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笑,拔了根菸給她。再抽一根吧。她沒推辭,接了,我又幫她點了火。我們兩個抽著煙,不再說話,空氣中,隱隱傳來法師唱誦的聲音。聽了一陣,尼姑突然說了一句,末法時代到了。我一愣,沒明白什麼意思。她將煙扔地上,踩了,快唸完了,回去吧。我便也熄了煙,跟著她走。走到半路,尼姑又說,對了,你給我留個號碼吧,過幾天我那裡有堂佛事,你有空就來做個樂眾吧。我便拿出手機,跟她相互留了號碼。這時,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叫慧明。
整堂蒙山結束時,已經是這天的夜裡十一點多了。庵堂裡給大家準備了宵夜,但我沒吃,結了錢,一個人走了。
夜晚的空氣潮溼冷冽,走出庵堂,我便將外套用力收緊,腳步也加快了些。我企圖將身體走熱起來,這樣才夠抵禦這一路綿延不絕的溼冷。
說實話,我捨不得走,我願意在庵堂裡待久一些。我喜歡這裡,無論是水陸、焰口或是其他,只要是佛事,都讓我感覺自己在參與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儘管在這些場合中,我只是身份最卑微的空班或者樂眾。但我喜歡這種一起認真做事情的感覺,這讓我覺得自己有了某種價值。好幾回,當我站在僧眾中,看著身前的那些齋家,我甚至會生出幻覺,覺著自己真是得了佛法的,我能在他們和某種神秘力量之間起到串聯的作用。
但我明白,這樣的感覺雖然美好,卻更像個泡沫。一旦儀式結束,我就得回到現實中。我得從高處走下,匍匐在地,重新開始低聲下氣的生活。我覺得自己就像一架電梯,一會兒往高處走,一會兒又往低處跌。有時覺得自己似乎是一個重要的人,有時又覺得自己像空氣裡的一顆塵埃,一文不值。所以,我得強迫自己離開,我得強迫自己知道,這只是一門賺錢的手藝,就像當年做漆匠一樣,房子刷得再漂亮,也是主人家的,它不屬於我,我也不屬於它。
就這樣走著走著,漸漸的,我離城市越來越近,近的都能看見夜色中那些璀璨的燈火了。在那些燈火中,有一星半點是屬於我的,在那裡,有我的妻子秀珍,有大囡,二囡,還有方長。他們在那裡等我。我得趕回去,和他們擠在那間狹窄的出租房,一起度過並不漫長的黑夜。等到明天凌晨,我又得早起,因為我還要去送牛奶和報紙,送完了,我還要給那個馬站長送去熱騰騰的生煎包,然後在交警的圍追堵截下去騎三輪車。
這才是真正屬於我的生活。
走到城南那座大橋的時候,我停下身子,忍不住朝身後張望了一眼。此時,山水村的那個庵堂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只有黑暗和更深沉的黑暗。看著那片黑暗,我的腦子裡卻不停閃過放蒙山時的情形,我覺得有些恍惚,似乎那裡發生過很多東西,卻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一切就像一部被虛構了光影的電影。
周醫生告訴我,秀珍的手術很成功,但他也不能保證秀珍的病不再復發。如果兩年內不復發,就沒有事。可一旦復發,就什麼都說不準了。
我明白周醫生說的那個說不準是什麼意思。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我在方長出生前那一晚許下的願。我不知道那個願和秀珍的病有著怎樣的聯絡,我也不知道,那一刻,我為什麼要許那樣一個願。事實上,我並沒有皈依的決心,因為皈依,我就必須和秀珍離婚。
我嘆了口氣,我知道,我許下的這個願,它就像一把利刃,將長久地高高懸掛在我的頭頂。
幾天後,那個在山水庵碰見過的慧明師父便給我打來了電話,約我去她庵堂裡做一堂佛事。慧明師父的庵堂叫山前庵。我知道那個地方,旁邊有個山前村,離城區不遠,騎電瓶車約莫半個小時就能到。
山前庵不大,庵名因寺後一座屏風般的大山而得名。寺裡新老房屋相間,說新房也不算新,八十年代造的,但因為缺少維護,房子早已變得破敗了,四處漏風,清冷得很。
我去得太早,此時別的僧眾還沒有到,庵裡只有慧明和一個約莫五十幾歲的男人在。這個男人有著少見的高大身材,看著竟有一米九十的樣子,不過精神卻很差,皮膚蠟黃,躺在院子的桂花樹底下曬太陽,毫無聲響。
我到了不久,不多時,來參加佛事的僧眾們也三三兩兩來了。人齊了,便開始做佛事。佛事不大,攏共不過十個人。對我來說,這一行做到現在,已經見過太多的大場面了,這種小佛事對我來說簡直就是輕車熟路了。讓我好奇的是,我們做佛事時,那個高大男人就幫著傳遞香爐檀香等小物品,他的身體很虛,稍微動幾下,就像幹了重活,折身又躺到院前那棵大桂花樹下的躺椅上,一副氣力不濟的樣子。
