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生於一九八四 郝景芳 第2頁,共2頁

謝老爺子搖搖頭:「這倒不著急,你看你到時候的情況吧。反正廠裡還給你留著位置,但你要是能在外面闖出個天地,就不著急。你還這麼年輕。我有時候都還想出去走走。反正你記著我的話,人什麼時候都得看清楚這個‘勢’在哪兒,這不是我說的,是老祖宗說的。人總得走在潮前頭,就是浪頭那個‘潮’,不能跟在潮後頭。」謝老爺子在手心上寫「潮」字,說:「在潮前頭的被推上去,跟在潮後頭的屁也吃不著,在潮裡頭的沒準就被拍碎了,你年輕,還有好多可闖的。」

這些話爸爸並不是十分理解,但他點頭表示記住了。他也確實把這些話記在心裡,後來時常回想,每次都有些新的感受。只是後來的好多年中他並沒有踐行這些話,而是故意似的想躲在潮外邊。那是他的逃離,也是他的皈依。

在離去前的最後一天,爸爸沒有多少時間準備和告別,他只有半天時間,還有些廠裡的材料要準備。只是在食堂吃飯的時候,他和謝一凡坐在一起,端著飯盆,他思量了好一會,才拜託謝一凡有空照顧一下我和媽媽。謝一凡瞭解爸爸對媽媽這許多年的歉意。

「跟你就不說什麼謝了,」爸爸說,「等我回來報答你。」

「生分了吧?」謝一凡說,「說這幹嘛。」

「估計我也不會走得太久,沒準兒一兩年就回來了。」

「行,到時候換你幫我看著老婆孩子,我出去走走看看。」謝一凡一邊說,一邊將飯盒裡的米飯吃乾淨,一粒都不剩,然後把飯盒放平在桌上,蓋上蓋子。

「你想好要去北京了?」爸爸問。

「嗯,去看看,」謝一凡說,「那邊應該有不少寫詩的。我琢磨著等微月上了幼兒園,我就去看看,看人家那兒都在幹嘛。要是能行,爭取還是考個大學。」

「好啊,太好了,你要是能上了大學,那就是我認識的第一個大學生了,我就也算是能跟文化人接觸啦。」

「哪兒那麼容易,」謝一凡笑道,「大學那是什麼地方,哪兒是隨便誰都能考上的。」

「別人不行你行啊,」爸爸說,「努力吧,咱倆都努力。」

下午下班和謝一凡揮別的時候,爸爸忽然有一點傷感。他平時經常煩躁,但很少傷感,傷感是一種他覺得極為無用且過於自憐的情緒。可是就在那天下班人流中揮手的那一剎那,他心裡突然動了動,有一種因為告別而產生的心緒不寧。他意識到離別的時刻到了,有可能從此以後就和謝一凡分道揚鑣、形同陌路了。這種感覺擴散到周圍的一切事物和一切過去,他心裡隱隱約約感覺自己正在關閉一扇門,將眼前和記憶中的所有事物都關在門後,這將是他最後一次像這樣走在這些人和這些事中間。他將再也不會生活在它們中間,它們也將再也不會留在他的世界裡。這種割裂和徹底分離的感覺讓他輕微顫抖起來。周圍人陸陸續續經過他轉向四面八方,只有他一個人,迎著刺眼的夕陽對著鐵鏽斑斑的工廠大門站著一動不動。他用眼睛衡量未來與過去的距離。

過了好一會兒,他搖搖頭,笑罵自己胡思亂想沒出息。他把這種感傷歸咎於離開前夕的膽怯,而膽怯是他最不能接受的。想什麼呢,他對自己說,又不是不回來了,沒準兒半年就回來,瞎琢磨什麼呢。

「沒準兒半年就回來。」晚上爸爸對媽媽說。

「這事兒半年能過去嗎?」媽媽遲疑著問。

「看情況吧,估計差不多,」爸爸說,「現在這事兒一天三變,半年以後誰還記得你是誰啊,或者大不了就等一兩年,總不會再長了。」

媽媽知道爸爸是用故意的輕鬆來寬慰自己,這種刻意改變不了媽媽心裡的擔憂。人到了某個時刻就會有直覺,她有一種分離的直覺,而她覺得爸爸也有這種直覺。她嚥了嚥唾沫,又輕輕地說:「你真不去找找咱爸嗎?」

