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辦法,金融危機,形勢逼人哪。」他自嘲道。
「將來還走嗎?」
「說不好,」他說,「估計還得走吧。不過現在美國工作不好找,過兩年再看看。我也許還在國內工作,但是爭取在美國買個房子。聽說過兩年買房就能申請移民。」
「你還這麼想去美國?」
「也不一定。最近這幾天覺得倫敦也不錯。以前我總以為倫敦都是老古板,去旅遊一趟發現還是挺新潮的。」
「總歸是要走?」我問。
「那當然了,」他似乎覺得這不成問題,「你看現在周圍哪個不想移民,我們老闆也移了一半,哪天說走也就走了。但凡掙了點錢的都會走吧?國內根本不安全。」
「你擔心什麼呢?」
「國內環境太差了,吃的喝的都不安全……制度也不行,這一天到晚有人檢查詢碴兒,哪個不得擺平?現在大家都是撈一把的心態,哪天經濟突然垮了,就比誰走得快。」
我思量著他的話,他的話和徐行的話迥異卻不矛盾。但這個問題我不想深究。我感興趣的不是這個世界的走勢,而是每個人對這個世界走勢的判斷。我們轉換了話題。吳峰說起他的煩惱,他的銀行卡完全上交老婆,自己只有信用卡副卡,信用卡上每一筆消費都會被老婆查檢,如果出差兩天以上,每天必須按時打電話,手機視訊通話,如果老婆的電話沒有及時接到,後果很嚴重。他有時候在酒席間敬酒,突然拋下其他同事一個人去樓道里打十幾分鍾電話,回來免不了要被客戶和同事揶揄,尷尬得緊。他眉眼中仍然有很多小時候的東西,還是聰明、幽默、愛自嘲,但我仔細從那閃動的神色中尋找從前打動我的那種飛揚,找了很久都沒找到。
「你自己的生活怎麼樣啊?」吳峰到最後問我。
「還那樣吧。沒什麼變化。」我說,
「小胖子,」吳峰說,他忽然叫出我小時候的外號,讓我臉一紅,他是僅有的還用小學外號叫我的人,有一些什麼東西似乎突然在我們之間騰起來。他遲疑了一下說:「其實我是最希望你過得好的。我是說真的。」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這麼說,心裡起了微瀾。我過於不好意思,甚至不好意思追問。「嗯,謝謝。」我只是說。
他給所有漸行漸遠的客套,劃開了一絲帶溫度的裂口。
後來一陣子沒聯絡,聽到的最近的一個訊息是,吳峰因為應酬喝酒太多,重度脂肪肝,進療養院住了一個月,被醫生禁了酒。所幸無大礙,一個月之後就出院回家了。
我最後才找到林葉。本來很想早點找她,但在我的旅程開始之前,她的手機一直不通。踏上旅程之後才聽說她的感情變動,這種情況下我不想貿然聯絡。回到北京,她已經不住在之前的地址,我用了一段時間才輾轉找到她新的住處。上門之前,我躊躇了好一陣子該如何開口。
林葉卻出乎意料地開門見山。她開門迎我進去,給我倒了一杯紅茶。她穿了一件吊帶、一條瑜伽長褲和一件輕薄的長衫,神情平和,並不像我以為的那樣消極崩潰。她抱著靠枕,蜷縮著腿窩在沙發裡,頭髮捋到脖子一側。
「你聽人家說我的事了吧?」她問我。
「啊,聽說了一點。」
「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她用一種輕快的語氣說,「我從一開始也能預料到這種結果。你聽人家怎麼說的?做小三兒讓人甩了?其實也沒說錯。」
我觀察她嘴角含著的嘲諷的笑意。她還是一樣,自行其是的同時,用先聲奪人做防禦。她寧願自己刺破水泡,也不想讓某些東西成為談話中每個人心知肚明卻躲躲閃閃不說的事。他人的閃爍其詞會讓林葉覺得受到羞辱。對林葉來說,沒有比驕傲更重要的事。
「其他人說什麼不重要吧。」我謹慎地說,「你自己怎麼樣?」
「我?還挺好的啊。你看這不是都挺舒服的?」她攤開手指指周圍。
我環視了一下她的房間。精緻的單身公寓,一室一廳,開放式廚房,嵌入式烤箱,中央的島臺上放著半自動咖啡機。一套白瓷櫻花茶具放在牆邊的几案上,茶具旁邊的細花瓶中,插著應景的一枝白玫瑰。她自己蜷縮在沙發角落,一旁小茶几上有一盒碧螺春茶葉,半透明的水滴型茶杯,一本扣著的有關禪修的書,一枚鑲金線帶細穗的國畫書籤。
「你現在做什麼呢?」我問。
「我還在廣告那兒,」林葉說,「不過不怎麼過去了。瞎忙一些別的事情。」說到這裡,她似乎又有了點興致,坐直了後背,盤起雙腿,眼睛有了幾分亮光,「我在籌劃一個工作室,做圖書策劃和其他一些產品,做女性主題。我自己也有一本書,剛寫完。」
