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生於一九八四 郝景芳 第1頁,共2頁

一零年秋天,我開始準備國考。

夏天旅行歸來,一直與人見面很少,閉關複習。十一月,在沒有告訴任何人的情況下,我通過了初試,次年二月通過了複試。三月得到錄取通知,五月入職培訓。

我考了國家統計局,這一點除了讓媽媽感到欣喜,還讓其他所有人感到意外。

沒有人想到我會選擇國考,即便是微月,聽說之後也問了幾遍,你確定嗎。林葉不懂,為什麼我從統計局出來又要回到統計局。何笑質疑,公務員薪水偏低,工作內容簡單重複,長此以往對個人發展沒有好的促進。徐行覺得可以理解,之前的工作不算是正式編制,現在進入體系,是很大的進步。吳峰則只關心部委是不是還分房子。所有這些,我都只是聽著,沒有解釋。我看重的是另外的東西,這種東西只有我自己清楚,不需要解釋。

我考回北京,繼續在這個龐大的城市裡戰鬥。我不適應這種龐大,但不再覺得難以忍受。生活總歸是一場無始無終的戰鬥,那就繼續戰下去好了。

一一年五月底,我正式入職開始新的生活。先是在不同部門之間輪崗,然後派駐地方,在基層統計局實踐。一一年秋天,我被派駐貴陽,在一個縣城統計局實習。因為有之前工作經歷,基層工作顯得輕車熟路。我用有限的時間在整個縣城遊歷了一番,從街邊每間小店,到縣城僅有的支柱產業,一間軟飲料類的加工工廠。我旁觀統計局裡的鉤心鬥角,新上任的局長性格過於綿軟,高學歷的年輕部門主管和老員工之間充滿罅隙,本地人和外地人不睦,如此種種。縣政府有白宮的恢弘氣勢,政府廣場寬闊如同草原,華表伴著石橋,氣勢非凡,白日里空無一人,夜晚被跳交誼舞的老年人群佔據。縣城僅有的兩條街道上開著零星小店,酸湯魚和烤豆腐,網咖和ktv。新的小區樓宇森嚴,幾乎看不到入住。週末假期,我去周邊少數民族的村寨,看層層疊疊的樹叢和碧綠湖水。偶爾有集中到省城中心區的培訓,酒店的會議室,昏沉的空氣和抽菸的人,南方來的培訓員機械地念稿子,底下人承認自己聽不懂。我錄入數字,查詢數字,打無數電話詢問數字。

實踐期滿一年,我回到北京。跟同單位的一個小姑娘合租了一套房子。統計局在西邊,我住動物園附近的一棟老樓,騎車上下班。房子小租金貴,但好歹不算太遠。工資交了房租所剩無幾,如果完全不買衣服鞋子,剛好夠吃飯到月末。小姑娘家是南方的,剛本科畢業,比我年輕幾歲,喜歡說話,人生中只有努力工作和努力升遷,苦惱並幸福著。我幾乎很少在房間裡待著,把所有下班後的時間都放在國家圖書館,一週有一個晚上去大學裡旁聽課程。旁聽的課程和工作無關,與我有關。

我開始寫一些與統計相關的文章,以歷史上的統計為主。為了寫文章,我沉入浩如煙海的文獻中,從中文論文開始看,順著索引找到英文論文,看得很慢。英文不好而且背景知識不夠,任何一篇總要讀上好久,而不斷增添的列表上有上百篇必讀的文章。我一篇篇閱讀,進度很慢,卻也不是那麼想快速趕上去。比起任何事情的進度,我更在意自己身上的變化,在意閱讀的字和我自己之間發生的關係。

我去旁聽的是社會學和政治學方面的課程。有一個網路小組定期公佈大學課程的資訊,我搜尋任課老師的名字,遇到感興趣的就去旁聽。旁聽是一種非常良好的人生態度,感興趣的才會旁聽,沒有壓力仍然願意聽的東西才可能有所領悟。

我發覺政治學和我之前想象的不大一樣。自己一個人耽於幻想的時候,理念是第一位的,然而現實政治學研究卻脫不開現實政治。學術研究和我之前的想象也多有不同。我對哲學家的想象過於浪漫,而做學術需要課題立項、答辯會論證、申請經費、邀請合作、招募學生、論文投稿、發表成果、申報宣傳、職稱評比。其中的每一步都需要大量心力。

