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哪裡,我是誰。我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我呼吸,聽出氣的聲音,用意識尋找自己的身體。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或者說,存在在哪個世界裡。
我的意識從體外滑向體內,又從頭腦滑向身體,滑向四肢。我抬起手指,想確認自己的手指還能活動,還能遵從我的意志。我用左手觸碰右手,又用右手觸碰臉頰。觸感是堅實的。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我都真實地感覺到自己軀體的存在。這種存在感讓我覺得安心。
我用了很長時間在回憶中游走。這種遊走孤獨無依。我終於成為徹底的孑然一身,再也沒有誰在我無望的時候能陪伴在我身邊。我只有在曾經見過的一切中找回自己。所有的痛苦與無能為力,都源於我過於關注我所期望的,忘記去想我已成為的。
比起別人看我,更重要的是我看過什麼。我需要搜尋記憶,找到我是誰的證據。
小學的時候,我想成為一個科學家。科學家在書裡總穿樸素的襯衫,戴一副黑框眼鏡,一絲不苟坐在殘破的桌邊,為了宏大事業奉獻一生。最後的畫面,科學家將手捧一束鮮花,面容欣慰,在他身後則是象徵科學的原子核模型掛在空中,還有卡通的飛船。
我容易被形象吸引,產生效仿熱情。二三年級的時候每人發一本《全國十佳少先隊員》的事蹟,有的少年身殘志堅,有的少年捨己為人。我也盼著有個機會能犧牲,能救人,能讓自己覺得自己偉大,能讓全國小學生都看我的事蹟。我頭腦中的畫面是在全國表彰的舞臺上,戴著紅花,謙虛地說我還會繼續努力。我被自我偉大感籠罩,沒有時間去琢磨更多。
小學時的我遠遠算不上先進少先隊員。我第三批加入少先隊,已經是二年級第二學期。一年級在操場的入隊大會上,班裡最乖的六個學生排成整齊的一字走上臺,六個高年級少先隊員給他們戴上紅領巾,他們揚著頭敬隊禮,由領頭的女孩子背誦了感想。無上光榮。
操場上永遠是仰起的臉。藍色的校服海洋,白色的條紋。升旗儀式,開學典禮,廣播員在講臺上朗誦欣欣向榮。隊伍橫平豎直,前後對正,向右看齊,如棋盤排開,如旗幟飄揚。敬禮!手舉起來,角度一致。禮畢!手放下去。沒有人出聲。
老師總是在檢查有誰出聲音,他們有神奇的功能,透過校服的海洋從遠處看到每個人,站在操場上隔著數百學生大喊:某某,不許說話了!
值日生在操場上奔跑,從前往後一個個清點,數出沒有戴紅領巾的學生。忘戴紅領巾是大罪,忘穿校服更是大罪。值日生、班長、班主任,一重重過關。我穿校服很醜,鬆鬆垮垮的運動服,臃腫得像小球,有時候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想出門了,但最後還是會穿。
值日生是學校裡的巡警。從小學三年級開始,我們每個班輪流值日,在校門口維持秩序,檢查紅領巾,檢查遲到,檢查各班進校隊形;在做操的時候到各班檢查衛生;在走廊裡檢查紀律,看到有誰說髒話、亂丟東西、打架、不做操。一個星期結束,全校評分排名。這工作又累又繁瑣,值日班級卻樂此不疲。輪到值日班級的時候,只有平時表現出色且外表出色的學生才能站在校門口,面對各班隊伍,一個一個數隊伍裡的紅領巾。那是一種凌人的氣勢。「你叫什麼名字?哪個班的?」抓住一個學生就板起面孔做剛正不阿的樣子。也許是第一次作為權威代言人的快感。