爸爸一本正經道:「不是跟你說了嗎,我這不光是自己避風頭,主要還是給咱廠裡辦事,這要是真能跟那英國公司談好了,以後咱廠子發達了,我這不也就能提拔了嗎?」

媽媽沒法再說什麼了,她嘆口氣問:「什麼時候走?」

「明兒一早。」爸爸說。

「這麼快?」

「啊……這是王老西前些日子就買好的票。」

「又跟他一塊兒走?」媽媽很不滿。

「只不過一塊兒坐車而已,這回不跟他做生意了,到了那邊我們就各走各路。」

媽媽站起來,低低地說:「隨便你吧。」

她說著端著水盆到水房去了,水盆裡是我一天換下來的尿布和吐溼了的圍嘴。媽媽轉開水龍頭,讓噴湧有力的水流衝擊自己的雙手,讓水聲蓋過其他聲音,她用力搓洗,水的冰涼讓她的手發疼發麻,能夠轉移相當一部分注意力。她用後手背擦臉,帶著肥皂沫的水讓臉上變得更溼,她只好又用衣袖去蹭。

這時爸爸出現在水房,媽媽轉過臉去,爸爸從她身後環抱住她。水聲嘩啦啦敲擊臉盆,發出塑膠震動的空洞聲音。媽媽的手被環住了,無法關上水龍頭,水從臉盆裡滿溢位來,她掙扎了一下,爸爸卻不動。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充滿裂縫的玻璃上映著黃色燈泡和爸爸媽媽的臉。

「云云才八天啊。」媽媽輕聲說。

「我很快就回來了。」爸爸說。

從水房再回到屋裡,媽媽不再哭了。她像往常一樣給我餵奶、換尿布,洗臉、洗屁股,然後試圖哄我睡覺。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天我卻不像平時那樣容易入眠,過了很久都不睡,瞪著眼睛看著他們,面容安靜卻悲慼,讓媽媽看了一驚。也許我是在不自覺模仿媽媽臉上的表情。這表情她不自知,我也不自知。

電視裡又在播放國慶閱兵,學生們在頭頂舉出「小平您好」。爸爸看著那幾個字有一點愣神,黑白螢幕畫面粗糙,不時蹦上雪花星星點點,學生們咧著嘴在笑,笑得無聲無息,卻無比酣暢淋漓。他想起他在深圳看過的商場裡的巨幅畫像。

「等我到了深圳,」爸爸說,「我就打電話回來。」

又是幾乎一夜無眠,媽媽和爸爸都安靜著輾轉反側。媽媽以為爸爸睡著了,爸爸也以為媽媽睡著了,又或許是他們都知道對方沒睡著,卻誰也不想捅破這件事。半夜爸爸在翻身時握住了媽媽的手,媽媽也沒有動,就這樣躺到了天矇矇亮。

天光熹微中,爸爸翻身坐起來。他輕手輕腳穿好一件乾淨的白襯衫和一條的確良褲子,將謝老爺子特批廠裡給他補助的差旅費和一些零碎物品裝進昨晚就準備好的手提袋,洗了臉刷了牙又把毛巾牙刷裝好,檢視了火車票,穿上鞋子,緊了緊褲子皮帶,推開門。整個過程媽媽都是眯著眼睛從眼縫看著的,直到最後爸爸站在門口,最後望著躺在床上的我和媽媽,媽媽才緊緊將眼睛閉上。爸爸看了好久,也許有十秒,也許有半分鐘,最終踏出門去,輕輕將門合攏。媽媽的眼淚直到這時才落到枕巾上。

最後的注視讓爸爸也心軟了。他走到門外,忍不住自己也動搖了。他看著前方的地面。走到哪兒去呢,又為了什麼呢。他只是機械前行,身體按照事先計劃好的、設想過好幾遍的路線向前走。他一邊在空白而有點麻木的大腦中搜尋理性的離開的理由,一邊感覺到後悔。他告訴自己此時停下還來得及,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腳還是在向前走,不知不覺已經離大院很遠了。離得越遠,似乎停下的理由就越淡弱。天還沒有完全亮,青灰色的天空飄著溼潤的雲影,遠處有泛白的亮光,秋天的清晨有點冷,露水蒙在背包外。

他等了一會兒第一班公共汽車才發車,車開了,他有一瞬間後悔,想下車,可是等車子真的在下一站停下,不知為什麼,他卻鬼使神差地沒有動,似乎此時屁股變重了,挪不動。車子又開了一站,又一站。離火車站越來越近了,他已經不去想了。

