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年被突然擴大的世界衝了眼眸。我從一開始就不確定自己喜歡的是什麼,到了最後也不確定。我只是想把所有新鮮的、沒有嘗試過的事情都試一遍,從中找出我最喜歡的東西。可是新東西太多了,我把所有興趣都用在了嘗試本身,已經不知道什麼是喜歡。
「去唱歌吧!」羅鈺總是在晚上回宿舍時扔下手包,興沖沖地說。
「現在嗎?這麼晚了。」
「現在剛好!10點以後去才便宜。」羅鈺說。
我們10點去唱,一般唱到4點。夜半的ktv瀰漫著顫抖的鬼哭狼嚎,震耳欲聾,ktv外的馬路上卻沉沉入睡。站在ktv走廊裡,能聽見從每個門縫傳出來的嘶吼,高亢而聲嘶力竭,似乎所有落寞的心情都要從喉嚨裡傾瀉而出。我有時站在走廊裡很久。服務生托盤裡端著杯子,面無表情。走廊是金黃色,明晃晃的鏡子分成菱形小塊。在燈火闌珊處為什麼會哭。依然記得從你口中說出再見堅決如鐵。男生們喜歡玩骰子,咣啷啷塑膠杯撞擊的聲音,在喝彩的手錘沙沙聲中間雜。音響的重低音敲擊心臟。男女生曖昧,爆出笑的煙花。
pub也是新事物。在學校不遠的一個小區門口,小區很多外國人,周圍學校的留學生也常來。門面很小,但遠遠就能看見門口聚著抽菸的人。剛進去有點暈眩。人與人的距離近得能聞見對面身上的所有酒味、汗味和香水味。音樂震天動地,像石頭一樣有力量,暴雨一樣無可逃避,引起心臟強烈共鳴。跳了片刻我就逃到舞廳外面。坐在馬路邊,仰起頭,頭頂的星星被徹夜亮著的店鋪招牌遮掩,一顆也看不見。男男女女站在路上透風。
漸漸地,這一切都無法讓我安定。我開始懷疑。疲倦導致厭棄,厭棄導致懷疑。我懷疑那種唐璜式態度,一些事情經歷過,就發現不過如此。開始感覺到心裡不滿意,總有些什麼地方是缺的,有些什麼地方很重要,卻仍然沒抓住。
大學裡影響我很多的是bbs。它是我接收資訊的主要途徑。那時候我迫切想了解外面的世界,bbs觸動我內心的質疑。大三在學校裡的集會,是我幾年裡最認真參加的一場集會。那是我剛剛開始愛上bbs沒多久,突然被關閉令我無法適應。bbs臨時關閉的第二天,集會在學校禮堂前的廣場舉行。我說不好這是自發的還是有人組織,現場人很多,有點亂,一群一群學生,也看不到哪裡是中心。
天色近黃昏,雲影婆娑,天藍而暗,接近地面的邊緣呈現紫紅的光暈。草坪周圍站滿了學生,有的在草坪邊緣圍坐,遠看上去就像聚會或野餐。從他們身邊經過,每個人都議論著種種可能的猜測。為什麼突然關閉,來自何方,誰作出了什麼決定,其他學校遇到什麼樣的命運。穿過人群,就像是穿過一個眾說紛紜的帖子。我們最後停在相當外圍的邊緣處。一些學生開始忙碌地勘測場地,準備什麼東西,我和一個男生站在一旁,不明就裡。
「他們在幹什麼?」我問他。
他聳聳肩,表示他也不知道。「你平時都上什麼版?」他問我。
「去歷史版多一點兒。」我說,「我去新聞版很少,不大看時事。」
「不去挺好。」他說,「新聞版吵得太亂,沒什麼意思。這回被封不也是新聞版鬧的。」
「鬧什麼了?」
他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也沒什麼,還不就是那幾個帖子。」
我嘆了口氣:「這都什麼年代了。說兩句又怎樣?說兩句能有什麼危險?好多做法真是讓人受不了。」