有的老師有點憤世嫉俗:「好多人動不動就說什麼自由和平等是矛盾的,以為就能犧牲自由。其實自由和平等矛盾嗎?特權才和平等矛盾。」有的老師一直有著旁觀的視角:「你們觀察這個全權體制,有好多特徵很值得玩味。你看那些維權的帶頭人,最後怎麼被搞下去的?不是從上訪這事搞下去的。有一個是說違反了計劃生育,要罰一大筆錢。」也有的老師試圖迴歸舊日的話語:「還是得把階級概念拿回來,或者說階層,現在的階級分得更多更細——但不管怎麼說吧,社會上這種貧富差距的固化是很可怕的事。」

我坐在角落裡聽著,社會呈現出亂象紛紜、張牙舞爪、變化不定的姿態,像魔術表演時滿堂燈光,障人眼目。當哭著笑著活著的人變化成書裡的一個分母、某一歷史階段中的塵埃或類似「群眾」或「百姓」這樣詞彙中的萬千分之一,人的意義就一邊凸顯,一邊消失了。人在被群體擴大的同時變得渺小。

我感興趣的東西包括五十年代經濟政策、六十年代初人口數量、七十年代早期工業恢復情況、九十年代初期的思想轉變、二十一世紀初勞動力大規模遷徙。除此之外,想讀的內容如此眾多,一時之間令我目不暇接。此外我想知道的是目前的經濟資料和實際經濟資料之間的差別。不是指各級政府最後的調整,而是想知道統計數字本身的隱瞞。有多少利潤被按照成本劃入人的口袋,有多少賄賂被當成專案總額的一部分,有多少交易額是杜撰而來,有多少收入為了逃稅而隱藏。按照徐行和其他人告訴我的事,所有這些佔據全部產出的相當大部分,它們的存在讓數字變得空洞。我不清楚自己有沒有辦法弄清這些事,但是我清楚這是我想要做的事。

我需要有一個工作,這是我介入這個世界、與它打交道的方式。但是工作不再是標註我身份的東西,只是我願意花時間去做的事情。比起我介入世界的方式,我更在意世界呈現的方式。

在我利用工作機會尋找資料的時候,我也遇見過與我有類似旨趣的人。有一個老教授,退休之後自費尋訪縣城檔案館,編纂自己的史料冊。那些縣城檔案館保留了許多基層資料,很多報紙、檔案、下級彙報和調查資料,多得超乎我的想象。老教授給我看了一些他的發現,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二年之間的資料,包括資料、會議記錄和上級指示,多得令人驚異,連死亡資料的資料都有保留。他的念頭和我一樣,這些東西若無人整理,慢慢就湮沒消失了,連同其中的事情一起湮沒消失了。在當初那些人留下那些碎片的時候,就是在等待有一天有人把它們撿起來。老教授是撿拾碎片的人。

我後來參加過經濟普查,走過全國數十個縣城,在風格各異的路邊小店吃過南北味道。長途車的輪胎揚起塵土,遮蔽了車窗。我的工作薪水很少,但一個人如果總在路上,需要的所有家當也就是一副行囊。

我仍然能見到工作裡形形色色的人,談的話題仍然是購物八卦和家長裡短,但是這次我不再煩躁了。當一個人自身不確定,就覺得四周都是要改變自己的力量。一旦自身確定了,看其他人其他事就成了畫。畫裡都是有趣的人。

一三年秋天,在我工作兩年之後,我用國慶假期又去看了一次爸爸。這一次他在尼泊爾。賣掉美國的房子和鋪子隻身去了尼泊爾。

我和媽媽直到爸爸到尼泊爾一年之後才知道這個訊息。這中間爸爸和我們聯絡很少,每次都是用郵箱,沒有打過電話,因而從來沒有顯示過電話的國家區號。後來是偶爾有一次,我在爸爸發來的照片裡看到一片奇特而簡陋的寺廟樣的建築。媽媽沒有注意到這些,她看著照片,只注意到了藍天和遠處的山。「還是美國空氣好啊。」媽媽感嘆道。「應該不是美國。」我說。「什麼?」媽媽愣住了。在得知是尼泊爾之後,媽媽就開始了長時間的憂心和感嘆。她不明白爸爸為什麼會到那樣一個窮破國而不留在美國,憂心爸爸的生活狀態,感嘆不瞭解爸爸的所思所想,感嘆當初沒有跟著爸爸在外面漂是對的,又感嘆如果當初一直跟著爸爸,那麼現在爸爸的生活狀態又不一樣了。媽媽是個善良人,她不理解爸爸,但她願意平白承擔很多事情。

