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零零零零章

生於一九八四 郝景芳 第1頁,共1頁

我將現實一片片剝落。從一絲縫隙開始,剝下一小片,帶著油漆的一小片,形狀不規則而油漆磨損得只剩下一半,油漆上覆滿蛛網般的裂紋。我小心翼翼捏著這小片的一角,生怕指尖的顫抖讓它碎裂。它的細微讓人無從分辨它在整個影像中的位置,因為千千萬萬相似的碎片堆積在一大片無差別的顏色中,如同動物毛皮上的一根軟毛,如同鎧甲上的一塊鐵片。我用手指輕觸它的表面,想拂去它表面殘存的塵埃,碎片在我觸碰的一剎那化成粉,飛揚到空氣裡浮游,飄悠著四散開去。

我望向它原本所處的位置,那裡現在是一個細微的空洞。空洞是一種誘惑,讓人忍不住伸手去剝它四周與它相似的碎片。

我揭起它旁邊的一小塊,比它大一點,一面是弧形,一面有尖銳的角,我捏起它的時候手被割破了,血滲出來,滴在它表面。而在它旁邊是完完整整一大塊,邊緣連續,弧線完整,能夠隱約看出上面的圖案是一個人的手。我端詳著那隻手,在晦暗的顏色中想象它在畫面中的地位。可惜它旁邊是不完整的斑駁,缺損很多,讓我的想象永遠無法得到證實。

我又剝下一塊,又剝下一塊。我發現所有碎片上的顏色都隨著剝落而消失。我將它們在地面上排列起來,它們很快湮沒在塵土中,被四周茫茫然的一切吸進不可分辨的混沌之中。在它們被剝落下來的地方,現實露出一個空洞,不大的空洞,看不清裡面,似乎完全黑暗,又似乎隱約透著光。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所有碎片上的畫面,都是那光的映像。

我將現實朝一個方向剝落,一塊塊一片片,越剝越多,越剝剩下的碎片越多。我的手指漸漸被不斷的挖掘切割出血,指甲劈開了裂縫。我快要將一整個完整的平面完全剝下來了,越靠近盡頭,我的動作越機械快速,手指和心裡的疼也就越麻木。

我剝落了一個平面,馬上又是另一個平面,似乎這是一個沒有盡頭的世界,又似乎一個平面的剝落引出了更多平面的生成。平面上的畫已經慢慢變得清楚,我端詳畫中的臉,每一張臉上都蘊含著欲言又止的表情,表情中有無言的要交給我的密碼。我拂過那些面孔,壁畫自動碎裂,跌落地面。越走到最後,碎片剝落的速度就越快,到後來快得超過我的預期,也超過我的腳步,就好像前面剝落的碎片啟動了某種加速的自動程式。到最後整個世界轟塌,碎成無數看不清的小片,將我包圍。

我剝下現實的最後一塊。最後一塊連線我的身體。

世界碎在腳邊,我將我的身體一片片剝落。從腳趾上的一小片,到腳踝,到小腿脛骨,到大腿股骨。我將自己敲碎,像敲碎一隻蛋的外殼,碎紋蔓延到全身,一小塊一小塊,在我的指尖下片片跌落。我的軀體消失了,我的心消失了。我的手碎裂了,無法再去剝落其他,於是我用目光注視,目光到處,碎片被風吹走。我的脖子消失了,我的臉也消失了。我最終完全碎了,完全飄走,一片也不剩,只有仍然轉動的思緒在原地縈繞,憑空縈繞。

我想看到在我剝落之後仍然餘留的東西。

那空盈的所在一片黑暗。卻又不是真的漆黑,而是彷彿一片無限深遠的虛空,吸引人的目光,卻神秘而看不清其中。我的思緒久久縈繞在無所依恃的空蕩之處,透過虛空的黑暗,似乎看到無數映象的我,看到倒流的時間。

我忽然看到他的臉。我沒想到會再看到他。

「溫斯頓?」我叫他。

「你好。」他說。

「……你怎麼在這裡?」

「不可以嗎?」

我的第一反應是我的癔症又發作了。也許是日子重新變得空虛,也許是回憶往事所致。在我的印象中,真正好起來的人將不會再看到自己從前幻影中的夥伴和敵人。

「你……你不存在。」我既對他說,又對自己說。

他一直在微笑,沒有特別的反應。他的平靜像是一種訊息,對一切早有預料的表示。

他用一種似有所指的聲音說:「你錯了,不存在的那個人是你。」

他說完又沉默下來,眼睛從鏡片後觀察我的反應。

我倒吸了一口氣。

他重新坐下來,將那本書放在腿上,慢慢地說:「讓我來告訴你真相如何吧。」

「你不存在,」他說,「你是我寫作的一個人物。你難道沒發現嗎?我對你瞭如指掌,而你呢,你對我知道什麼?什麼也不知道。因為是我創造了你,你沒有創造我。」他說著向我傾過身來,帶著壓迫感,「你有沒有想過,你整個的世界都是我的想象?」

「……什麼?」

「因為我痛苦,所以想象了這一切,從那一年開始的這一切。」

他不說話了,身體靜靜坐在黑暗之中的虛空處,慢慢地,越來越淡,邊緣融入了黑暗。黑暗中開始有微光閃爍。像是某種秘密的閃光的核心,我出於它,我歸於它,我被它孕育,我的一切又都是為了生成它。它在黑暗中渺渺生長,細小得不可見,龐大得縹緲包圍全世界。在這空無一物的黑暗裡,在現實和我都已經一一碎裂、外殼的碎片被風吹走之後,只剩下它在這充盈而無限深廣的黑暗中。它是我,它是填充我的空無的唯一可能。

忽然之間,整個空間開始動搖。不知為什麼,我知道最終的時刻來臨了。空間自身開始碎裂,世界的邊角開始向我覆蓋。我忽然明白溫斯頓說的話是對的。我的世界、我的空間、我的縈繞的思緒,都將在這覆蓋中被擠壓殆盡,消失不存。可我仍然想找到那閃光的東西。我越來越緊張地盯著黑暗,盯著原來的我存在的地方,盯著所有破碎外殼中間剩下的虛無,想看到我想看到的東西。我似乎聽到了某些響動。我在黑暗中見到光,在微小中見到無限,在我的註定要消失的意識中見到真實。

書頁降臨。書將結束,我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