「聽起來不錯啊。」我說。
其實這兩年我見過林葉幾次,對她的狀態並不是一無所知。林葉工作的網站出了狀況,兩個創始人因為利益紛爭吵鬧著分家,團隊人心散了,網路文學又不像最初幾年預期的那麼紅火,一陣熱潮過去,讀者也少了。林葉從網站離開,跟咖啡店老闆一起做了一陣子咖啡店的管理。再後來她重新找了工作,到一家廣告公司,做奢侈品行業的雜誌廣告。這個工作很適合她,雖然她最初覺得並不滿意,似乎偏離了文藝。她們公司時常參加一些fashionshow,有時候也自己辦晚會,她們作為工作人員也能和請來的明星同場。她的衣櫃裡開始有一整排包裹腰臀的短裙,林葉身材高瘦,雖不算美,但穿起禮服很有感覺,偶爾見到化了妝的她,幾乎已經不認識了。
咖啡館老闆和她處於長期若即若離,她像永不飽足般享用他的愛,幾乎要將那種愛完全吸進身體裡,灌注成為自己的精神。有時候我覺得她是因為知道這段愛不會長久,才把每天都當作最後一天那樣過。她愛得如此用力,像在高空死死抓住身邊的護欄,不讓自己墜落。她那段時間寫作很少,惜字如金,不像從前寫愛情小說時情節如流水,部落格上只剩下照片,全國各地的照片,似乎實際的愛消耗了所有對愛的想象。我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重新寫書的,也許書寫開始的時刻,就是愛走到盡頭的時刻。
「我想過了,」她說,「我覺得女人應該按自己的樣子去活。現在的觀念,都是用嫁人來評價一個女人,用你是一個男人身邊的第幾位來評價,女人都還是隻能借由男人獲得認可,十足的男權主義。其實女人想愛一個人,就只是她自身的感覺而已。」
「你的書系要做女性主義的嗎?」我問。
「不是女性主義,」她盤著腿,用手指輕輕敲打細瘦的踝骨,說,「只是女人自己活著,不管男權社會的觀念。為什麼沒有男性主義?女性主義這個詞本身就是不平等。」
「嗯。」我點點頭。
「這回不是為了成功了,」她認真地說,「經過這麼多事,我早想開了,名啊利啊什麼的都不重要,我就是想做點我自己覺得重要的事。」
我看著林葉。她還是那麼努力,要活出一個好看的樣子。她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用力,也比所有人都更注意姿態的美麗。她幾乎對生活有種潔癖似的要求,她所愛的、所信奉的,都要是某種美的造型。不理解這點就不理解她,而她也不理解那些不理解這點的人。她需要觀眾,哪怕是想象中的觀眾。而這種逐日般的求索又是如此單純。
她起身,給我的杯子續了水,又切了薄片檸檬,加了蜂蜜,配兩顆日式和果子,用一個小木盤子端過來,紙巾上印著夢露的抽象頭像。
「日子過得真快啊,」她說,「我覺得咱倆住一塊兒的日子就是前幾天似的。」
「是啊,好快。已經兩年多了。」
「你接下來什麼打算?」她問我,「你身體什麼的都沒事了吧?」
「沒事了,」我說,「我應該會找個工作。」
「找什麼型別的?」
「嗯……」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不準備完全說出來,「我只是初步有些想法,還沒確定,可能要先考一些試。」
林葉剝開一顆和果子的糖紙:「輕雲,其實我一直覺得,你不寫作挺可惜的。你寫東西不錯的,心思也敏感。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做書呢?」
我搖搖頭:「不了吧。我跟你不一樣。」我想了想該如何解釋我的感覺,想不引起歧義,又遲疑了一下要不要說,最後還是說了:「你可以一輩子為了美活著,但我不行,我只能為了真活著。像地鼠挖坑一樣,必須不停地挖挖挖,要不然我心裡就總是焦慮過不去。在我能看到的周圍,缺少的首先是這一點。」
從林葉家出來,夜已經深了。她陪我走到主路上打車。夜深人靜,人影稀疏,車很少。我們倆瑟瑟站在風裡,她的長髮凌亂地吹著。她穿了一條到腳踝的拼貼布長裙,隨風呼啦啦地抖動,一側貼著身體,勾勒腿的曲線,另一側像雞冠花一樣波浪翻滾。我覺得她又瘦了。有一輛空車來了,林葉攔了下來。我坐進車裡,車啟動的時候,我還從後窗看到她的雞冠花一樣的裙子在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