我直覺上相信,爸爸的選擇和生意上的不順或者情感上的挫折都無關,他的選擇有他的理由,和以往每一次一樣的理由。

說實話,尼泊爾並未給我留下第一眼好印象。從窄小簡易的機場出來,立刻進入促狹的街道,除了一兩條主路,其餘街道連平整的柏油路面都沒有,汽車突突突穿過擁擠的人群,顛簸得上下蹦跳,尾氣噴出的黑煙噴在過往的男人女人身上,他們面無表情,似乎已經習慣這種濃稠的黑色氣體。加德滿都算是大城市,但完全不算現代化城市。即便深入城裡,街道也破舊狹窄,石板路面兩旁汙漬堆積,高樓擁擠得幾乎要相對碰在一起,樓也不算高,最高的約莫也就五六層,紅色磚石結構,入口狹窄,沒有現代城市的鋼鐵和玻璃。主要馬路只有一輛汽車的寬度,若一輛車開過來,兩旁的行人都必須把自己貼到牆上才能容車通過。街道兩旁的小商店門面窄小,一間接著一間,貨物掛在敞開的大門上,密密實實,形成一道完全由商品堆積的走廊,令人眼花繚亂。許多人坐在街邊,只是坐著,並沒有交談或娛樂或經營,只是一排一片坐在路邊的空地上,多半是某座形狀模糊的佛龕下,衣袍破舊纏身,面色茫然。也許他們是修行的人。街上隨處可見佛龕或者小廟,有許多人去摸站立的佛像,將佛像摸得稜角全無,就像形狀怪異的長石,完全看不出曾經多姿的造型。聽爸爸說,這是祈福的一種。我原本以為尼泊爾是清澈遼遠的地方,可是這裡的灰土遮日。從加德滿都到博卡拉的路途中,我們顛簸著穿過山嶺,公路邊有快要坍塌的黝黑的木房子,即便關上窗戶,激起的塵土也還是從四面八方撲面而來。

到了博卡拉,這一切大大緩解。眼前的山漸漸變綠了,也出現了水。有水的地方立刻有幾分靈秀,路上的綠意也清靈了起來。駛入博卡拉鎮子的時候,儘管天空仍然有幾分渾濁,但山水和街巷已經變得非常清透了。我看到公路邊一整排面向湖水的度假旅店,店門口貼著菜餚的照片,有的旅店二層欄杆上垂下花朵。湖的另外一側是山,近處的山矮而坡緩,遠處的山高聳有終年積雪。爸爸說,那就是喜馬拉雅山的一系列雪峰。

就在湖面上空,我看到了飛翔的滑翔傘。從一處矮山坡上起飛,在午後的陽光裡盤旋,傘面為七彩條紋,弧形張開像陽光裡的彩虹,氣流將傘面吹得鼓起,撐得張力十足,在空中宛若靜止,有的滑翔傘還能向上越升越高。那一瞬間我好像懂了什麼。

爸爸在尼泊爾做滑翔傘教練。說是教練,其實什麼也不教,只是幫助每一個新遊客飛上天。每一張傘有一個教練,新遊客來了,茫然不知如何是好,教練就幫遊客穿上安全帶,戴好頭盔,繫上滑翔傘的連線扣,然後站在遊客身後,連線在同一張傘下,控制傘的線繩,告訴遊客該何時用何種方式向前跑,在風起的時刻推遊客向前,從山坡起飛,在遊客頭腦混沌時將他帶入天際。然後聽著遊客興奮的高呼和驚恐的尖叫,在身後用輕鬆微笑來安撫,並用自己支架上的小照相機給遊客攝影攝像。在空中,根據遊客膽大程度和身體承受程度,選擇一些特殊動作,高飛、旋轉或一百八十度翻轉。最後在半個小時之後,帶遊客飛回降落在山下的草地上。每一張傘一個教練,每天十幾次飛行。

我自己體驗了一次。到達後的第二天,爸爸用他破破爛爛的皮卡把我拉上山,然後親自帶著我飛了一小時。我們飛出了常規遊客區域,飛得很高,向遠方一座小山頭高揚著飛過去。我覺得自己在向雲端飛,向太陽飛。