因為是小佛事,整個儀式規模小,也顯得匆忙,太陽還未落山時,便結束了。不過,因為齋家們還在,我們這些僧眾不能在他們的眾目睽睽下結賬走人,便又留著,各自打發著時間。
我找慧明師父聊天,慧明師父跟我介紹說,這個庵堂始建於乾隆二十三年,原先寺裡還有塊碑,記載著當時捐錢建寺的始末以及一眾善男信女的名字,但「文革」時被村民敲碎,後來那些殘片便都不知所蹤。現在庵裡還留下個石香臺,上面有字,依稀可辨乾隆二十三年的字樣。慧明說自己本是溫州人,當年也是機遇巧合,聽了別人的介紹來這裡。雖然當時看著這裡多年沒有香火,早已破敗不堪。但寺後的這座山卻好,她就留下來守了這個觀音道場。
我們說著話,漸漸的,齋家們也都散了,慧明師父便將佛事收來的錢清點了,讓眾人結賬回家。
從這天開始,只要庵堂裡有什麼佛事,慧明師父總會打電話給我。慧明人不錯,也寬厚,對佛事要求不高,有些不上路的空班站在大殿裡嬉皮笑臉,東倒西歪,她也不會去說。我想,要是換作阿宏叔,那些人早就被斥出大殿了。後來,我又知道那個高大的男人,原來是慧明師父的表哥,也是溫州來的。大概二十年前,慧明師父來到了這裡,十年後,她的表哥又跟來了此處。從此,兩個人便一直守著這座庵堂。
慧明的表哥得了惡病,有一次,慧明師父無意說起他的病情,哀傷地念了一句,他是隨時會走的人。但她沒有細說他是什麼病,欲言又止,我也不好細問。說起來,慧明師父的表哥倒是有一副好生相,特別是走路時,步履緩慢,寬大的僧衣低垂,很有些古風。不難看出,年輕時,他肯定是個特別強壯的人。心想起來,人生還是多變的,此一時,彼一時,年輕時體壯如牛的男人現在卻虛弱成這樣一副殘敗的模樣。
慧明的表哥不愛說話,開口時聲音細若蚊蠅,可他也是個好相處的人。有一次,不知怎麼,見了我,竟虛弱地向我招手,示意我過去。我走過去,坐在他身旁,他便親暱地拉住我的手,還輕輕拍打著我的手背。他的手很乾燥,似乎沒有水分,也沒有溫度,手上密密麻麻地布著新舊不一的針孔。
你這個人很好,我能看出來。
我愣了一下,不知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是從哪裡看出我的好來的?
你有孩子嗎?
有。我頓了一下,有三個。
哦,那你可有的忙了。
呵,是夠勞心思的。
好,孩子總是多些好。你不知道,年輕時,我就想一件事,我想我以後一定要生很多很多的孩子,然後我就騎著腳踏車,嘴裡塞個哨子,我一吹哨子,孩子們都跟在我身後跑。那多帶勁。
聽了這話,我不由笑了,他也笑,但他笑得很吃力,一笑,就低聲咳。說這些話,顯然耗費了他太多的力氣。這是我印象中他說話最多的一次,其餘時間裡,他總是躺在那裡曬太陽,悄無聲息,就像一段沒有了水分的魚鯗。
慧明說的不錯,雖然山前庵年久失修,顯得破舊,但它背後的那座山的確是生得好。這山不算高,山勢緩和勻稱,呈環抱之勢。山腰處,還有一個小水庫,水質很好。風水裡講山為貴,水為財,依山傍水無疑便是一塊福地了。另外,山腳還有三十畝竹林,山間風一動,竹影搖晃,很有些氣勢。據說,原先這片竹林都是廟裡的私產。四九年以後,全歸了公。慧明師父說,以前的寺廟都有私產,可以出租維持寺裡開支,不像現在,只能忙忙碌碌地靠著佛事過日子。
早年間,剛來這裡時,慧明也動過大念頭,想著出去化緣,將庵堂好好擴建起來。但後來,又覺得四處奔波過於勞碌,便放棄了原先的念頭,稍稍修補一下,便得過且過起來。慧明師父說,大廟有大廟的氣象,小廟也有小廟的門路,廟大廟小,是前世的福報註定好的,她是認命的,只求個安穩清靜。
我不知道慧明師父說的是不是真心話,反正我是不贊同她的說法。既然做了當家,怎麼能不計劃著將寺廟建大呢?沒有大廟,哪來的香火?想著這些,我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讓我來做這個寺廟的當家,我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將這裡建成一個比阿宏叔那裡還大的大寺廟。
當然,這樣的念頭也是想想而已,我這樣的一個空班樂眾又怎麼有可能成為一個寺廟的當家呢?
這只是虛妄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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