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

掉傘天 蔣曉雲 第1頁,共2頁

申請研究生宿舍排隊沒排上,學校給汪洋一紙通知,讓他住到離校十英里外的大學公寓裡去。學校在洛杉磯這種商業化的大都會里,即使是州立,還是懂得生意眼;像汪洋報到的這個公寓就屬校產,有套房、一房一廳、兩房一廳各種格局,不論大小,一個臥房塞進三張床,走的人得負責找下一任填空,否則有空當就由還住在那兒的學生替空鋪位付房錢。基於這個原因,汪洋搬進公寓時,那一房一廳中先住著的兩個洋學生對他很表歡迎。大家互相問候問候,調查調查背景,知道都是研究生,就一齊鬆了一口氣。

留著小鬍子的傑夫唸經濟系,說:「這裡什麼都好,就是那些大學部的吵死人受不了。現在還差幾天開學,很多房間還空著,等開了學都到齊了,更有得鬧了。」

丹尼斯是法學院新生,大學時候唸的是工程,畢業做了一年工程師,繳完稅全部資產就是一輛尾款未清的小車,想想「錢」途,毅然改行,又回學校來過,鄭重提出他最關切的問題:「洋,你有沒有車?」

汪洋說:「還沒有,我正打算買一輛。不過聽說這公寓除了週末,都有校車到學校,用不著的話,暫時不買也說不定。」

丹尼斯正色道:「是這樣,一個單位只分得一個地下停車位。我和傑夫都有車,本來應該一人輪停一天,可是我的車新,傑夫幫我個忙,讓我停一、三、五和星期天。如果你有了車,我們再重新商量分配。」

汪洋說:「沒問題,等我找到車再說。」

傑夫馬上介面道:「你要不要買我的車?跑得很好,算便宜給你。」

後來汪洋才知道,傑夫以前幹過買賣舊車的掮客。且不說傑夫會不會誆室友,反正還好汪洋沒有傻裡呱嘰地椅子沒坐熱就買下一輛車。

雖然很多人都說洛杉磯不比臺北、紐約有滿街的計程車和公交車,所以沒有車等於沒有腳。可是要到了熱鬧地方,有了車找地方停車也是大麻煩。公寓裡輪著停在車庫裡,馬路邊巷子裡冒險停停都還只是小不便,校區裡的停車問題簡直是件大事。工學院廁所牆上有人出一題曰:「你人生的最終夢想為何?」有人答世界和平,有人答性與愛,有人答考試及格,有人答校園停車證。

汪洋就是因為小花來求一張校園停車證而和她混熟了的。

小花並不真就叫小花。也是過了好久好久,汪洋才弄清楚,小花,泰瑞莎·楊,本來學名叫楊麗嬌。

「太土了,」小花說,大眼睛翻了個白眼,「我上國中以後人家看我頭髮有削過好像花花的,人家都叫我小花。到美國以後交的朋友要不然也只知道泰瑞莎,沒有人知道我的本名。」

汪洋有幸預聞小女生的機密,覺得很有意思,就打趣道:「那你應該叫楊麗花嘛,人家叫你小花。叫楊麗嬌應該叫阿嬌。」

小花面色一沉,長長的睫毛刷地落下,倏地換了張臉似的,那垂眉斂目嚴肅的樣子一如汪洋初次在吳佩琪「家」見到她。

是開學後三星期。美國這些大學生會鬧真是名不虛傳,救火車嗚嗚地跑來又空跑去已經司空見慣,通常是有人惡作劇或者什麼東西燒起煙觸動警報系統。汪洋為假警報跑出過房間一次就學乖了,卻不禁心想,下次真有火警或許都不知道要跑了呢。

汪洋的兩個室友,一個極用功以圖書館為家,另一個有女朋友。週末校車休工,汪洋動不了也無處可去,就一個人在屋裡做點洗衣寫信的雜事,完了就唸唸書,兼與左鄰右舍的各種噪音對抗,考驗自己的定力。

