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出家 張忌 第2頁,共2頁

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要你注意輕重注意輕重,可你怎麼就教不會?為什麼誦唸前要敲鼓,那是用來定調的。你調子定不好,這一堂佛經叫我們怎麼念?

敲鼓僧站在那裡,不敢應答,握著鼓槌的手抖個不停,一張圓臉憋得通紅。

重新來過。再敲不好,換人。

在阿宏叔的厲聲斥責下,鼓聲重新響起。這一次,敲鼓僧不敢分神,努力控制著鼓槌的輕重。終於,在鼓聲中,阿宏叔開腔誦唸,隨後,僧眾們的誦唸也跟著起來。一時之間,大殿內的誦經聲層層疊疊,此起彼伏。而我,站在人群中,卻始終無法集中精力,緊張、遲鈍,經也是念得頻頻出錯。雖然,我的聲音在眾人的誦唸中顯得那樣微不足道,但我還是擔心會被阿宏叔聽見,然後他會再次叫停,像對待那個敲鼓僧一樣,毫不留情地將我從人群中提溜出來。我覺得有些恍惚,這心慌的感覺似乎有些熟悉,就像我在街上騎三輪車時,總是害怕那些交警會突然從某處衝出來,將我的錢和車全部給奪走。

我站在人群中,突然覺得毫無意義。我這是在做什麼?為什麼我要站在這裡受這樣的罪?我為什麼來這裡,不就因為我不喜歡外面的壓力,想在寺廟裡尋求片刻的安寧嗎?在外面每天,我都得承受各種壓力,我還得陪著笑,小心翼翼的就像頭上頂了一碗水。我厭惡這樣的笑話,厭惡透了。如果我能承受外面的生活,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做空班,我在外面做別的事不也一樣嗎?

就在這一瞬間,我做了一個決定,我要回去,我不做和尚了,這並不是個適合我待的地方。

早課後,我去禪房找阿宏叔,跟他說了自己的想法。阿宏叔耐心地聽我講完。此刻,他顯得那麼溫和而謙卑,與之前佛堂上的那個人完全不同。

是不是覺得我太嚴厲了?

我搖了搖頭。

我知道,或許你覺得我不講人情。可是,你看看那些僧人形形色色的,他們都不是真正的和尚。如果我沒有威嚴,講了人情,那佛事還怎麼維持?要知道,做佛事的錢,都是齋家們佈施的。你也看見了,他們就站在大殿上,你以為他們在做什麼,他們是在監督,看他們的錢到底有沒有白花。我是這個廟的住持,如果佛事做不好,我怎麼向他們交代?

我低著頭,緩慢地說,阿宏叔,這些道理我都明白。其實,我也不是為了這個,我說不清楚。唉,你不知道,我現在過得一團糟。我有老婆,我還有兩個孩子,我每天都想著讓他們過得好一些。每天四點鐘我就起來了,天還黑著,別人都在睡覺的時候,我就起來了。我每天都很辛苦地幹活兒,我從來沒讓自己偷過一天懶,真的,我真的覺得自己盡力了。可是,我還是賺不到錢,我還是養不起他們。我說不清那種感覺,就像有一個大勺子,每次我有了一點錢,那個大勺子就會伸過來,像舀水一樣,將我的一切都全部舀走。唉,阿宏叔,你不知道做人太苦了。

阿宏叔沒接我的話,而是溫和地問了我一個問題,方泉,你知不知道《楞嚴咒》是怎麼來的?

我一愣,搖了搖頭。

那我就跟你講一講這《楞嚴咒》的來由。佛經裡說,有一日,阿難尊者去外地託缽行乞,結果被摩登伽女所誘惑,將近破戒。這時,佛陀知悉了此事,便讓文殊菩薩前去幫忙。最後,文殊菩薩用一段神咒解救了阿難。而這一段神咒,便是《楞嚴咒》。在佛家咒語裡面,楞嚴是最長的一段咒,被稱作咒中之王。楞嚴的難度,首先在於長,它有四百二十七句,兩千六百二十字。《楞嚴咒》原本是梵語,現在的出家人,都不懂梵語,因此,這兩千六百二十個毫無關聯的字,就毫無邏輯性可言,只能靠硬背。其次,楞嚴的難,難在口舌。它很拗口,那些相似的發音要在口舌中不斷地重複,它是一個慣性,一個字錯了,整個慣性就倒掉了。所謂和尚怕楞嚴,道士怕普安。這個話不是憑空說的,是有來歷的。十個和尚裡,有九個都不會念楞嚴。方泉,你要相信我的話,你是能吃這碗飯的。我可以說,那些參加佛事的僧人,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你。可是,你要真想吃這碗飯,還要吃得好,光將《楞嚴咒》念得漂亮,是遠遠不夠的。你要學會忍耐,你要記住你手中捧著的不是普通的東西,而是一個金飯碗。這個飯碗裡的飯不僅是你的,還是你的老婆你的孩子的,你要用盡所有的力量,想一切辦法,將這個飯碗捧好。

阿宏叔看了我一眼,繼續說,當然,決定權在你手裡,要走,要留,你自己定。你現在心思已經亂了,心思不定,就容易做出錯誤的判斷。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急著走,再在寺裡待上兩天,如果到時你還要走,我半句話也不會說。

我想了想,答應了阿宏叔。

整一天,我都沒有去參加佛事。我躺在禪房裡,昏昏沉沉地一直睡著。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我沒有吃午飯,也沒有吃晚飯,但我卻絲毫不覺得餓。我睜開眼,外邊天色早已漆黑。睡得太久,讓我渾身不舒服。我掙扎著起來,在禪房裡走動了一會兒,還是覺得不舒服,房間裡的空氣太悶。

我出了禪房,又出了寺廟,站在圍牆外,吹了吹山風,我的身體終於緩慢地舒展起來。我用力伸了一個懶腰,就在這時,不知哪裡傳來了一陣誦唸的聲音,這聲音顯得那樣的宏大、聖潔、明亮。我站在那裡聽了一陣,便忍不住朝著聲音的方向走去。

我進了圍牆,再走一陣,繞過偏殿,上一排石階。剛走到一半,我便看見了一個被燈火照射得十分明亮的高臺,高臺前,是一張大供桌,桌上放著供果,焚著香燭。條案前,整齊地站著僧眾和齋家,他們低垂著頭顱,雙手合十,虔誠無比。而此時在高臺上坐著的,正是阿宏叔。他坐在高臺上,身穿金光閃閃的袈裟,頭戴五山帽,他低垂著雙目,手上結一個密印,口中誦著真言。

不知是不是天黑的緣故,在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惚,我甚至疑心自己見到的不是阿宏叔,而是一尊真佛。

我沒有再沿著石階往上走,我站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一幕。看著看著,我的腦中不由重疊出了另一番景象,我彷彿看見坐在高臺上的那個人,不再是阿宏叔,而是變成了我自己。那些僧眾和信徒,站在高臺前,溫和而赤誠,而我就那樣面容安詳地坐在高臺上,身上籠著一層淡卻輝煌的光芒。

就在這一瞬,我的心忽然就明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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