下來之後,我有點暈眩,想嘔吐的感覺,爸爸帶著我找了一家飯館,喝了杯冰鎮啤酒。我問他做這一行多久了,他說從來到尼泊爾之後就一直做。我又問他是什麼時候學會的,他說他曾經從美國去了一趟南美,在那邊試飛了幾次,找那邊的教練學的。我最後問他為什麼想到來尼泊爾,他沒有回答。

爸爸在不靠近湖的一家旅店長期定了一個房間,因為沒有湖景,價錢比湖景房便宜一半,旅店的環境倒還算是乾淨整潔,入口的鐵門上裝飾了花朵,院子裡有兩小畦植物,擺了幾張鐵質桌椅。旅店是三層小樓,長方環形設定,中間有開闊的天井。爸爸住在二樓靠近角落的房間,從視窗望出去,雖然看不到湖,但是能看見遠山。我的房間在他隔壁,視野沒有那麼好。我喜歡到他的房間裡看遠山。爸爸的東西堆得亂七八糟,房間每天有人打掃,但是東西蕪雜。穿過的衣服都在兩隻藤椅和床頭鋪散著,筆記型電腦和手機連著電源和充電器,電線從房間一側拉到床中間,床下的地板上丟著幾本看過的雜誌、兩雙鞋、換下來的登山裝備和水壺,兩隻行李箱在房間靠裡的角落,半開半閉著。看上去,爸爸在這裡過得相當適意而缺少規律、充滿隨意。

我問爸爸他從美國出來就帶了這麼一點東西,其他東西都寄存在哪兒了?爸爸說,哪有其他東西,他所有的行李和家當都在這兩隻箱子裡了。我有點驚異。兩隻箱子怎麼看都不像能裝很多東西。這些年爸爸賺了多少錢、留下多少錢我和媽媽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的日子是充裕還是艱難。從兩個箱子裡的東西看,似乎只有生活必需品和相機,沒有紀念物,沒有其他女人的痕跡,也沒有讓我可以發現他生活另一面的線索。

住到第四天,我跟著爸爸去山裡走了一趟四天的小環線。如果我有足夠的時間和體力,其實應該走十二天的大環線,或者往返一次珠峰大本營。但是我沒有。我的行程只有十天,而我一向缺乏鍛鍊,難以應付這突然的運動強度,也不確定有沒有高原反應。小環大部分與平原上登山無異,只是在泥土路和臺階上觀賞不算濃密也不算秀美的山地植物,只有第二天的晚上和第三天清晨在攀登的頂點才能見到雪山的全貌。

爸爸走得快,我走不快,有時候他耐心陪我慢慢走,有時候他快走兩步,到下一個客棧提前要一瓶啤酒,吹著微風,從欄杆上向下看著我一步一步爬上來。有時候我看到他那滿意的笑容真是氣死了,可是我又無論如何沒法像他走得那麼快。我的大腿已經微微發抖了,他仍然如履平地,汗都沒出幾分。有幾次我跟在爸爸身後,看著他亂糟糟的已經一半黑一半白的頭髮和大步流星的步伐,開始不確定他的實際年齡。他快要六十了,就像我快要三十一樣確定。可是時間在我們身上刻下的痕跡似乎深淺不同。

一路我們和幾對各國旅客同行,有時我們快,有時被他們超過。有國內來的,有西班牙和挪威的,也有隔壁印度遊客。我們不交談,只是點頭招呼,路過時笑笑,晚上同進入客棧的時候,坐在相鄰的桌旁,分享一些資訊。路上的旅伴就像考研時一起上過課的同學,相互不是真的陪伴,但有人和你同路。

第二天晚上,我們登到路線最高處,停駐的旅店背後有一片平臺,站在平臺上,有三個方向上的全景雪山。旅店老闆給我們指點著那幾座雪山,一一說著它們的尼泊爾語名字。我記不住,爸爸來過幾次也沒有記住。我們只是在越來越沉的天色中,藉著暗藍色天光,望向雪山頂端被風吹起來的雪幕。山影深沉,峰頂的線條陡峭卻溫柔。

天有一點冷了,爸爸把他的外套脫下來給我,我推讓,他說他喜歡冷一點。他雙手叉著後腰,站在平臺邊上向遠處仰望著,難得的沉默而面色肅靜。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輕輕靠近他身邊,順著他目光的角度看過去。天青黛幽然,卻沒有全暗。