「我倒覺得無所謂,」他語氣淡淡的,有點無所謂地說,「潮流不會變的。今天能關一個藍合,明天就還有綠合、紅合、黑合。總是止不住的。你永遠不可能關掉未來的東西。」
我看看他的臉,陌生、平靜、淡然。他的無所謂讓我也突然有了一種出離現實的放鬆。後來過了很久,我發現他說的確實是對的。他和其他人一樣不認同這件事,但是他知道某種趨勢是無法阻止的,不必太過計較。我們就在那樣一種淺淡的情緒中站在其他人周圍,雙手插著口袋,像是來參加春日夜遊。他的藍色襯衫在夜色中像是和周圍景物融為一體。
天色繼續暗下去,路燈點燃了。周圍開始點蠟燭了。從塑膠袋裡取出一盞一盞白色的小圓蠟,在地上鋪開,鋪成廣闊的一片。離得近看不出形狀,只能見到點點白色從中心向四面延伸,延伸到草坪邊緣,和青綠色柔和交錯。學生越聚越多,都在彎腰點蠟燭,星星點點火苗一盞一盞亮起來,細弱搖曳,由白色簇擁,連成綿延不絕的亮光的海洋。蠟燭火焰在春天的夜風裡微微搖曳,像一場盛大的生日,或是祭典。
禮堂看門的黃大爺走了出來,站在我們身後,探頭張望。黃大爺人很不錯,從前在禮堂準備活動的時候,得到過黃大爺不少幫助。他在學校已經四十幾年了。
「這是幹啥呢?」他像是喃喃自語。
「……一個活動。」我轉過頭說。
「啥活動?」黃大爺問,「今兒個是什麼日子?」
「沒什麼日子。就是紀念bbs。」
「b什麼?」
「沒什麼。」我笑笑。
「年輕人哪,」黃大爺一邊嘆著,一邊又開始低頭掃地,「太年輕了。我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也是這麼有精力。」他又開始講從前的事,我們很多人都聽他講過各種各樣的碎片。「我六一年來這兒上班的,那會兒比你們還小。你們都沒餓過肚子,六一年學校學生還有飯吃,我們下班回家就沒飯吃了。那是真餓。我們就在這兒……」他說著說著掃到另一邊去了,我無法聽到他後面的話,他也似乎沒有興趣關注有沒有聽眾。
待一會兒他又掃了回來。「六七年的時候……」他說著停了下來,用手背推推老花鏡,又順勢抬起胳膊,指了指禮堂右側一棟不起眼的三層紅色磚樓。「也就在這兒。就是那樓。」他說,「一撥兒學生在那樓上架起火炮,打另一撥兒學生。是真的,我不騙你們。」他說著,又低下頭雙手扶住掃帚,「我不知道怎麼打起來的,好像是兩派,什麼什麼兩派我也不知道。那會兒我們也不敢出門,出門要挨炮彈。是真火炮,是他們自己搭的,火藥也是自己配的。後來?後來那可長了。外面那撥兒學生就包圍樓裡那撥兒,誰要是敢出來就捅死,他們拿著鋼管斜切了,斷面特別尖,一下就能捅死人。就這麼包圍了三個月,裡面的學生就餓死了。」他在此停下來,用手泛泛地指了指,指向亮著白色小蠟燭的綠地廣場,「我還記得哪。就在這兒。」他說著說著又走向另一邊,聲音漸漸暗下去了,「年輕人哪……」
那晚臨走的時候,藍衣男生要了我在bbs上的id,我沒有紙,給他寫在了手上。後來兩個月之後,bbs恢復執行,我們在網路上交流過幾次。也說不上交流,只是偶爾在bbs的信箱裡,會收到一封祝福節日快樂的信件,隻言片語中還可以想起那年的影子。但我們後來再也沒見過面。
