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生於一九八四 郝景芳 第2頁,共2頁

「說實話,」爸爸遲疑了一下說,「我有點沒想到。」

「我自己也沒想到。」我說,「我就是有一天,突然在夢裡想明白自己想做什麼了。」

「什麼夢?」爸爸有點好奇。

「也不是真的夢,就是半夢半醒中想到的事。」我停下來回憶,「我就是在想,人的理性應該怎麼定義呢?怎麼叫做理性選擇呢?後來我想明白,人的理性選擇就是在所有你看到的東西里選擇看上去最合理的去相信,然後在所有你看到的做法裡選擇看上去最理智地去做。這個過程中,最重要的其實不是你怎麼選擇,而是你看到了什麼。人的很多問題來源於看到的東西太少。」

爸爸琢磨了一下問:「然後呢?」

「對一個閉塞的村子裡的人來說,當一個人生病了,如果他只聽說過一種說法,說生病是因為惡魔纏身,他選擇驅魔是理性嗎?是理性的。因為他只知道惡魔纏身這一種說法,也只有‘驅魔’和‘繼續生病’這兩種選擇,在其中選擇‘驅魔’已經是相對合理的了。如果他現在知道了兩種說法,一種是‘惡魔纏身’,另一種是‘血液變質,需要放血’,你看起來後一種也是無稽之談,可是在他看來,這比‘惡魔纏身’又合理了一些,因而選擇放血也是理性的。人的理性幾乎完全取決於視野。任何選項背後都是一整套故事,一整套對這個世界的描述。從光明與黑暗的大戰,到天堂和地獄之間的夾層,到輪迴的一個過場,再到金字塔層級的鬥爭,都是圖景。如果一個人只聽過一個圖景,那麼按照去做就是理性,而不是他人看來的瘋狂。」說了這麼多,我有點亂,停下來整理一下思緒,「我有時候在想,這個世界上有沒有‘真相’這種東西,是不是所有‘真相’其實都是某種圖景?後來我想,不管有沒有,我都還是可以找。如果有‘真相’,就找‘真相’。如果沒有,我就去找儘可能多的圖景。把這些圖景都給人看了,即便不是真相,但起碼比只看過一種圖景要好得多。這就是我決定要做的事。儘量呈現更多。」

爸爸過了好一會兒才微微點了點頭:「我有一點明白了。

」很多錯誤源於接受了被賦予的角色,我想。只是這句話我沒有說。我不想解釋。

我和爸爸都沒有再說話,我們用靜默留下餘地,各自想著心事。爸爸把他杯子裡已冷掉的奶茶一飲而盡,又把空玻璃杯放回桌上,一手捏著杯柄,輕而無意識地轉著。玻璃杯劃過粗木頭桌面,有一種規律的嘩嘩的聲音。燭火燃燒的小油燈在我們兩個人中間,溫和默然,祭出微弱光亮,像打烊店鋪收拾雜物一樣收攏我們的話語。我們的影子映在一旁的玻璃上,我清楚地看到爸爸的白髮在燈火中閃光。印象中,這是爸爸第一次顯得如此蒼老。在我們的倒影背後,隱約可以看見遠方蒼勁的雪峰,沒入黑暗,斂去所有崢嶸。

「爸,」我心裡有點難過,輕聲說,「有時間回家看看吧。」

第二天清晨,我們在附近的山坡上目睹了日出。草坪覆蓋的小山包上,遊人如織。太陽從雪山山坳裡橙紅橙紅蹦出來,將高高的蘆葦草照得透明,也讓雪山的邊緣金光燦爛。我和爸爸站在最側面的邊角。周圍的遊客歡呼雀躍,擺姿勢合影,就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太陽昇起,就好像再也見不到太陽昇起。太陽的鮮嫩澄亮也好像是第一次降臨到人世間,好像從來沒有目睹過人世間千百年的痛苦和瘋狂。

回國之後我回想,其實我並沒有像我以為的那樣,既不像爸爸,又不像媽媽。爸爸身上有我熟悉的自我苛責;媽媽身上則有我能夠感同身受的不安全感,對任何擁有的東西都感覺像要失去。我不知道這樣一些精神氣質是怎樣繼承到一個人身上,也許血液裡的某些小分子,確實能夠影響一個人一輩子。

我回到日復一日的工作。現在我最關心的是事實。讓一個人堅持某種理念的不是勇氣,而是明確的知識。只有當一個人確知某件事情,像確知2+2=4一樣確知,他才可能有方向。為了一個謊言再撒謊,是很多悲劇的來源。我默默地把所有資料寫進筆記,靜待某一天從中看出寬廣的道路。

我之前對工作多有誤解。我看不清每個工作中都存在的事實之美。只有沉入事實之美,才能看見意味之美。如果早一點懂得,我會少走一些彎路。不過話又說回來,從內心的角度講,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彎路。