「尼泊爾人也把這些山當做神山嗎?」我問。

「可能是吧。」爸爸說,「我也不怎麼了解。有導遊說過,但我聽不太懂。他們這邊人都信佛,應該有傳說什麼的吧。」

「爸,你信佛嗎?」

「不信。」爸爸雙手插到屁股上的口袋裡,轉頭向我微微一笑。

「那你為什麼來尼泊爾呢?我自從聽說是尼泊爾,就以為你信佛了。」

爸爸輕快地搖搖頭:「是我當時學滑翔傘時認識的一個朋友,一個義大利老傢伙,跟我說這邊大量招滑翔傘教練。我正想做這行試試,就來了。」

「你真的這麼喜歡這個?」我問,「每天飛上飛下,你的身體行嗎?」

「暫時還行吧,」爸爸用戲謔的方式彎了彎手臂,以顯示手臂上的肌肉,隨後又正色道,「不過也幹不了多久了。到六十人家就不讓幹了。」

當「六十」的字眼說出來,我的心裡湧起了一點傷感。所有人最終都是時間的囚徒。

「那明年以後呢?你想做什麼?」我輕輕問他。

「還沒想好。明年的事明年再說吧。」

「你還是不想安定下來嗎?」

「也不是。」爸爸說,「其實我不是不想安定,而是好多事自己之前也沒想清楚,就一直安定不下來。」他又想了想,也許是寂靜的山和夜色讓他有了談話的衝動。「我最近才發現,其實我是想找個答案。」

「什麼答案?」我問。

「我一直在想,人要是做了什麼錯事,到底有沒有彌補的途徑,怎麼彌補。」爸爸說,「……後來我發覺,佛教也好,基督教也罷,都沒給什麼答案。佛教講輪迴,基督教講上帝,都還是死後的事。你要是不信死後的事,那就什麼途徑都沒有……可能這世上就沒有什麼答案。你做錯的事就跟你一輩子,做什麼都彌補不了。」

我想了想:「心裡的彌補算不算彌補呢?」

「不算吧。」爸爸說,「心裡的懲罰也不算懲罰。人都太愛自己,愛給自己找藉口,心裡的事想著想著就忘了。除非有什麼外界的東西逼你一直想。」

爸爸的側臉在不斷暗下的夜色中,被深藍的夜空淹沒。他看著遠方,頭髮被風吹得忽上忽下,眼睛是與黯淡夜色融為一體的整個人身上唯一發亮的部分,像兩隻狼的眼睛透過夜色。這是爸爸第一次跟我說這些話。他的話裡有一種很深的悵然,是那種當人遺憾「時間逝去、機會不再來」時的悵然。這讓我心裡很難過。

「你冷嗎?」過了好一會兒,他問我。

我們回到客棧大廳,五六張長桌子上已經都坐了客人,圍著火爐喝酒吃飯。山裡的天氣變化很大,中午豔陽時只覺得熱,此時天黑下來,有涼意沁入骨髓。我們坐在靠窗的長桌的一角,來得晚了,靠近中央火爐的座位已經沒有了,但是桌上有橘黃色的小燈罩,燈泡散發著火焰顏色的光亮,也讓人感覺溫暖。我們要了尼泊爾的餅和咖哩,咖哩裡有豆子和雞肉,這種咖哩和印度泰國的都不太一樣,顏色更深,味道更重。幾個比利時遊客在研究第二天的上山路線,爸爸和他們攀談了片刻,他之前走過大本營那條線,說了幾條小經驗。我和另外兩個中國女孩打了招呼,問她們第二天的行程。漸漸地,人陸續散去了。餐廳裡逐漸只剩下幾個人,看書、閒聊、對著火爐晾鞋襪。

我和爸爸一人要了一杯奶茶。熱奶茶捧在手裡,暖手的作用大於暖胃。爸爸開始問起我在國內的近況,上學的情況、心情狀態、周圍人的選擇,問我現在情況怎樣。我大致回憶了這兩年的事,略去了許多不快,描述了整體成長。爸爸比媽媽更能明白這個過程,我不需要說得太多。這種回憶對我來說是重新經歷一次。當你用語言描述一件事情,你就是重新經歷這件事。語言描述和直接體驗永遠不一樣,能描述一件事情,就至少擁有了旁觀它的能力。我很高興我談起來的時候心裡不起波瀾。

「你就準備一直在統計局做下去了嗎?」爸爸問我。

「不知道,」我說,「先把我目前想做的事情做完再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