥當勞吃晚飯,還可以去看場電影,我知道一家只要兩塊錢。」

晚飯後,明鴻、麗珠託辭不能同去電影院,姐弟用一種近乎曖昧的戲謔相互調侃著,送兩個看戲的出了門。

「他們真討厭!」小花啐道。

「嗯?」汪洋看見小花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竟猛然怔忡了一下。

「我是說我弟弟和我妹妹。」小花微笑著。大眼睛一眨,是夜空中的兩顆星。

「哦哦,」汪洋回過神來,字斟字酌地道,「你們,好像——很友愛——」他旋為自己電視劇裡一樣的口白笑出聲來。「很友愛?!算了算了,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講什麼。」

他還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呢。電影是一個美國式,欲與靈並重的愛情故事,他身旁依依偎偎的也有一朵小花。汪洋固然是一個正直的人,卻也不至於到不懂在黑黑的戲院裡對錶示了意思的女孩子獻獻殷勤。他坐得很端正,一邊臂膀所觸卻盡是那少女柔柔滑滑的肌膚。他真是好好地想了想:學業,年齡,友誼,感情,甚至小花的脾氣都想到了。他終於決定讓身旁傳來的那溫柔無聲卻堅持有恆的邀請訊息落空。

「坐好。」汪洋手肘輕輕一拱,用做哥哥的口氣下令道。本來嘛,汪洋說了心情一鬆,想到小花比他最小的弟弟還小好幾歲。

當晚汪洋入睡前有一剎那想到鎖不鎖門的問題,卻因為這個想法的不夠光明隨即拋了開去。他果然一個好覺到天亮,小花是何等自重自愛的人,不會辜負他的信任。

然而她那天晚上沒有去吵擾他,第二天完成送他回家的任務,就再也不去吵擾他了。

汪洋的辦公室還是那把對號鎖,可是小花似乎忘了那個號碼,再也不去用那個辦公室了。

學季制總是過得快,放假前汪洋打電話給小花,說到停車證的事:「搞了半天我還是買了傑夫的車——傑夫,我以前威尼斯公寓的室友,他搞舊車的嘛。不過他這次這個車還不錯,而且他算我便宜,兩千塊我也沒什麼可以挑剔的——是這樣,停車證,我是說下學期我還是可以幫你申請,我自己已經找到人了——」

「我已經找好了。」小花淡淡地說,「謝謝。」

「哦,」汪洋聽出她聲音裡刻意的生疏。他不是那麼現實的人,心裡有點惆悵了,嘴裡說:「沒關係,你隨時要再來找我好了。」

「好吧。」小花彷彿要道再會了。

「小花。」汪洋攔住她。這個小女孩驕傲得超出他的想象,他想要她知道他絕對無意傷害她卻是如此難以表白。

「小花,」他誠心誠意地道,「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可是我買了車,你還是可以來用我的辦公室,像我係裡同事他們都知道我有個妹妹會來用我辦公室。」

小花極之不耐地應了一聲,彷彿匆匆便要道再會。

「小花,」汪洋再攔住她,幾乎是混亂地道,「小花,你還是可以來找我,大家好朋友嘛,一樣的。你隨時打電話給我都可以——」

「好,再,見。」小花像吐石頭一樣地從牙縫中蹦出幾個字。汪洋一面收線一面為自己的婆婆媽媽有點難為情,完全沒有想到那端的小花已經淚流滿面了。

離開臺北的家以後小花哭過許多許多回,卻從沒有這樣暢快地大哭過。可是真要分辨這場脾氣的起因倒不容易:因為被汪洋所拒而傷害了她的驕傲?因為少女心事無人可訴的孤寂和壓抑?因為還該在父母翼下受呵護卻給逼出來扶持弟妹自撐門戶的壓力與不平?

都有都有。汪洋這個負心阿勿靈不過是導火線罷了。她關起房門捶胸頓足,潑天撒地地跟自己大哭大鬧。她彷彿聽見麗珠在敲門喊她,她卻不應,只顧大叫大哭,把書摔了一地,再用腳去踢。她恨!她恨!恨爸爸恨媽媽恨麗珠恨明鴻恨叔叔恨嬸嬸恨自己恨汪洋,恨這個世界!