當爺爺知道我重新回到統計局,又一次對我強調結果的誠實。我對爺爺講起調研過程中耳聞目睹的資料,爺爺嘆了口氣,回想起從前的事。他的眼睛在老花鏡後面顯得大如銅鈴,額頭上的抬頭紋因為眉毛抬起顯得更深了。「是這麼回事。」他說,「六零年那年,我們收到糧食資料,我當時就覺得有問題。有的縣比前一年增收60%糧食,你說怎麼可能。報多了,上交也多60%。當時我就覺得要懸了。」

爺爺又重複幾年前的叮嚀:「數字可千萬不能假啊。」

這是一四年初,除夕夜晚。年夜飯之前,我和爺爺等著廚房裡的忙碌,坐在電視機前,邊看電視邊說話。雖然爸爸媽媽離婚了,但爸爸是獨子,我又是唯一的孫女,爺爺奶奶歲數大了,我和媽媽就還是到爺爺奶奶家過年。爺爺已經快要八十四歲了,依然頭腦清朗、耳聰目明。他看過的新聞都記在腦子裡,不像女人們看電視,新聞聯播全都盯著看了,關上電視也記不得裡面說了些什麼。

廚房裡傳出沙沙的炒菜聲。媽媽在忙碌,抽油煙機嗡嗡旋轉。爺爺這一天似乎很高興,見到我有不少談性。他並不是愛說話的人,很多時候我對爺爺的記憶,只是他一個人,站在陽臺上望著天空,說不清他是在思考還是在回憶。

「對了,」爺爺又問我,「你學過課程,你說這新的城鎮化,要怎麼城鎮化?」

「唔……」我有點拿不準爺爺的意思,「一般分兩種吧,有的就是農民進城打工的,就在打工的地方拿戶籍,還有的是在當地,把宅基地收了,政府統一分戶口和樓房。」

「這能行得通?我們老家那兒,人們全都住山上呢,那山陡的,我們下山都得滑下來。人們全住得誰也不挨誰,一家家離老遠的,有的住山上,有的住半山腰,有的住山腳下面。這怎麼城鎮化?」

我想象著少年爺爺揹著柴火筐從山上土路滑下來的樣子。「現在可能都強制讓人從山上搬下來了吧。政府在山下蓋樓,讓人都住到山底下,然後山上的地也就都收回了。」

爺爺點點頭:「別是強佔就行。」

看了一會兒電視,講到歐洲的經濟情況,螢幕裡出現歐盟峰會上,德法領導人的畫面。爺爺忽然想起了什麼,問我:「前幾年默克爾跟咱們國家關係不好,現在好了嗎?」

我對國際形勢一向不大在意,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爺爺說的大概是哪個時段。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這個嘛……我也不懂。」我說,「不過國際關係這種事,也都是做做買賣,有利可圖也就好了。」

爺爺說:「德國不可能跟中國決裂,要不然歐元區危機更不好過去。歐元區要是散了,他們誰都沒好處。」

我想起爺爺十幾年前給我講臺海局勢的樣子。也許爺爺平時跟誰都沒有聊時事的機會,也頗有些寂寞吧。爺爺看新聞,什麼都記得住,什麼都在心裡記著。我不知道他心裡的新聞記到哪一年,八零年,六零年,還是四零年,又在心裡編出一本怎麼樣的檔案。我知道爺爺寫過我們區的金融志,現在還在區檔案館儲存。三十五年人民銀行工作,八年工商銀行工作。這樣的經歷讓爺爺有資格寫下整個區的金融志。我沒看過那本書,爺爺也從來沒拿出來過。他很少給我講過去的事情,似乎那是一個只存在於他心裡的世界。某一年在那個世界發生了某些事,世界建立,世界傾塌。只有在零星問答間觸控到時間的邊角,又在海量新的資訊中灰飛煙滅。

年夜飯吃得既熱鬧又冷清。熱鬧的是電視裡的節目和窗外的鞭炮聲,冷清的是餐桌終究缺少了一個人。爺爺的胃口壞了三十年,即便是年夜飯的桌上,也只能吃一些軟爛的蔬菜和熬得黏稠的白粥。奶奶年紀大了消化不好,吃飯很少,即使在胃藥的幫助下也才能勉強吃些東西,零星著每一樣挑一些。媽媽胃口好,但是糖尿病的壓力讓她一直控制飲食,多糖多油都不敢多吃,主食也比以前減少了。而我心裡琢磨事情,吃起來也沒有多少動力。菜還是像以往一樣做了一桌,以撐起除夕的紅火場面,但是誰都吃得很少,吃了很久還有大半留下。媽媽一直在說哪個哪個菜軟爛、好消化,想勸爺爺奶奶多吃一點。而奶奶一直盡力表揚哪個哪個菜味道好,不讓媽媽覺得是她的廚藝問題。媽媽又一遍遍問爺爺奶奶近來身體怎樣,還有沒有犯胃病的時候,去沒去醫院,就像進門時沒有問過似的。問完了,媽媽和奶奶又開始說多吃菜、菜好吃。人到了老年,要花那麼多力氣來維持吃與喝的體面。