他到早了。到達火車站前廣場的時候,離他和王老西約定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他決定先去吃早飯。火車站右側有一排簡陋的平房,頂上的招牌寫著「火車站快餐」的字樣。只有一家開門了,他走過去,要了豆腐腦和包子。老闆顯然沒有完全睡醒的樣子,沉著臉,收了錢,也不說話,將包子碟子往桌上一扔就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邊上小憩。爸爸吃了一口,熱的,但不好吃,他伸手想招呼人給自己斟點醋,就在抬起手的那一剎那,他突然心裡一陣跳動,他又吃了兩口,食之無味,放下筷子,在座位上呆坐了一會兒,跳起來奔出店。他想回家。他朝來時的公車站跑去。他跑錯了方向,到了一半才發現。他調轉回頭跑,可等他到了下車的地方,發現上車是在馬路拐彎的另一側。他又拐了彎,距離車站還有100米的時候,眼看一輛車發車啟動了。他加速衝過去,可是車子帶著轟隆隆的顛簸從他身邊呼嘯而去。他雙手撐著膝蓋站住,喘著氣,又坐在路邊,心裡一陣下沉,說不清是失落還是放鬆。他目送公車遠遠離去的背影,抱著書包坐著,等待下一輛車。可是他沒等到。約莫過了五分多鐘,他的呼吸均勻了平靜了,就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慢慢朝進站口走去。

站前廣場開始甦醒,有人陸陸續續聚集到進站口排隊。天氣還是涼。爸爸單肩揹著包,低頭穿過廣場。地上的青石板有坑坑窪窪的裂口,有一些碎紙在風裡跳動,遠處的環衛工人掃地發出沙沙的聲音。廣場空曠。爸爸從進站口回望,似乎看到那一年大串聯時充滿廣場的人頭和條幅,又似乎看到上一次去深圳前他們在進站的人堆裡擠來擠去。爸爸又低下頭,再抬起來的時候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廣場只有石板和零星幾個趕路人。

爸爸心裡並沒有計劃長時期的遠行。他並沒有想要去比深圳還遠的地方,他多次對自己說過一陣子就回來,去走走、想想事情就回來。在他臨走的早上,他對未來還是一片模糊,他並沒有想到自己會請求與他會面的英國老闆幫他出國。他將在一種莫名的衝動下提出請求,英國老闆將會答應他,但只是幫忙辦理,不負責他到了英國的工作與生計,但他覺得沒關係,那就夠了。他將會計劃接我和媽媽出國,但他沒想到一出去要幾年才能穩定下來,拿到合法簽證,更想不到九零年前後出國變得極困難。在他透過輕薄日光眺望站前廣場的這個早晨,他沒有想到自己將十年見不到我和媽媽,二十年不再回來。他那個時候還沒有想過那麼遠的事情。可是從某種程度上講,他又是把一切都想過了的。他的眼睛滑過火車站紅色的標誌、標誌前扛著麻袋的趕車人、廣場上的英雄雕像、遠處百年的鐵橋、更遠處六層紅磚居民樓。他極緩慢地看這一切,就像最後一次看它們。他在自己對自己仍然懵懂的那一刻,提前做了告別。在很多年後的回憶中,他相信一切都是註定的。

在王老西到來之前,爸爸似乎想了很多事,又似乎什麼都沒想。就像凌晨的夢境,看到一連串畫面,可是一旦睜眼試圖捕捉,又什麼都沒有了。他在那夢境般的等候中重新經歷了他的一生。他一直在奔跑,為了一些不知道目的的事情奔跑,耳邊總是有聲音響起來:你該向這邊,你該向那邊,那些不同聲音讓他緊張,於是他跟著它們奔跑,不停地跑。到了最後成了一場追緝,他想知道自己究竟該向哪邊跑。他想擺脫那些聲音,它們如夢魘緊緊追趕,包裹著他,他不得不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到遠得聽不見它們的地方,他才變成隻身一人。到了最後,他的身後就只有一件東西,就是那口唾沫。他的逃離就是他與它赤裸相對。這個離別的清晨,他透過所有甦醒的風景,似乎隱約看到了那最後的孑然一身。

他還想再抓住些什麼,像是暴風雨中抓住一波海浪。可是他沒時間了。他已經聽到身後喊他名字的熟悉的聲音。火車站的大鐘敲響了七點的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