在他們這公寓裡開派對真是再簡單不過,只要在電梯、穿堂到處貼貼「某時某室開派對」,屆時寶貝們就三三兩兩拎著六罐裝啤酒自己來了。主人照例提供震耳欲聾的音樂與幾包炸薯片盡東道。

汪洋倒並不在乎入境問俗去參加過一次兩次,可是看見他那兩位室友都對這種小孩子的玩意兒嗤之以鼻,並且口口聲聲「他們那些大學部的」,就也只好放出研究生的身份來動心忍性一番。

那天是個規模盛大的派對,幾「家」聯合舉辦,衛生紙卷兒當綵帶從三樓溜溜地拋到游泳池裡,樓板上碰碰碰盡是人跑來跑去。招貼上說是「期中考前狂歡」,因為學季制,第四星期起陸陸續續都開始考試了。

汪洋扔下書嘆氣,心想這還只是期中考前狂歡,完了還有期中考後狂歡,完了還有期末考前狂歡……這一路狂歡下去,他也不用唸書啦!要麼搬出去,要麼買輛車好隨時開溜。正在氣悶,一個女孩子打電話來找「汪·洋」。

「我就是。」汪洋說。

「你是中國人嗎?」女孩子問。

汪洋說是。女孩咭咭笑了,又問:「你臺灣來的嗎?」汪洋又說是。還沒待他問回去,那邊又叫又笑的一堆女孩子嘰喳聲,好像有許多人聽講這同一支電話,先頭那女孩說話快如機關槍,排眾發言道:「我叫佩琪,我們這邊有些人都是臺灣來的。我們現在在開一個派對,你要不要過來參加?」

汪洋反正念不下書,就說:「好呀,要不要我帶什麼東西?」

佩琪叫著說:「不要不要。我們什麼都有,還有瓜子、牛肉乾,你來就好了。」

汪洋把電話聽筒拿開點,免得給她尖叫得耳朵難受,問了房號,在冰箱中清出一點水果便去赴會了。

都是「他們大學部的」,還都是大一小女生,喜歡叫又喜歡笑,人雖然只有六七個,叫來叫去再配上點音樂也就頗熱鬧了。

「我們剛剛去他們的派對,一點也不好玩。喝得醉醺醺的又跑到廁所裡去抽大麻。」佩琪給汪洋做動機簡報,「我們就回來了。我一想,為什麼我們不自己來開呢?我就拿我們公寓的住戶名冊,一家家看到像中國姓就打電話去問,就問到你了。」

圓面孔的張敏莉補充道:「我們找到兩個韓國人、一個越南人。中國人除了我們這些,你,還有一個姓鄭還是什麼不知道的不在家,還有一個姓劉的等下會來。」

汪洋是家中三個兒子的老大,初次和這樣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女生相處,很覺有趣,便問起身家來:「你們原來就互相認識嗎?」

女孩子們又笑了一陣,七嘴八舌地搶著答話。她們來自加州各縣,到了此地才認識,只有敏莉和佩琪是同一所高中的,不過以前也不熟。她們說了些地名,汪洋新來乍到不甚了了,介紹到小花,佩琪說:「泰瑞莎,我們叫她小花,我們一起上英文課認識的。她不住我們公寓,她家在亨廷頓灘,她自己開車上學,不過她今天住我家,我們這個週末要去圖書館寫報告。」

汪洋聽說倒是微微詫異,因為碰巧他們家有個以前的鄰居也住那一區,本來他奉命要去拜會拜會,電話打去,對方說:「太遠了,等長週末或你放了假再過去接你來玩兩天,或者你買了車隨時歡迎你來玩。」汪洋氣得把地圖翻出來算里程,四十多英里,摺合公里有六七十,乖乖,臺北到新竹了。這樣要別人接送也是太說不過去,汪洋為自己的小人之心抱歉起來,再不敢怨人。

「亨廷頓灘,」汪洋說,「我知道,哇,很遠哪,每天開嗎?」

小花嗔怪似的瞪他一眼,聳聳肩,鼻子一皺,好像說:「那是我的事!」旋走開去,大馬金刀地往沙發上一跌,兩隻只著了襪的腳架上茶几,從此下半場就多是面無表情地望著自己襪後跟上一個點綴著的粉紅小絨球。

