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掉傘天 蔣曉雲 第2頁,共2頁

「怎麼?」大家以為她開玩笑,只有清耀問得認真。

「他剛才那封信嘛,」月娟這才有嗔怪之意,「說叫我在日本也要留意有比他更好的物件,碰到就不要放棄。」

「算了吧,」老六揮手笑道,「故示大方。這種話我常常講呀,你看如果你回信給他說遵照指示辦理,他不殺來京都才怪。」

「我想他不是認真的。」清耀說。

「不認真也不應該說呀,」明珊以女性的立場發言,「舊曆年要結婚,現在教老二到哪裡去找一個更好的物件?風涼話!」

「我想他不是認真的,」清耀再度強調,「可能是一時情緒的低潮,想到你們結婚以後的責任啦,生活啦,覺得很煩。」他說來誠懇,全因以己度人,是起源於己身困境的推理。

「可是他以前也有過情緒低潮,我知道那種情形,」月娟委屈地說,「那時他也不會寫這種信,他只會說不知道要怎麼辦,不會說這種無情的話。」

「沒事啦,你好好寫封信鼓勵鼓勵他就行了。」老三說。

「他記不記得你生日?」明珊問。這一點對女人的愛情很重要。

「嗯。」月娟點頭,「他說要寄生日禮物給我。」

「郵包說不定會晚一兩天。」明珊又充滿了希望,「好了好了,寫封信去把他罵一頓就沒事了。現在你在京都,你是我們的大壽星,不可以不高興。」

當晚賓客散後,月娟寫信至夜深,厚厚的一封長信,裡面再三說明自己不變的心意。第二天,她去郵局發信,想想不妥,又撥了一個對方付費的電話回臺北。三分鐘說不出什麼來,只告訴他收到信又回了信,又向信峰討承諾。

「嗒嗒嗒嗒……」限時三分鐘的警聲響起時,她還聽見他在那頭大喊我愛你。

不對勁,總之不對勁,月娟落寞地朝清耀住處走去。

有一種女孩子天生和男生投契,不管怎樣的男子也願交付比對女朋友更多的信賴,月娟就是這樣的人,她此刻心裡難過,居然只想到找清耀去訴。

清耀和老三都還沒回來,她在藏鑰匙的秘密地方取了備用鑰匙開門進去,隨手就幫他們整理了一下。這些地方月娟極有婦德,她一向把自己身邊男孩子好好伺候,她的某些舉動看在有新女性主義作風的女子眼裡,簡直是大逆不道。

清耀先下課回來,手裡拿著書和一幅塑膠袋裝著的裱好的繡畫。

「很漂亮,哪裡來的?」月娟問繡畫來處。

「神田送的。」清耀有幾分無奈地說,「她上禮拜回來的時候就要送我做枕頭套,我不想要,就跟她說,太漂亮了做枕頭套可惜,會害我連覺都睡不好,不敢要。誰知道她拿回去配個框框叫我掛起來好了。」

「她真的對你亂痴心的哪。」月娟拿起畫,「自己繡的,可不簡單哦。現在日本女人沒有這個樣子的了。」

「她還不是一樣抽菸喝酒,」清耀做著怪臉道,「她那個西班牙,教我吻她我會死。」

月娟聽清耀這樣惡損他人並不以為忤,還覺得幽默好笑。一面笑,一面徵求清耀的意見:「掛這裡好不好?」

「不行,這顆釘子我要掛衣服。」清耀說著脫下身上夾克掛上去。

「那掛哪裡?」月娟問。

「這裡!」清耀開啟壁櫥,往裡一扔。

「啊喲,你好狠心喏!」月娟罵他。然而口是心非,男人在女人面前表示對其他女人的輕蔑通常不會致罪。當然,如果是她的親戚朋友就要看情形了。

「吳信峰的信你回了沒有?」清耀換上日式膠拖桂,拉把椅子坐下。

月娟點頭:「剛剛寄走,我還打了一個電話給他。」

「他怎麼說?」清耀問。

「都是我在說,他本來就不愛講話嘛。」月娟說。

「那你說什麼?」清耀又問。

月娟煩躁地抽開書桌的屜子,又推回去:「不知道。問他為什麼這樣寫。教他放心,我很好,過農曆年我就回去結婚。」

「他都沒說話?」

「他一直說嗯。」月娟望著清耀,悲傷地說,「我不知道,反正感覺很奇怪,可是他還是說愛我。」

清耀聳聳肩,站起來為月娟和自己倒水。他想告訴她事情要糟,男人說我愛你有時是迫於情勢,有時是積習難改,不是不真,可是並不可靠。然而他倒了水遞過去,只說:「這樣就好了呀。」

