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囡捱了打,站在那裡,翻著眼白死死地盯著我。她不哭,也不鬧,站在那裡,眼淚在眼眶裡亮晶晶地閃動,可她卻硬撐著不讓它流出來。我知道自己做了錯事,但我又不想在孩子面前示弱。一時之間,大家都僵在了一起,房間的氣氛凝滯了一般。就在這一刻,我忽然有些孤獨,讓我羞愧的孤獨。我似乎突然成了這個家裡多餘的一個人。我轉身出了門。
我站在大門口點了根菸,用力吸了幾口,情緒才稍微緩和了一些。但我不能回去,現在回去,我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們。我只能繼續朝外面走。走到巷子口,是一個棋牌室。我轉進去,擠在麻將桌旁,看了會兒麻將。我不會搓麻將,根本就看不懂,看著看著,就靠在旁邊的柱子上打起了瞌睡。
回家時,大囡縮著身子,依舊坐在門口的小椅子上。她將兩隻手抱在胸前,就像一隻在屋簷下躲避風雨的小動物。這一刻,我的鼻子突然有些發酸,我走近了,摸了下大囡的頭髮,大囡卻將頭輕輕地撇過去,不願意理我。我嘆了口氣,走進屋子裡頭。秀珍看了我一眼,說,你怎麼也跟孩子似的?快吃飯。
吃完了飯,秀珍叮囑我下午好好睡個覺,她帶二囡和大囡去外面轉轉。
就這樣,我一個人躲在家裡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我似乎從來沒有睡得這麼死過。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塊沉重的鐵,壓在床上,就再也起不來了。醒來時,竟然已經是半夜兩點多了。此刻,大囡已經睡了。今天的二囡不知怎麼回事,也睡得特別乖,歪著嘴,竟然還發出低低的鼾聲。
醒來後,我就再也睡不著了。我起身,坐在大囡的床邊,看了她一陣,我輕輕拂了一下她的頭髮,心裡說不出來的難受。坐了一會兒,我便悄悄起了身,推著腳踏車出了院子。
此刻,街上零星還有些人。可能是半夜打麻將或者是夜宵剛回來的。我推著腳踏車,沿著興海路,慢慢地走。最後,走到東門庵的時候,我覺得有些累,便在庵堂的門檻上坐了下來。我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摸出了香菸,我拔了一根出來,剛想點燃,突然聞見哪裡傳來了一股非常舒服的香味,這香味若有若無,似乎還有些熟悉。又辨別了一陣,我發現這香味是從庵堂裡傳出來的。哦,我明白了,這是燃燒過的檀香味道。我忽然想起了阿宏叔,在阿宏叔的寺廟裡,到處都瀰漫著這種檀香的味道。我貪婪地呼吸著這香味,覺得渾身舒坦,就像有一雙手,伸進了我的身體,溫和有力地撫摸著。
我沒有點燃手裡的香菸,我失去了抽菸的念頭,我怕這煙味攪亂了檀香的味道。
第二天,吃過午飯,大囡的心情明顯比昨天好了很多,她在地上畫了個格子,然後便在裡面跳房子。我坐在一旁,有些羞愧地看著她。我想,再也沒有比大囡更乖的孩子了。平時,她從沒要求過我給她買玩具。可我這個當爸爸的,撿個別人扔掉的垃圾給她,居然還要搶回來。想起這些,我的臉上就一陣陣的發燙。
大囡在格子裡興致勃勃地跳著,看上去,她瘦小的身子在那些格子裡顯得特別的孤獨。就在這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秀珍說的對,大囡長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雖然她不說,但她一定知道,有了妹妹,爸爸媽媽一定會將原本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愛給分走。難怪她這些天情緒一直不高。我真是個粗心的人,這個時候,我居然還埋怨孩子,還伸手打她。我想,我可能算是全天下最混蛋的父親了。
我站起身,笑眯眯地看著大囡,大囡,別跳了,爸爸帶你去躍龍山公園玩玩好不好?
大囡一聽我要帶她去公園,便從格子裡跳了出來,高興地拉著我的手。我將她抱起,放在腳踏車的後座上。大囡在身後,用小手緊緊地拽著我的衣服。
大囡,爸爸昨天打你了,你恨爸爸嗎?
不恨。
是昨天不恨,還是今天才不恨的?
嗯,都不恨。
為什麼呢?
沒為什麼,就是不恨爸爸。
唉,多乖的孩子啊。我的鼻子忍不住又有些發酸了。
大囡,其實爸爸媽媽愛妹妹,也愛你的。你看你妹妹現在那麼小,就像個小蘿蔔頭,爸爸自然是要多對她好一些的,你明白嗎?
爸爸,我知道的。
就這樣,我們到了躍龍山公園,我花二十元錢陪她玩了一次碰碰車。以前,我從來沒有帶她玩過碰碰車,我捨不得花錢,大囡也從沒要求過。我們開著車,不時跟別的車碰撞在一起,眼見車要撞上了,大囡就使勁往我身上躲。我看大囡這麼開心,玩過一次後,我又準備交錢讓她再玩一次,可大囡卻一口咬定不要玩了,說自己害怕。呵,她怎麼會害怕,她玩得那麼高興。她是心疼錢了,孩子懂事,她是為我省錢呢。
離開公園,走到門口時,我看見那裡擺了一個攤子,上面放滿了大大小小的玩具。我彎下腰,在眾多的玩具裡面挑了個灰色的絨毛熊,遞給大囡。
大囡,喜歡嗎?
喜歡的。
那爸爸買了送給你。
大囡擺了擺手,爸爸,我不要。
我摸了摸她的頭,拿著吧,幹嗎不要?放心吧,爸爸有錢。
回到家,大囡一進門就跟秀珍說,媽媽,爸爸給我買玩具了。
大囡高興,秀珍也高興。她摸著大囡的頭,說這熊真好看。大囡拿著玩具熊,趴在二囡的旁邊逗她玩。玩了一陣,二囡就無心無事地睡著了。大囡將新買的那個熊放在了二囡的旁邊,然後又將我給她撿的那個玩具熊抱在了懷裡。
大囡翹著腦袋,看著我,爸爸,新的小熊就送給妹妹吧,我喜歡這個。
我摸了摸她的頭,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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