那天晚上除了碰小花一個釘子以外,汪洋倒是玩得很開心,也跟這些女孩子做了朋友。姓劉的研究生到會不多留就走,可能因為很快就發現了跟這些十七八歲的小丫頭一淘,於婚姻學業皆無幫助,便只和汪洋略略寒暄抱怨一番並抓了一把瓜子即退。

敏莉等佩琪一關上門,便心直口快地評論道:「他懶得跟我們囉嗦。」是已經把汪洋當成自己一夥了。

女孩子們不久改口叫汪大哥,因為汪洋不用英文名字,中國人光叫個單名字「洋」,彷彿親熱過頭;叫汪洋,現在她們拿他當私人補習老師,直呼其名似乎不敬,也不知從誰開始,他成了她們的汪大哥。

汪洋的室友對他喜歡尖叫的女弟子們不表歡迎,汪洋這義務家教只好機動應召。常常都是在佩琪那兒,因為她的同房老是不在家。這些女孩子都還用功,她們一起讀書做功課,有疑難就互相切磋或向汪洋請教。那種數理化對汪洋這電機高材生不能算回事,便也樂得自己時間勻得開時去點撥一二。小花不住大學公寓,只有一次考試前留宿佩琪處拿微積分問題請教過,汪洋發現這面貌娟秀卻似乎脾氣古怪了一點兒的女孩子居然程度高於同儕許多,後來才知道她在臺北有名女中唸完了高二上,當然比那些一路在美國念中小學的寶貝們強。

「我才不要來,好不容易才考進去。」小花熟了以後講給汪洋聽,「他們就跟我說高三有多苦多苦,每天模擬考,一天只能睡六小時,什麼什麼。」

什麼也沒嚇著她,只是楊冠雄同蔡美兩夫婦決定趕上潮流把兒子明鴻送去美國唸書,小花是大姐,責無旁貸,蔡美既然不能用高三嚇走女兒,只好跟她說實話:「你是大姐,我跟你講,明鴻若超過十四歲就不能出國了,伊成績壞,私中進不去,念國中以後考高中考不上,還有什麼前途?我要幫助你爸爸做生意,不能親身帶伊去。你是大姐,而且那邊又有你阿叔、阿嬸可照顧,若你同伊去,我也好放心在家幫你爸爸。」

小花低頭斂足只不作聲,蔡美拖過女兒的手,哽咽著聲音道:「麗嬌我知你是不愛去,那你也想下你媽媽,想下你小弟。媽媽若無相信你,是要去相信什麼人?你小弟若是讀國中去做太保,那是要怎麼辦?」

小花的淚珠兒從長長的睫下滾落,為了弟弟,她的命運被決定了。她想起自己姐弟們在鄉下大厝和祖母一起度過的童年:媽媽要幫爸爸在臺北做生意,她和妹妹麗珠還有幾個堂房姐妹,很早就從男人先吃飯這一類日常生活裡給教會了在家庭中地位的差異;一個嬸嬸生下第四個女兒後痛哭一天一夜的景象是如此恐怖難忘;她的祖母在堂屋大聲地斥罵:「號我還未死嗎?」

她忽然問蔡美:「那麗珠呢?」

麗珠身為第二個女兒,從小就非常憂鬱,翻開家庭相簿,那小女孩僅有的幾張照片卻是一張張的愁容,彷彿一早知道被生為又一個女兒是終生無法愆贖的罪過。入了學,她又沒有麗嬌在學業上的聰敏來贏得家人的喜愛,雖然明鴻更是調皮懶散,麗珠卻又沒有相同的理由可以被包容。楊冠雄的建材生意越做越發,一家在臺北團圓後,蔡美感於男丁不旺,再鼓勇而生,卻又得一女。雖與期望不符,然而人已經有了錢又經過見過,門外又沒有老太太發表意見,兼以中年得女也打算到此為止了,就還是很歡喜。小女兒請命名專家算了大吉大利的筆畫,文雅響亮地取名叫詩蕊;與姐姐們的不同,是一個都市裡的名字,可以直接用進一本愛情小說。