「小花小花,」麗珠擂門聲音漸急,她喊著,「阿姐阿姐,開門一下!明鴻從你皮包拿去鎖匙,自己開車出去!」

明鴻明鴻明鴻。憑什麼?楊明鴻你憑什麼害我跟你到這裡來做你的傭人?可恨可恨可恨!小花對著門大叫:「給伊去死好啦!」

她後來,也許後來的一生都是,一直悔恨自己當時說了那麼句斷頭氣話。

明鴻的車在黃昏時刻從沿海公路的懸崖上翻下去。車裡三個人,兩死一重傷,越華那孩子當天遭父親禁足並且趕走來相邀的三個朋友得以逃過此劫。驗屍的結果說是酒後駕車,有一個書包裡還搜出大麻煙。

小花跟著叔叔去認屍。看守拉出不鏽鋼大抽屜,開啟上了拉鏈的塑膠袋,明鴻像裹在包袱中熟睡的嬰孩,一臉心平氣和無怨無尤。名雄點頭認是,看守遞過單子畫押,一面待拉上拉鏈,小花忽然制止道:「請慢點。」

她再看看弟弟,那靜靜覆下和她自己的一樣的長長的睫毛在眼簾下投射出一個小小的陰影;是那個老是說「我要告阿媽」的討厭鬼嗎?喝酒和大麻,酒和大麻?她完全沒有辦法想象明鴻喝酒和吸大麻的行為。她知道的明鴻是懶是調皮,可是醉酒駕車和吸大麻?她的淚順著腮幫子滑落。

「我也為你難過。」看守禮貌地說,一面拉上拉鏈。叭!小花的淚落在半透明的塑膠袋上……

卻沒有人能比蔡美更難過,她辛苦辦下來的簽證竟然趕上派用場來領兒子的骨灰。她的頭髮在一星期之內一半花白了。

「明鴻呢?」出了關卡,蔡美劈頭對著迎上來而面帶悲慼的幾個接機人問道。

名雄夫婦錯愕而又憐憫地喊她:「阿嫂——」

「在家。」小花眼眶一熱,卻說,「明鴻在家。麗珠去學校。」

飯桌挪靠了牆,供著一個暫時的靈堂,也有白燭、香爐與一張小照片。名雄夫婦講了好些安慰的話卻終於不能不回去了。蔡美獨自坐在那鋪著被單的長沙發上,神色木木然,她的心已經被悲傷抽空了。

小花跪在母親跟前哭自己的不是,她是如此悔愧於自己的疏忽。她一面怨詈自己,一面不自知地也等著母親伸過來慰藉的手。這兩年,她負了太多太多不該負的責任,她也受夠了。

蔡美空茫茫的眼睛卻一直望著幾尺外照片後面那黃澄澄胖花瓶似的銅質骨灰罐,彷彿她的心也隨著化成了灰,連憤怒或慈愛也沒得剩下。她忘了面前哀哀泣訴的大女兒,她不知道女兒在等著一個永遠堅強的母親伸手過去。

小花越哭越灰心,竟想到麗珠說媽媽是因為要生明鴻才生了麗珠,那麼媽媽不也是因為要等明鴻才生了她楊麗嬌嘛?那,那明鴻死了她們姐妹活著都對父母沒意義了嗎?她生氣了,重重地搖她媽媽的膝蓋,哭叫道:「媽媽媽媽,你不當不睬我!你要叫我同明鴻湊齊死你才歡喜嗎?」

噼地一掌蔡美刷了小花一個嘴巴,嗚嗚地先自掩面痛哭起來。

小花撫著熱辣辣的臉,淚還是汩汩流,心卻漸漸靜了。她忽然什麼都清楚了:沒有人,沒有人,除了自己,沒有人可以依靠了。從上飛機到美國的那一天起她就沒有人可以依靠了。他們都靠她,弟弟妹妹甚至於爸爸媽媽,還有自己,都靠她一個人了。只是她本來不知道,以為換了一個地方也還是上學放學拼成績,現在知道了,弟弟卻已經死了。