若是趕上評比,區裡領導來檢查,那則更是早早開始準備,從每個人的外表,到學校的外表。從來沒人打掃的角落全都打掃了,紅字校訓重新刷漆,廁所都比平時乾淨。區裡領導要來聽課,我們提前備課,老師早早就把問題佈置,內容說好了,回答問題的人事先找好,安排好答案和舉手的學生。最後所有人都會鬆一口氣,檢查得到光榮,老師彈冠相慶。
最大的錯誤是給集體拉後腿。給集體增添光榮的事都會寫在黑板報上,配一朵大紅花。我負責過一年班裡的黑板報。黑板報上總是需要充滿光榮。區領導來檢查了,學校獲得榮譽,班上同學歌唱比賽獲獎,作文比賽優勝。沒有光榮,就寫好人好事。黑板報上總會有扶盲人過馬路,送老太太回家,某某同學肚子疼,某同學冒雨將他揹回家。
那是需要創造現實的過程。那些困難的作文題目,「最有意義的一件事」、「助人為樂的一件事」、「一件難忘的事」,總是需要想象。偶爾遇到一次已不易,每次都遇到更不可能。全班十五個人扶盲人過馬路,十個人把老奶奶送回家,大多數同學都有夜半發燒母親背自己去醫院,也有父親捨不得吃穿供自己唸書。作文課一直有著這種奇幻的意味。有些事情只在紙上真實。若從小開始學習編造,很容易就學會了。
真實不是第一位的,紀律才是。每次自習課後,老師回來之後總會問:「誰說話了?」我們的回答總是審時度勢。我和同桌鬧彆扭的時候,兩個人會相互緊緊盯視,互相做出嘴上鎖上拉鎖的動作,表示「我嘴是鎖著的,你可別想打我的小報告」。遵守紀律是如此重要,以至於培養友情並不重要。中隊長像老師一樣批評人,遇到頂嘴的男生,會頭頭是道講道理。「你說你,上學來是幹什麼的?上課說話耽誤了多少時間你知道不知道?」
五年級暑假,我愛上漫畫。期末考試考得不好。放假前的總結會上,老師又說:「小升初是最最重要的一次考試,定終身的考試,比高考可能還關鍵,考得上好初中才能上好高中,考得上好高中才能上好大學;上不了好中學以後上大學的比例就很低,上不了大學就找不到好工作,所以說小升初決定人的一生,大家一定要好好做作業,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教室裡窸窸窣窣的小動作。陽光燥熱,從窗戶一角照在眼睛上,怎麼躲都躲不開。我的眼睛一直盯著窗框。命運從前方壓下來,我閉上眼睛能看到自己的人生被釘在窗框上:嘿,這就是你的位置,你的未來,這就是坐在教室裡和周圍這一切的意義。
從學校出來,我先去了租書店。我租了兩本漂亮的漫畫看。臺版繁體日本漫畫,不知道從哪裡走私而來。我本想先找點什麼東西看,放鬆一兩天,讓沮喪的心情疏解一下再學習。結果一個夏天我都沒能收手。在家吹著電扇,吃著紅豆冰棒,趴在床上。我喜歡齊藤千惠的書,有芭蕾、話劇、小提琴和文藝復興。喜歡《凡爾賽玫瑰》,瑪麗·安東瓦內特和她所有美麗的裙子。喜歡千年前的埃及和巴比倫,喜歡神秘力量再現,青龍白虎,玄武朱雀。
有一天,我看了一本漫畫,講一個小女孩,媽媽很早就過世了,她跟著遠房表親長大,長大了以後喜歡騎馬。她的媽媽很美,在去世之前對她說,長大後要做淑女:美麗,溫柔,堅強。小女孩一直記著,長大後無論遇到多少陰影,她都笑得很甜,像陽光一樣。
我看得感動死了。我跑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裡肉乎乎、頭髮稀落、不愛笑、笑起來好像生氣的臉,心裡又失望又期許。我是多麼希望這張臉換一個模樣,換成淑女的模樣。