小花考進女中時,詩蕊還是幼兒園大班,又彈鋼琴又跳芭蕾,還要補習智力測驗考私立小學。蔡美還是忙,可是專門僱一個歐巴桑把詩蕊送這兒送那兒。小花也很喜歡這個有和她一樣眼睛的小妹妹,她逗她玩,照城裡人習慣喊她蕊蕊。可是比她小一歲的麗珠,她喊「妹妹」,麗珠是她在鄉下大厝裡、田埂上牽著拖著保護不讓堂兄弟欺負的「妹妹」。

「阿那麗珠呢?」小花又問。小時候年節父母帶了禮物回去,她總一手揪著自己的一份,又問。

蔡美倒沒想到大女兒此時有此一問。對麗珠她不是沒有安排,麗珠讀書差,國中畢業後沒有通過高中聯考,最理想的本來是送去讀三年制商職,學點珠算簿記,畢業後到出嫁前還能給家裡幫幫忙。可是如今他們身家不同,女兒念商職不夠面子,便送了去讀五年制商專,多花兩年學費,以後找婆家可說大專程度,算是父母對得起她。本來這樣安排入情入理,怎麼吃大女兒一問,蔡美卻好像覺得有點難以交代,竟期期艾艾地道:「麗珠哦,那麗珠我是還未決定哪。伊現在才專一,是講學校也不是多好也是一個五專哪。伊愛去不去哦,那主要也是愛看伊自己。你也知,伊是不夠多歡喜讀冊——」

「明鴻更不喜歡!」小花搶白道。

蔡美本來心中尚有一絲愧意,小花這樣明指她偏心,卻讓她惱羞成怒了,便語氣頓轉強硬地道:「麗珠我還要想下。開那麼多錢,你想講去美國讀冊是那麼樣簡單?」

豈止不簡單,根本就麻煩之至。事情定規後,小花、明鴻下學期就沒回學校上課,聽從旅行社的建議,開始四處觀光與補習英文。

「這些阿凸仔真正夠空谷粒,」旅行社的陳先生給他們解說聲東擊西的奧妙,「你若直接要去美國,若第一次籤不準,那以後就不準予你,再講也不準了。所以呢,這第一次最重要,我們要給他一次就準!」

所以先去菲律賓玩玩,再去日本玩玩——去日本前先遊菲律賓是因為「四腳仔學阿凸仔」,日本也非常謹慎地簽證。

「那美國仔看你常常在出國旅遊就不嫌疑,」陳先生用一種聰明人的姿態說,「那伊就不嫌疑你會跑去不轉來。」

謝謝旅行社的妙計,蔡美同一兒一女順利拿到半年美國旅遊簽證,雖然花了許多金錢與精神,可是憧憬未來,光想想「楊明鴻贏得美國西屋獎為華裔爭光」這一類的報紙標題,就值得一切辛勞了。當晚楊冠雄同蔡美撥冗帶全家出去為取得簽證慶祝。

「麗珠不去,」明鴻來報,「伊在哭。」

「這個孩子!」蔡美嗔道,「就是古怪。」

楊冠雄對大女兒道:「你去給伊叫一聲。」

「妹妹,」小花到三樓麗珠的房門口,喚她,「一起出去吃飯。」

麗珠不作聲,卻抬起淚眼來望住她。麗珠長得像父親,小眼睛肉鼻子,方方的一張臉。只一眼,小花就全懂了,她過去把比她還高半個頭的妹妹拉起來,穩穩地承諾道:「沒關係,要去美國大家一起去。」

小花贏了,是運氣加一點心機:

「你們若是沒給伊試一下,人是不會講麗珠功課不好,人會講你們偏心。」小花也激也請,「反正旅行社也講十多歲這種想籤觀光簽證很難準。你們給伊試一下,會開多少?一百塊!連辦護照加上去又多少?想講我們家也不是沒錢開!伊若可以去試一下,也會死心了,人也不會講是你們做父母的偏心,要怪那是美國人不要簽證給伊去。」