她想說:「媽媽原諒我,我不是故意的。」可是電話響了,她用袖子胡亂擦擦臉,去接聽。是麗珠的心理輔導員打來的,說麗珠很不穩定,她建議送麗珠去醫院,學校輔導員自承無能為力了。

明鴻出事以來,沒有人有閒情去管麗珠的情緒。她本來就不太惹人注意,這會兒也不過是更加靜默無聲而已。死者已矣,生者還是要上班上學過日子,姐妹在叔叔家住了幾天回去了。出事的車已全毀,調查原因期間,保險公司租了輛車給小花,麗珠在蔡美來的那天早上忽然開了緘閉多日的金口表示亦想去上學。小花不解她不同著去接媽媽,然而麗珠異常堅決,小花問不出原因就只好送她去了。卻不想麗珠竟在學校胡鬧,是在家中這樣多事的時候,小花不由氣往上衝。

「我不懂,」小花說,「她到底要怎麼樣?」

「她似乎,有一個很大的——恐懼,」洋輔導員講話有一種專業性的溫柔與遲緩,一個字一個字生怕別人聽漏了似的說著,「你知道,她以前是,很沮喪,很,很憂鬱,我們可以這麼說。事實上,我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瞭解她的問題。現在,我幾乎可以肯定,是恐懼,我想,那是一種恐懼……」

此情此景,小花為這腔調心裡頭暴躁起來,脫口便道:「那麼呢?你要我現在去接她回家嗎?」

「我想,那就是問題了。」仍然是那不疾且徐,無抑揚有頓挫的聲音。「我不以為,她會,甚至我們可以說,她願意,回家。不,不,我沒有說,她這麼說,可是你也可以說她是這個意思,她沒有直接說出來,可是我覺得,只是一種感覺,她好像認為家裡會有人對她不利……」

客客氣氣囉囉嗦嗦「好像」「覺得」「認為」的廢話說了許多,總結就是麗珠不願意回家就對了。小花放下聽筒,看看那猶自在近乎歇斯底里情緒中的母親,深吸一口氣,咽回那又一次時時湧起的鼻酸,儘量用最平靜的聲音對蔡美說:「我叫阿叔阿嬸伊來這裡陪你,我去學校接麗珠,我若回來較晚,會打電話給阿叔講。」

小花開始打電話到這裡那裡。她的肩頭很重,她不堪負荷得簡直想化成一攤泥趴到地上去。可是母親像個無助孩子一樣地坐在一旁哭泣,妹妹可能瘋了,弟弟已經燒成灰了。她電話打來打去,一時中文一時英文,把事情一樣一樣地辦著……

最後一件是到大學去辦她自己的休學手續。

她在行政大樓碰見汪洋。汪洋丟下一個顯然由他帶著在辦事的新來女生走向她。

「吳佩琪說你沒有來考期末考,我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沒人接,」汪洋很關心地說,「我不記得你家怎麼走,上次是你開車,不然我都去了。」

小花有點感動,一眼瞥見那數尺開外研究所新生模樣的大女孩心腸頓時又硬了,垂下眼睛道:「我弟弟死了,出車禍。」

汪洋瞪著眼睛說不出話來,半天才囁囁嚅嚅地道:「什麼時候?唉,怎麼可能嘛……」

小花眼皮一抬,大眼睛裡亮晶晶的已經蓄了淚花。面前這個個子高高好心腸的人,一度在她心裡與她那麼近,她告訴他好多好多自己的事,同他一起去看電影,他以為她對每個人都這樣的嗎?做他的妹妹?弟弟妹妹是有福氣的人做的,她是別人不負責任的大姐。她憋住那口氣,道:「就是考試前一個禮拜,你打電話給我那天晚上。」

