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出家 張忌 第2頁,共2頁

我開始默唸《楞嚴咒》。

南無薩怛他,蘇伽多耶,阿囉訶帝,三藐三菩陀寫。南無薩怛他,佛陀俱胝瑟尼釤。南無薩婆,勃陀勃地,薩跢鞞弊。

我就這樣一直默唸著,唸完一遍,再從頭開始。就這樣枯燥地反覆。終於,唸到第五遍的時候,我終於完全地平靜了下來,就像有什麼東西從我身體裡被驅趕了出去。再念下去,聲音竟然也不一樣了,似乎不再是我一個人單調的誦唸,而是無數個我站在一起,層層疊疊,低沉渾厚,海一樣的無邊無沿。隨後,我聞見了一股香氣,這香氣淳厚澄澈,在我口鼻間打個轉,就直往我身體裡面鑽,鑽入後,又不停地穿梭、流轉,再從身體穿出去,復又回來。而每一次的這樣來回,我的身體都會被帶走一分重量。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到最後,我的身體竟然變得通透而舒暢,甚至我的人也開始慢慢地懸浮起來。

我緊閉著雙眼,可我卻分明看到了一片寬闊平靜的水面,水面上有著柔和無比的光,這光似乎是從水底透出來的,光照著水面,水又折射著光,一時之間,到處都是水,到處都是光,層層疊疊,無窮無盡。我試圖將身體往水底的光亮飄過去,我想到那光的中心去,但我卻用不上力氣,我的身體毫無重量,我就懸浮在那裡,絲毫動彈不了。

從廁所出來的時候,我覺得整個人都在恍惚,我感覺自己不是從廁所裡走出,而是從另一個世界走過來。這世界似乎是真實存在的,它與我若即若離,就像磁鐵的兩級,存在卻無法接近。

躺在床上,我的淚水就情不自禁地從兩頰滑過去,溽在了枕頭上。我輕輕抓過秀珍的手,將它放在我的胸口。就在此刻,我在心裡默許了一個願望。我想,如果我這次真能生下一個兒子,我一定要把自己的下半生皈依了佛祖。

在將兩個孩子安排好以後,我就陪著秀珍住進了醫院。我整理好床鋪,讓秀珍躺下。秀珍的身體躺在看上去並不怎麼幹淨的白色被子裡,顯得很是緊張。我拉住她的手,衝她笑著,我想說說話,寬慰寬慰她,可是,我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就這樣,我們兩個緊緊握著各自的手,誰也沒有開口。病房裡的氣氛凝重得就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病房裡鬧鬨鬨的,不時有人進進出出。隔壁床的那個產婦,因為臨產時的陣痛不時發出誇張淒厲的哭喊聲,這讓病房裡的氣氛顯得更加詭異。每當這個產婦發出哭喊聲,秀珍的身體總會抖動一下。雖然這已經是她的第三個孩子了,可她依然比第一次生產還要緊張。

因為羊水不足,秀珍需要提前生產。在給秀珍做過各項檢查後,醫生決定下午就給秀珍做分娩手術。我陪著秀珍到了手術室門口,醫生就不讓我進了。我只能站在那裡,看著秀珍躺在那張蓋著白色床單的推車上,被推進了手術室,隨後手術室的門關上,紅燈亮起。站在門口,有一瞬間,我感到特別恍惚,似乎推走秀珍的不是推車,而是一輛沒有牌照的白色麵包車。當那輛麵包車消失在我的視野中時,有一瞬,我覺得我是永遠地失去了秀珍。

整個手術過程中,我都沒有坐下,我就像個雕像一樣站在手術室門口。我看著門上的紅燈,不停地吞嚥著自己的口水。我覺得喉嚨很乾,不渴,就是幹。我死死盯著那扇有些斑駁的手術室的門,似乎那裡隱藏著另外的一個世界。我渴望時間能變得快些,快得就像一列火車,這樣,我就能馬上看到結果。可我又渴望時間變得很慢,慢得就像掉進黏稠的糖漿,這樣,我就不用那麼倉促地面對結果。

我就那樣胡思亂想著,都沒看見手術室的燈是什麼時候滅的。儘管我一直盯著它,可我卻像個盲人,什麼也看不見。燈滅了,很快,門也開了,那張蒙著白色床單的不鏽鋼床又被推了出來。近一些,我就看見了秀珍,她虛弱地躺在那裡,面色慘白。我試圖向她走過去,可我的腿卻一陣陣地發軟,無力動彈。

很快,秀珍也看見了我。看見我的時候,她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氣,衝著我露出了一個微笑。這微笑似乎給了我力量,我堅持了一下,終於也走到了她的身旁。就在此時,我看見秀珍的身體旁還有一個黃色的小包裹,小小的,中間縛了根棉布條。我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地掀開包裹,裡頭有一雙眼睛,一股柔和的光從眼睛裡流出來,清澈無比。

是兒子,秀珍有氣無力地說。

我點了點頭,我說,我知道。

秀珍說,你抱抱他。

我搖了搖頭,我抱不動了,我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秀珍笑了笑,她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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