蔡美聽得不禁點頭道:「也有理,這樣麗珠也不能怪我們做父母的偏心。」她忘了二女兒沒份的菲律賓與日本之旅。想一想,慷慨激昂地應承道:「好,給伊辦護照,給伊去簽證,若籤準,你們三個做夥一起去!」她找補似的望向丈夫,問:「那你講呢?」

冠雄這幾年意氣風發,財源茂盛,外面的世界能得意,家中事便懶得操心,由蔡美全權做主。聽問卻道:「好呀,我們家也不是沒夠錢開。」原來大女兒講到他心坎兒裡去了。

美國外交機構發籤證本來是件例行公事,除了幾條大原則,比如共產黨和罪犯不歡迎,有移民意圖的不發短期簽證等等,其他種種拐彎兒抹角的「規矩」全是因地制宜發展出來的。不過既無明文規定,櫃檯先生小姐們自由心證的比重就佔得大了一點。像麗珠就是佔了長相忠厚口齒羞怯的便宜,答了幾個是和不是,前後三分鐘便籤妥完事了。輪到不高興的是蔡美,她覺得上了旅行社的大當,浪費時間浪費錢,像一個傻瓜似的旅行了這裡又那裡。

那年夏天,蔡美帶著三個大的飛抵南加州洛杉磯,落腳在冠雄小弟名雄亨廷頓灘的家中。楊名雄是五兄弟中的老么,因為四個哥哥趕上臺灣經濟轉型,做生意都發了財,名雄乃被培植成了一個留美的讀書人。他的「成就」,哥哥們個個有過貢獻,蔡美深明斯理,並不覺得打擾了誰,便賓至如歸地住下,一面玩玩逛逛,一面也計算計算久安之計。名雄的太太卻著了急:親戚小住無妨,留下三個半大孩子在家裡事情就大了。大人們幾次坐下來談的結果是,蔡美替孩子們在亨廷頓灘買一棟房子,既是投資孩子又能安居,叔叔嬸嬸也能就近照顧,小花已經十七歲可以上駕駛學校,並且買一輛車給她。

話好說,事難辦。買車買房子都不是小事。蔡美帶著三個孩子,人生地不熟,語言又不通,既住在名雄家裡,當然事事都麻煩名雄夫婦。名雄和太太是在外面結的婚,太太沒有身受過哥哥嫂嫂們的好處,對這些個事和這麼位理直氣壯的嫂子早就不耐煩了。

「阿嫂,我跟你講,」名雄太太說,「是講哪真正要買厝,一天、一禮拜也是買有,要不,一年、兩年也是買無。」

小花上了一個月駕駛課,越裔教練按照祖國老規矩辦事,收了點額外的贄敬,簽發了張一百小時的證明。小花憑證考照,一次通過。

一星期後房子買定,離叔叔家六英里,不算太近,因為要遷就最好的中學學區。蔡美和孩子們沒有信用向銀行貸款,又不放心用名雄夫婦的名字,打了兩個越洋電話,臺灣豪客付現金買物業的新聞又一次上了免費的小區房地產小報。

搬進那十三年舊的新屋時,孩子們早都開學了,語言當然都還是半通不通,反正已經送了進去,各憑本事與造化了。蔡美心懸臺北的家與生意,便匆匆採辦一點簡單傢俱,留下生活費,把房子和弟妹交給小花,邊泣邊說:「現在媽媽要來轉去,美國這的都靠你了。你自小就最乖最聰明,替媽媽照顧好明鴻和麗珠。你阿叔人是不壞,不過伊都要聽伊某的,你阿嬸做人那你也知是不夠多好,你若有待知,打電話去你阿叔辦公室講就好。錢我還會再寄來,省點開,這開美金不是臺票……」媽媽經念不完,可是那邊也有夫有子有生意。於是母子、女四人痛哭一番,最後蔡美流淚結論道:「媽媽這樣做也都是為了你們的前途好。」