新聞聯播連滾帶爬結束,給春晚讓路。本來就沒有什麼期待的節目,偏要吊足了胃口,一次次預熱探班,就好像有誰還對這感興趣似的。每年的節目仍然還一樣,和小學時候我們的全校聯歡晚會差不多,故意營造的昂揚、裝腔作勢的歡欣。

收拾了桌子,媽媽端出已經和好的面和餡兒,開始準備包餃子。兩盆餡兒,豬肉白菜和韭菜雞蛋。我洗了手等在桌邊,準備一起包。

這時候,奶奶從屋子裡拿出一個小布包,仔細看過去,是幾十年前用粗布手縫的錢包。奶奶在沙發上坐下來,叫我過去。爺爺站在臥室的門口看著。媽媽有點愣了,手裡的擀麵杖停了下來。我不明就裡地挪了過去。

「云云今年就要三十了吧?」奶奶顫顫悠悠地說。

「啊,嗯,是。」我說。

說到「三十」這個詞,我仍然有點不適應。三十歲於我意味著很多東西,以前以為永遠都到不了的時光終於到來了。我小時候覺得,人到了三十歲,還沒能做到的事情一輩子就也做不到了。那個時候我只有十三吧,也許是十四,三十看起來還遠得像下輩子。它是我恐慌抑鬱的來源之一。從某一刻開始倒計時計算離它的距離,隨著離它越來越近,緊張的情緒就越來越濃,像火車即將撞上前方的牆。我有時希望能悄無聲息度過這一天。

「這麼一說還真是,」媽媽看屋子裡安靜著,似乎有點怪,故意活躍氣氛道,「云云這就要三十啦,我都忘了。云云這孩子不成熟,總覺得還跟小孩似的。一晃都這麼大了。」

「媽——」我一下子臉紅了,盼著她別說了。

「你看,還不好意思了,」媽媽繼續用揶揄我的方式讓氣氛輕鬆起來,「我說得不對嗎?你說你要是成熟了,三十以前得找個男朋友吧?」

「媽——這有什麼關係?」

這時候奶奶將小布包開啟了,從中拿出一張存摺,放到我手裡。我嚇了一跳,沒有開啟看,先怔怔地問:「這是什麼?」

奶奶推了推老花鏡,手落下來的時候落到我的手上,說:「云云,你爸爸也是三十歲時出國的——」

「哦,」我的心不由得猛跳了一下,咚咚震得我胸口疼,「是。」

「這已經三十年啦。」奶奶說得極慢,慢得在空氣裡聽得到顫音。

「嗯……」

「你爸爸,這些年,不怎麼回來,他呢,就寄了些錢回來。」奶奶緩緩開啟存摺。

我低頭看了看,密密的記錄,一直延續了幾頁,數字看上去不小,不知道有多少。

「你爸爸說他想彌補……」奶奶接著說。

「我們平時也沒什麼可花的,」爺爺打斷奶奶說,「所以我們商量著,還是給你比較好。」

「別,」我脫口而出,「這是爸爸給您老兩口的,別給我啊。」

奶奶一邊翻存摺的紙頁,一邊說:「我們真用不著。你現在花錢的地方多。」

「我沒什麼花錢的地方,真的,」我連忙推託,「您留著吧,這是爸爸的心意,您跟爺爺要是萬一去個醫院,花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爺爺說:「我們有,不用擔心。」

「您留著吧,」媽媽也湊過來幫我推辭,「輕雲她一孩子,能用得著什麼啊。您這邊花錢的機會多著呢。說真的,媽,您看您平時買藥還得……」

這時,窗外一聲爆炸般的巨響打斷了我們的話,一隻猛力炮仗上了天,似乎在向全世界彰顯光榮和力量,隨後是一連串噼噼啪啪,爆炸轉化成天空中一朵接著一朵彩色的流光花,破碎的色彩墜落,充滿整個視窗。夜空通亮,房間裡的聲音全被遮住了。在這明亮的沉默中,我和媽媽、爺爺、奶奶相對著一動不動,視窗透入的光照在我們的手上。

聲音漸漸消散了,光也黯淡下去。只是這插曲將話語切斷了,我們一時間回不到剛才,好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就在這時,就在噼噼啪啪的爆竹聲慢慢淡弱了漸行漸遠的間隙中,我們都聽到了那嗒嗒嗒的聲音。嗒-嗒-嗒,它就在門外。敲在門板上,清楚卻不強烈。最初每個人都以為是爆竹聲的餘音,但是到了後來,我們都確定那是敲門聲。嗒-嗒-嗒,它輕微而鍥而不捨地持續響著。

「這日子,」媽媽看看我們喃喃道,「會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