月娟搖頭道:「你不知道,真的很奇怪。他上一封信還好好的,現在這樣子。老大,我想回去,不念了。」

「不念了?」清耀訝道,「可是你讀了這麼久的語言學校,好不容易才拿到了京大的入學許可——」

「我本來也不想念的。」月娟打斷他,「你知道我本來也不想念什麼研究所,現在放棄了也不可惜。我覺得女孩子還是有個歸宿最重要,我只交過吳信峰一個男朋友,要不是他退役以後一直找不到事,我們早就結婚了,我也不會來日本。」

清耀看著她,那迎著窗外天光的小臉上幾乎要映出輝來;太亮了,他可以看見她鼻尖到嘴角靜止時出現的笑紋,幾顆早顯的黑斑順著她左眼下面一條橫紋排成了半月形。

她繼續講,侃侃談她人生的第一志願——婚姻,以及婚姻那一頭拴住不能讓跑了的吳信峰。他沒注意聽,只是望著,差不多近於深情的凝視,她自然有所覺,心中一些兒欣喜,一些兒害怕,叭啦叭啦說得更多,不知道清耀只在傷他自己的懷;她固然是美人遲暮,哪裡又及得上他英雄白頭的惆悵。現代人是這樣:成功早到的人可以常葆青春,七十開始;滿了二十九歲才剛讀完研究所預科,實在有資格嘆老大了。

「那你真的不念了?」清耀終於又問。

「嗯。」月娟篤定地點點頭,她說了許多,一方面說服他,更要緊的是說服自己。她是那種小學領市長獎畢業,一路第一志願唸到大學的女生,當初到日本來,是她一個父執輩幫她辦的應聘,只打算觀觀光,讀讀日文,緩和一下她人在臺灣給未婚夫信峰承受的婚姻壓力。可是一個人會念書也是一種天賦,不容埋沒,在語言學校混了一年,幾經周折,最後還是正式申請了名校,得到許可。現在面臨抉擇,自然也有小小掙扎。

「真的不念了。」她下最後決定,「我明天就去跟中村先生講。」

「不等到學期結束?」清耀問。

「越快回去越好。」月娟說,「我不要到時候兩頭落空。」

「你這樣走恐怕就不能再回京大囉。」清耀警告她。

「我知道。」月娟不為所動,「如果我念到博士還嫁不出去有什麼意思?我是一定要結婚的。」

就這結婚的一念,支援著月娟丟下學業,丟下朋友,匆匆忙忙地離去。清耀請了假相送到大阪。

機場大廈裡,兩人話別。心中都依依,在這即將生離的一刻,在這專門送別的所在,兩人都用了點克己的功夫,才掩住了那就要躥起的非分之想。

「我暑假會回去,」清耀說,「還是來不及吃你的喜酒。」

「我說不定會再來,」月娟說,「如果事情沒辦法挽回的話。」

「不會的。」清耀安慰她,「太久沒見,他都忘記了你這麼好,一看到你,想起來了就不會放你走了。」

清耀說了自己笑,歇一會又說:「我要是吳信峰,我就不放心讓你一個人出來走江湖。」

月娟抬頭看他,他也看著她,四目一交,相視而笑。他是欣賞,幾乎是有點愛戀的,因為他知道向她示好絕對安全,他不比他的結義手足:二、三、四、五、六,都是家裡鈔票堆了出來鍍鍍金。他是小學教員的兒子,出來投靠開中華料理店的舅舅,目前還談不起戀愛。她是感謝,幾乎是有點知心了,因為他是她遇見唯一的可能,而他明知沒有結果,還是喜歡她,對她好。月娟並不打算婚後還有異性的友誼——甚至同性亦可不要,清耀也不想再去打擾,兩人心知一切就在這裡終止。因此可以含笑道再會。擴音器報告西北○○九班機,月娟要上飛機回臺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