「好什麼?」汪洋搖頭道,「搞不懂,你這麼小,帶著弟弟妹妹還要弄這麼一個老房子——對,為什麼你們三個小孩要買那麼大個房子,租不行嗎?」

「投資呀。」小花皺皺鼻子,俏皮地說,「我是生意人的女兒,我說買房子好。」

「那買間公寓好了,買什麼房子!」汪洋還是不以為然,「你們三個小孩子,累不累?一下聽你說修籬笆,一下聽你說要剪草。」

小花不高興了,嫌汪洋多事,皺眉道:「又不要你剪!我叔叔說買房子才保值,漲價才漲得多,懂不懂?懂不懂!」

汪洋的父母一公一教,高高興興養大三個孩子罷了,還真不懂生財之道,就學她平常的樣子聳聳肩。這小花,汪洋已經覺得有點難纏了,時好時壞,時冷時熱,變臉更是來得個快;天真可愛的時候像個孩子,老練世故起來,汪洋深深自嘆弗如。他懶得再講了,這兩天他也不是好開心。本來他是問心無愧的,偏偏前天碰到以前大學公寓那個姓劉的小子風言風語:「不簡單,好嘛,人卡兩得。我老土,不知道這邊都是流行找大學部的。」

他本來可以告訴那小子,第一,他只把小花當妹妹,第二,小花沒有「卡」。可是第一是他自己的私事,第二是小花的私事,都不關姓劉的屁事,告訴他幹什麼!

「喂,」小花可不喊汪洋什麼汪大哥,她看他不說話了,倒也還不想惹他生氣,就找點話講講,「你們威尼斯公寓那個姓劉的,你上次說他從大氣轉到你們電機系,他在追吳佩琪。」

汪洋不耐煩地哼了一聲表示聽見。

「他很老了耶,吳佩琪說他至少二十八歲。」小花很有興味地說,「張敏莉說他是在追佩琪的綠卡。」

汪洋真的不高興了,嗔道:「你們小孩子管人家那麼多閒事!」

小花被得罪了,劈里啪啦把文具同書一收,站起來硬邦邦地說聲去上課,碰門走出了他的辦公室。

汪洋把書移正,原來很大的書桌,被小花分去了一半地盤,他縮在一隅。他伸伸腿,自己跟自己搖搖頭,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辦公室也變成了她的。似乎自從那天她來敲門找他弄張停車證起,這小花就跟他沒個完了。

汪洋又想起姓劉的閃閃爍爍的神色可氣。他自問對小花並無非分之想,可能是家裡老大當慣了,總喜歡照顧弱小。也許不為自己,為了她好,也要避點形跡了。可是怎麼同她說呢?只有小花能不睬他,他拿小花可沒辦法。像上次他才拿到研究助理獎學金,才剛剛搬進分配到的辦公室,她就已經訊息靈通地不請自來了。「你們研究助理可以申請教職員停車證,」小花開門見山道明來意,「他們現在給我的只能停在退伍軍人醫院那邊,停完車還要等半小時一班的交通車進來,太不方便了。你反正不開車,申請一張給我,我出錢。」

汪洋那時候已經搬離大學公寓,分到辦公室這些新變化也沒有特意去知會那幫舊芳鄰,不免佩服小花神通廣大能掌握他的行蹤,就答非所問:「咦,你怎麼找到我的?我看吳佩琪都還不知道我的辦公室呢。」

「咦,你的事都要吳佩琪知道我才能知道嗎?」小花學他語氣,帶點尖酸地反問道。

汪洋自恃和佩琪較熟,卻也懶得與這種女生的小心眼計較,便道:「我自己還沒申請過停車證呢,誰知道要怎麼辦?」

小花書包裡抽出張表來,說:「填這個,填好我帶你去辦。」一面遞了支筆過去。

汪洋有點驚異於她的咄咄逼人,本來覺得沒什麼卻有點兒不甘受人擺佈,就半拿喬半也確為日後張本道:「我現在住匹扣路,巴士只開到十點鐘,也許我很快自己也要買車了。」

小花眉頭一挑,道:「沒問題,到時候辦張遺失就好了,才五塊,我出錢。」

汪洋聽她說話不知怎麼有點刺耳,可是實在是無法拒絕的舉手之勞,只得內心不太情願地幫了她這個忙。

此後小花卻回報似的常常搖個電話到他辦公室問他要不要搭便車。洛杉磯的巴士服務令人不敢恭維,汪洋一時還沒有車,確實能用得著這個好處,兩人竟致同進同出了。後來到了考期,圖書館佔位子不容易,小花就索性與他合用起他的辦公室來了。

