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在一棟大廈的十樓。別的不說,單那大門就十分氣派,如果是頭次造訪一定會嚇一跳。原來設計師服膺林先生指示,硬是把人家花園別墅的大門塞進了大樓裡。那紅底金花的大鐵門,睥睨著鄰居所謂的雕花木門,果然搶眼。林先生慧思,臺北市也不曉得還有沒有第二個想得到的人。
進了門是玄關。入口值得一提,居然是大門上開一個小門供出入——因為沒有汽車進進出出,氣派的大門永遠不會有需要開的時候。玄關兩面都是隱藏式鞋櫃,旁置盆景,來客脫鞋一律以那倒霉的萬年青為扶手。登堂入室,才又見識到林家居室之大,傢俱擺設之多,客廳裡沙發就設了中西式各一套:發亮的藍絲絨面子鑲胡桃木仿的是路易十六風格,古色古香紅木雕花嵌貝仿的是電視劇裡的宮廷風格;各自擺開,誰也不去配合誰。這邊靠牆設了一個吧檯,紙燈籠低垂有東洋風味,那邊斜對過是神龕,請著家神,擺了供桌,實用性較高。
現在林家一家子都坐在客廳裡,所謂一家子,其實也只有四個人:林先生、林太太、月娟、月娟的哥哥守義。
「唉——」林先生長長嘆口氣,他是個最忠厚不過的人,本來做著點小生意,幾塊地上賺了大錢,並不敢就此越分,還是守著老妻,守著他的一兒一女,只拼命在這家裡費心,本以為開年就辦嫁女的大事,怎麼想得到變生肘腋。
「唉啥米?」林太太罵道,「單知樣唉!」
「唉,」林先生還是嘆氣,「伊來阮也沒對伊不好。」
「沒真心的!」林太太想起來就生氣,「還講對伊不好是安狀?好像自己的子來疼惜!找無頭路,阮拿錢出來送伊去日本,自己不要去,是怨啥人?看現在事情也做得不壞了,才講要和阮月娟切!阮也不是受氣什麼,阮就氣伊不要和月娟結婚,不就量早講?到如今月娟快三十歲才來反悔,阮就氣得啊!」
「唉,」林先生三嘆,「看這個囝仔也老實款。」
「老實嗯!不就看到伊老實!」林太太雙眼一瞪,「給你講,知人知面不知心啦!咱全家攏給伊騙去了!」
「不是這樣。」守義放下手中作狀的報紙,他戴一副黑邊眼鏡,長相斯文,說著流利的國語,差不多和他妹妹說得一樣標準。這是一個雙語家庭,父母子女各說各話。「感情這種事本來就不能勉強,吳信峰以前說愛月娟,要和她結婚,都是真心的,現在變了也就是變了,男女之間的愛情不一定就會以結婚為結果。」
「不要結婚,怎不量早講!」林太太對兒子怒吼,「你是查甫(男人),月娟是查某(女人)哦,你三十歲不要結婚,我是不愛睬你。月娟的事倩,你勿在那黑白講!卡早阮就講不好、不適配,二人同年阮就不喜歡!」
「好啊啦!」守義帶笑把報紙扔開,「媽,你想要怎樣?你要叫伊吳信峰斷腳還是斷手?做你講!」
「啊唷!」林太太大叫起來:「你不要亂講,阮怎會叫伊斷腳斷手,阮才沒那歹心!阮月娟也不是一定愛嫁伊——」
「好了好了!」一直默不作聲的月娟,忽然咆哮起來。她起身逃回自己房裡,一面還叫著:「你們不要說了好不好?」
她碰了門進房,瞄準床上將自己一擲,臉埋在枕間哭起來。她回來半個月,只和信峰見過兩次面。
第一次她才想針對結婚問題討論細節時,信峰就表現得很煩躁,很不安,說自己才升小主管,準備在工作上好好謀求發展,婚期在農曆年實在太倉促了。他這一套說辭月娟感覺可以接受,只要男人不是變心,她就不怕等。
第二次見面,只是隔天的週末,他請她去看電影,人多沒買到票。要是從前他一定會請她去坐坐咖啡館,這次卻提議回家。兩個人到了他家,他徑自去午睡,丟她一個人在客廳陪他媽媽看電視,月娟很委屈,表態告辭,他媽媽叫他起來送,他只裝睡熟了,月娟終於獨個兒回了家。回家後心裡就知道兩人完了,才對家人公開說明事情始末,只有退學的事還瞞著,說是請了假。
她和信峰畢竟是從大學一年級開始的交情,很有默契;她確定完了,他就果然連個電話都沒再打來。
月娟坐到梳妝檯前抽面紙揩臉擤鼻涕,望見鏡中自己紅紅的眼睛和鼻頭,心中酸酸的又想哭;她已經挺了十天了,先是等著他來道歉,再又等著他來解釋,現在就只等他來還她一個交代,他都不來嗎?