「唉,唉。」汪洋嘆著氣,不曉得該再說什麼。看見小花要走了,卻又急忙問道:「那你期末考能不能補考?」

「我今天來辦休學。」小花從容地用根指頭拭去一顆不小心溢位了眼眶的淚珠。流完了,她很確定是最後一滴淚。「我要先辦休學才能重新申請伯克利,這學期就算了,下學期我進了伯克利多修一點課也可以補過來。」

「你轉學去伯克利那你妹妹呢,你們家房子呢?」汪洋出於關切地多事道。

「房子賣掉還不容易。」小花聳聳肩,是她那種不想談了的神氣。「我妹妹跟我媽媽回臺灣去了。」

麗珠沒有心理醫療保險,即使真的肯送去醫院也是太貴了。再說國人對憂鬱症這一類不會大打出手的精神病常常不以為意,蔡美自己傷心尚且顧不過來,實在無暇再去體恤女兒。可憐那麗珠就被迫上了飛機,她最激烈的反應不過是垂首無語,拒絕講話,這種靜悄悄的抗議就連小花都要懷疑那些美國心理輔導員小題大做了。可她還是盡責地把警告節譯給母親。

「一定要帶她去看醫生,」小花說,「伊若更加不講話更加壞。伊若想不開,自殺也有可能。」

輔導員說的是「要預防做出激烈的行為」,小花簡單地以「自殺」概括之,希望母親能正視此事的嚴重性。

「伊要自殺?我更想要自殺哩!」

蔡美卻氣咻咻,旋即又哀哀哭起來:「要死大家都來去死好啊啦——啊——啊——」

小花陪著淌眼淚,一面想,也許媽媽也應該去看醫生,可是沒敢講出來。

「那這樣你媽媽和你妹妹回去了哦,那你——」汪洋重複著小花的話,其實是想問她什麼時候離開洛杉磯,卻又不知道自己問了是要替她辦歡送還是什麼意思,正猶疑的一秒間,小花截過話去道:「我換了學生簽證,暫時也不能回去,我還是繼續把書唸完再說。」

她說了抬起頭看汪洋,汪洋也看著她。灰撲撲行政大樓裡匆匆走動的盡是趁著剛放假來辦事的學生,可是時間在兩人凝視的那一瞬間停了下來。

汪洋忽然覺得小花這幾個禮拜好像經歷了很多很多他一輩子也不會知道的事情,那風霜明明白白地寫在她年輕的臉上是多麼令人憐惜;而小花,卻在心裡說,別了別了,她的秘密再也無人與共,她在此時此地和人永訣了。

「喂。」她前所未有地輕聲喚他,好像在叫一個兩人之間親暱的名字。一會卻說:「你的朋友等得著急了。我要走的時候再跟你聯絡。」

汪洋擰過頭去看自己同伴,小花卻連再見也沒說便走開了。

先頭被撇下了好一會的女孩走過來,迎著似乎神色依舊悵然的汪洋,好脾氣卻又有所企盼地含笑問道:「朋友?」

汪洋點點頭,驚異地聽見自己說:「大學部的。」然而他又旋即察覺這種分類的有意撇清有些對小花不住,便找補似的道:「好朋友,很好的一個小女孩。」

他看一眼身旁的人,仍是那樣一張含蓄矜持卻透露著期待的笑臉,他輕呼一口氣,無可奈何地繼續補下去:「唉,真可憐,剛剛聽她說她弟弟……」

他推開玻璃門讓女伴先行。外面南加州著名的陽光照滿一校園,行政大樓旁邊不遠的花圃有花匠在翻種時新花卉,可能只為了學校哪裡有筆預算要在七月中以前花完這樣一個蠢理由,原來長得很好的,黃的粉的紫的各色小花給從土裡挖出來棄擲了一地。汪洋有女偕行,並肩繞過如茵草地。走遠了,風吹過還能聽見他在補:「……叫她小花……爸爸媽媽臺灣做生意……一個小女孩帶著……弟弟妹妹都……買好大的房……」

那些離了土的小花兒小草兒,在聖佛南度谷地吹來的焚風中漸漸委頓了。

一九八七年二月六日《聯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