「媽媽,媽媽,」下午媽媽回家的時候,我迎上去問,「我以後能變成淑女嗎?」
「什麼?」
「我以後能變成淑女嗎?」
「能。」媽媽說。她看上去沒明白我的意思,但她不願意讓我失望,於是才加以肯定。「你今天好好做作業了嗎?不考上大學,怎麼做淑女?」
敏感和自卑讓我耽於幻想。再沒有什麼像書那樣開啟我的敏感。除了漫畫,還有童話、小說、雜誌。我愛看武俠,也愛看《雙城記》。我陷入《蝴蝶夢》不能自拔。不漂亮的小孩多半不愛說話,不愛說話的小孩多半愛想象。我沉溺在書裡,沉溺在想象裡。
上臺戴上大紅花不重要了,遠方才重要。我不愛寫作業了,不願意考中學,上課愛臨摹小畫、愛畫歷險故事。光榮的秩序塌陷了,心裡另起高樓。到了初中,就好像一夜之間學會了和父母作對。只要是有關紀律的,都是不好的;敢於不遵從權威的,都是好的。幾套金庸的小說在班裡傳得爛了邊。下課時最喜歡爭論的是誰更厲害,瘋了的歐陽鋒是不是已經無敵,楊過是不是練成了天下第一,東方不敗的武功有沒有橫掃江湖。班幹部逐漸失去號召力,班裡的領袖換了另外一些學生,叛逆的、不當班幹部的、會打籃球的學生。不再有誰舉手回答問題,上課時各幹各的事情,私下聊天的、寫信傳紙條、睡覺的。突然失去了光榮的概念,又或者是換了一種光榮的概念。
我喜歡古龍。古龍有一種爾虞我詐中真金不換的友誼和花花世界中的一往情深。他的書彷彿是漫天大雪中一壺烈酒,一披斗篷,一枝梅花,留下自由的氣息。
自由渴望遠方。狹小的教室和擁擠的課桌椅再也不能滿足內心需要,從早八點到晚六點的僵硬作息將人捆綁在座椅上,內心的蠢蠢欲動只能在文字裡流溢。
初二的語文課上,我總趴在桌子上抄詩詞。詩詞給我空間和時間上的玄想,其他文體都太過於具象,鞭笞諷刺又太過直白,心裡的意蘊就不那麼足。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柳永、李煜、蘇軾。最喜歡的是心遠,以遠觀近,悲傷自現。蘇軾最有舉重若輕的氣度,悲喜滄桑成為紙頁上的灰燼,從指縫間隨風飄走,人的背影踏過江河。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詩詞帶來相思的懵懂。相思只在課堂上縈繞。那個時候,羞澀與感情衝突,不好說出口,只以詩詞打趣。上課的時候,總是一陣嘰嘰咯咯的笑。有經驗的老師知道這時不需要理會,又是幼稚的戀愛遊戲。詩詞裡總有玄機,有兩個人的名字,有曖昧繾綣。
我也陷入相思與渴望。愛上某一個男孩,更愛上自己對愛的投入。我用了好多時間觀察描畫自己心裡的愛情,那個男孩提供了一個笑容,一個可以讓我想象的溫暖的笑容。
聽歌是又一種逃離。音樂最貼近人的情緒,人只管自己在心裡喜樂悲傷,音樂自會匹配心情。我喜歡柔軟一點的樂隊。一起聽歌的一些男生喜歡範·海倫和metallica,在我聽來都太硬了。一個男生喜歡日本的視覺系搖滾,聽x-japan和lunasea,我也都接受不了。讓我有同感的只有英系搖滾,joydivision的ian的嗓音渾厚有味道,有種催眠的意味。smashingpumpkins的聲音迷離,迷離的東西總是讓人浮想聯翩。類似的還有suede,都是聽著聽著就像做夢一樣,身體會被旋律充盈。有時候高興了,我們大夥兒一起聽blur和oasis,搖頭晃腦,過於歡快,沒心沒肺。londonlove~~~~i’mfeelingsupersonic,givemeginandtonic~~~~最喜歡的還是高三聽的coldplay。歌如錐子插進心裡。低緩柔軟,節奏雖強,卻空寂抒情。主唱的聲音憂傷到令人想哭,縈繞在最猶豫徘徊的地方。好幾年後的某一天,當我聽到他們的fixyou,像被閃電擊中而瞬間焦化的樹。那天我戴著耳機,單曲迴圈,在大雪裡獨自漫步了很久很久。