換把鎖嗎?汪洋想,太嚴重了點吧。當初把對號密碼告訴她也真太輕率了一點。現在可好,她要來就來,要走就走。說是個女朋友嗎,他做歪夢也做不到她頭上,說不是個女朋友嘛,挨挨蹭蹭地用一張桌子讀書,還給人家講閒話。他嘆口氣,用手一拍前額,告訴自己,讀書讀書,想那麼多幹什麼!

書一翻,看見一張印了幾隻小白兔的書籤,是小花的「芳澤」。她給他每本書裡夾上這麼一張怪東西,自己的鉛筆盒兒、書本書包,更五顏六色地貼滿了這一類畫了小狗小貓的貼紙;還有她那個支票,汪洋頭次看見簡直不相信能用了兌錢;挑了個花樣全是大眼睛的小矮人。

他拿起書籤瞧瞧,下面中文印了兩句似通非通的話,什麼友誼的芬芳是花朵的芬芳,和兔子好像扯不上關係。汪洋兩個手指一彈,把書籤射飛了開去。巴巴地從臺灣帶這種東西來!他想,根本還是個孩子嘛,家裡大人怎麼放心把他們這樣子丟在美國呢?

他扯開一張新的計算紙收心讀書。舊的揉進字紙簍裡還可以看見上面有他自己鬼畫符似的各種「蔡美楊」、「蔡美楊」簽名式。那是昨天小花拿了封信來找他代家長簽字,他先練了一練的陳跡。

「什麼東西?」汪洋開玩笑道,「字不能隨便籤,被你賣掉了怎麼辦?」

「又不是籤你自己的名字。」小花說,「我需要一個不同的筆跡,我弟弟這個老師教過我,她很厲害!沒辦法。」

原來是要代蔡美籤一張因故不克出席母姐會的證明。汪洋在紙上練練,讓小花揀了一個,一面畫符一面說:「幹嗎偽造文書,為什麼不找你嬸嬸去參加?」

「為什麼要找她?」小花總是愛用問題答問題。

「是你嬸嬸嘛。」汪洋說。

小花抿抿嘴,是懶得再講的神情。過了一會兒,卻說:「我媽說她最壞。苦死了我們也不會去找她。」

蔡美自己卻並不知道大人們一點嫌隙、幾句怨言,竟然讓孩子們永誌不忘,尤其是個心高氣傲的小花,等媽媽一走,十七歲的她便在個異國做起家長來。三姐弟中她原本最聰明,程度也最好,很快學校功課就跟上了。因為英文總還是差點,又得兼任司機、管家、保姆帶煮飯,並沒有時間去交什麼朋友。她的日子就在家、路上與學校之間寂寞地忙過去。明鴻打了幾架以後倒交上幾個不打不相識的朋友——兩個跟他差不多背景寄居在親戚家的孩子和一個住過臺灣會說國語的越華,於是四個黃小孩校裡校外同進退,倒也不怕外侮。

麗珠卻成了最令人擔心的一個。她變得更安靜沉默,在學校裡不跟人說話不參加活動,老師簡直不知道她懂話不懂。學校屢次通知家長去談話,信都給小花扔到垃圾桶裡,因為既不願找叔叔嬸嬸自己又不夠代表。學期結束時學校再度來信約談家長,請家長考慮讓麗珠接受特殊輔導和心理治療。

「妹妹,」小花找著麗珠講,「你是怎樣?功課趕不上我可以教你,他們這裡好簡單。」

麗珠搖搖頭,眼睛望著小花卻茫茫無神,一會自講自應地道:「我如果回去,媽媽一定會打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