等!她和他的交往,就是沒完沒了的一個等!等他畢業,等他服兵役,等他找職業……她對著鏡子哭起來,她其實至今還不能相信這樁愛情——或者是婚姻——已經到了完結篇。她只好每天給自己洗腦:「他已經不愛你了,你當然也不愛他!他已經不愛你了,你為什麼還要愛他?」
恍恍惚惚地,月娟偶爾也會覺得自己從來沒有愛過信峰。信峰並不出色:長相中等,成績平平,身材矮壯。唯一可以算是長處的就是脾氣好,人老實。難道說她只貪他一個老實,上天就要罰她看走眼嗎?
月娟是母性強烈的女孩,一向喜歡照顧弱小。還是剛上大學的時候,她帶了好多自己家裡做的刈包到學校去請客,她像小媽媽一樣地一個個分發,在其中得到慷慨的樂趣,同學們都來爭食,有幾個男生還涎著臉來要第二個,只有信峰遠遠坐著看,她猜他是害羞,心中留了意,特為留一個下來送過去給他,他居然搖頭不要,她訕訕地只好走開,才轉背,卻又被他叫住:「喂!給我!」
這以後同學們起鬨把他們歸成了一對,誰也沒有掙扎痛苦的,極其順當地交往了起來。信峰家境沒有月娟家好,可是哥哥是掛牌律師,雖然父親去得早,家道也一直算小康。林家是新發,並不挑剔,男方將來有份正當職業就可以了,他們一個寶貝女兒自己當然不會虧待。於是這兩個人一面談著平穩的戀愛,一面就順理成章地在兩家大人和自己心裡訂下終身。
月娟對待信峰真是一心一德,自從認識了他,她就再沒有做過別想,甚至連男明星都不想。這是她秉承林先生的忠厚、林太太的實際,以及因應環境所造成個性的一點具體表現,講清楚一些是這樣:因為忠厚,所以不能負人;因為實際,信峰已經是自己人了,不對他好難道去對外人好?至於環境,那是因為林家今天的場面,首先需要自己的認同,所以由假定衍生出來一個真理:只要是和這屋裡沾邊的,必定是最好的,信峰的價值自然也可以因此被肯定。
心裡再不會有別人,月娟當然把所有的母性發揮在信峰身上。長久以來,他的穿戴無一不是經過她的揀選,出自她的心裁,她在日本逛百貨公司,從來都先逛男裝部後再到減價品樓層;她自己只買價效比高的減價衣物,卻連昂貴的名牌真絲領帶也為信峰添購過幾條。
月娟一面對鏡悲泣,一面努力想著她和信峰到底愛還是不愛。她想不通這大問題,卻想起來大學時有一次她犯胃疼,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信峰坐床邊拉住她的手,一臉恨不能替她來痛的樣子,終於說:「將來我們兩個人,最好你能先死,像你這個樣子,我如果比你先死,誰來照顧你呢?」
月娟想著,哭出了聲,她若現在就死,吳信峰悔是不悔呢?她抽屜裡拿把剪刀,大櫃子裡搬出相簿,一面哭,一面剪爛她和吳信峰的合照;一張張照片裡,那個老實人在她身邊拘謹地笑著,誰知道他會拖到了今天,叫她摔這樣大一個跟頭?二十九歲,照外國演算法,她才二十八,她是立定志向要嫁的,她才不為吳信峰做一輩子的老小姐。
「月娟,月娟!」是林先生在外面喊她。
她丟下手上的剪刀,揩乾了眼淚鼻涕,弄清爽頭臉才走出去。林先生遞一張支票給她。
「這是信峰的會錢,」林先生幾乎是有點惆悵的說,「你打電話叫伊拿回去,連利息一起,六次,三萬塊。」
月娟默默地接過支票,就去打電話。信峰跟了林先生的會,一個月一萬塊,他來不起,林先生用月娟的名義幫一半,算是他們兩個小孩自己的結婚儲蓄,月娟不在家,信峰有個送會錢的藉口,也來走動走動,現在自是不必了。
電話打到公司找信峰。
「那我下班就來。」信峰還是那樣低沉溫柔的聲音。
「好。」月娟說著要掛電話,「再見——」
「哎——」信峰攔住她,「你六點鐘的時候到樓下等我好不好?」
她知道他怕見她父母,想一想,還是體恤地答應了。也許,也許不是單單為了他,也許是她自己並不真的死了心。她等他等得太久了,九年,等也都等出了一份深情。
她在大廈門廳等他,下班的巔峰時間,他遲了約莫十分鐘,拎著公文包匆匆而來。
一看到他,月娟就把手上裝了支票的信封遞過去。他一面接下信封,一面問:「吃過飯沒?」
月娟搖搖頭。信峰說:「請你吃飯。」
兩個人就在附近找了家西餐廳,新開的,他們都沒來過。沒有共同的回憶,正好可以理性地談一談。
點了餐,月娟提醒信峰:「那張支票是三萬塊,我爸爸說連利息一起給你。」
「怎麼還要算利息?」信峰這才抽出支票來看,「那我還要找錢給阿伯。」
「不必了。」月娟說,「我爸爸做事就是這樣,你知道他的脾氣,你找他錢,他也不會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