whenyoutryyourbestbutyoudon'tsucceed
whenyougetwhatyouwantbutnotwhatyouneed
高中的午間,我們常去買碟,走私的打口cd,多數質量不壞,拿回來清潔,聽起來就沒問題。賣碟的小店藏匿在小商品市場攤位背後,悄悄推開後院平房,在庫存海洋中尋找。磁帶和cd都是拿舊鞋盒裝的,一排一排碼得齊整,陣列森嚴等待檢閱。老闆抽著煙,敞著破夾克,跟我們推薦一些他覺得不錯的東西。有時候誰在密密麻麻的碟片間找到一張難得的好貨,呃一聲叫出來,嚇得大家一跳。老闆會把菸頭捻在地上,說:「看你就是識貨的,便宜底價賣你。」我們用黑色塑膠袋提著戰利品,坐在塵土飛揚的路邊,在汽車的濃濃尾氣中吃煎餅。為了省錢,我們午飯只能吃煎餅。耳機裡的聲音伴著想象,是自習唯一的吸引力。
中學的很多熱情,其實來自於單調和寂寞。坐在自習教室望著窗外,窗外是葉落了一半的梧桐。能看見樹枝上的麻雀。樹葉在風中被吹向極限,氣若游絲卻緊抓住枝頭,每次風起都像是要失去了,最後卻還是絲絲縷縷地牽著。我從窗外看到大學的校園,無邊無際的廣闊,草坪圍繞吉他,白色長裙飄飄。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是虛假的想象。
中學末尾的憂傷裡,媽媽常跟我說未來的壓力,希望增強我的緊迫感,讓我努力學習。「你看現在這社會競爭多激烈,」媽媽說,「稍不小心就被淘汰。你說我們廠下崗那麼多人,沒學歷的都下崗了。你要是不好好考個好學校,你說你能幹什麼?到時後悔可來不及。」
媽媽一邊說一邊織毛衣,織幾針就用小指頭挑一下毛線。她說得慢而輕聲,以為這樣就能不給我製造壓力。但她的話還是從空氣的四面八方向我壓來。媽媽的世界像緊張的排隊,踮腳翹首,無論如何也要擠入隊伍,否則就被甩落到深淵裡。
媽媽不知道,我並不介意她說的那些困境,那時候我覺得人最重要的是經歷多。活著就是要去好多好多地方,經歷各種各樣的事情,越多越好,人一輩子挺短的,死了也就全沒了,重要的是把過程拉長,就像小腸絨毛,上面有無數褶皺,要是能經歷各種各樣的曲折,就比別人活了兩輩子都長。就好像唐璜那種不安定。要多,要更多,要無窮多。
大學裡我參加過不少社團。那些團體就像遊覽過的風景,雖然心存留戀,但一個轉身也就離去了。我參加過曲藝團學相聲,但我說的時候會笑場。參加過動漫社,但後來還是留在宿舍看動畫片。參加過搖滾協會,和一群人看過迷笛音樂節,在音樂節上不覺得哪個樂隊好,只看到烤串的小販和無所事事、裝扮誇張的樂手。有兩個黑眼圈、穿皮衣皮褲的年輕男女,用狗鏈拴一棵白菜,拖在地上走來走去。參加過環保協會,可惜協會本身活動很少。參加過登山協會,這是我原本寄予厚望的社團,很想去一次雪山。但攀巖是我的軟肋,連最簡單的路線都從來沒有登頂。攀巖通過了考核的隊員最終組了登山隊,假期之後看到他們的照片,瓦藍瓦藍的天上一絲清冽的雲,雪山被陽光照耀得發亮,風吹起的雪飄在山尖像仙氣瀰漫,他們的臉曬得黑紅,相互勾肩露出燦爛的笑。我羨慕得難以言說。大二那年冬天,因為寒冷,也因為希望淡了,我退出了訓練和其他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