其實,bbs上從來不曾真有什麼真的有害的言論,最多不過是對新聞的吵嚷和對歷史的補充。中學的時候不喜歡上歷史課,因為背來背去就是幾行類似的句子:某人在某某時間在某某地點贏得了某某戰役,某王朝從某某年到某某年,某某王朝覆滅因為某某皇帝昏朽腐敗叢生,某某事件體現了無產階級的必然勝利。這是像孤島一樣存在的碎片,其餘的大片時光是透明的空白。大學之後開始對過去的事感興趣。書浩如煙海,於是看bbs。也仍然得不到全面精細的圖景,只是零星話題如海上氣泡,從水中冒出漸漸生成浪,一絲絲填補乾枯島嶼之間的空白。有時候就連島的存在都被浪覆蓋掉,衝散了,發現那原本不是一座島。
有時候弄不清誰說的是對的,吵著吵著就變成纏繞的線團,進而變為攻擊。事實不清,連數字都各執一詞,似乎我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抗日時國共雙方各自死了多少人,民國時的經濟到底如何,解放戰爭時接受蘇聯多少援助,從百花齊放到反右之間發生了什麼,林彪上飛機前說了些什麼。這些事情要麼從來沒有出現在課本上,要麼就以非常模糊的姿態出現,bbs卻給出精微細節。有些人大呼過癮,有些人堅決不信。我不知道什麼是真。
我還記得大二時,有一個學生拿網路上看來的一段五十年代的歷史問老師,問老師那時的決策究竟是誰的責任。老師似乎不想回答。他只是說對此問題他聽過幾種說法,但是他沒有說他覺得哪一種更符合真相。這種不明確讓我們覺得不滿,我們像想知道2+2=4一樣想要一個明確的答案,但是老師並不願意給。
記憶中,似乎從小到大遇到的歷史老師都不太願意提供那種明確。
困擾多了,重新愛上閱讀。很多書是在這段時間進入我的世界。我喜歡那種鬱悶的書。有些作者不用提到鬱悶或悲傷或痛苦這些詞,他們只要寫,鬱悶的氣息就源源不斷流出來。雖然尼采寫的東西措辭強硬,但其實那種感覺鬱悶極了,就是小時候我們被老師罵、被同學欺負之後惡狠狠地說「早晚有一天……」的感覺。塞林格也很鬱悶,讓人分析不出所以然,明明是很簡單、沒有故事的故事,他寫下來就覺得難過得不行。理查德·耶茨也是。最鬱悶的還是福克納,他的故事源源不斷每個字都是內心苛責的抑鬱,還有一種對世界的囈語般的冰冷旁觀。我不知道為什麼喜歡這種感覺的書,可能是因為自己鬱悶,就不喜歡看到昂揚,想在其他難過的書裡找到共鳴。我不喜歡嬉笑怒罵的書,尤其是充滿聰明的嘲諷、卻缺少同情的書。那會讓我覺得作者太聰明了,站在人群中央揚著頭,讓四周其他人看起來都是備受冷落。就好像那樣沉默笨拙理應受到嘲笑。我也在那冷落的人群中間。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自己與眾人的關係之間搖擺。我希望能融入這個世界,然而處在眾人之中,我又難以剋制地游離。
我有一段時間想當哲學家。那時我被深深震撼到了,覺得其他各種學科都是浮雲。我想寫一本有關於人的意識和思想的書,顛覆性的,開拓性的,拓寬人類未來思考領域新局面,既又新穎又深刻,屬於當代黑格爾。我喜歡統一模型,像利維坦那種,也想寫一本有關人類的統一模型。
可是我不是哲學家的材料,我想事情並不深入,邏輯鏈條也很短。只不過哲學家的人生看起來很高超,與眾不同,於是我開始沉湎於對哲學家生活方式的想象。清靜的書房,每天散步和思考,遠離紅塵,影響未來。這種想象讓我自我感覺良好,從而避免與人比較,度過萬物虛無的那個階段。
這種潛意識在當時還很模糊。我沒有看清我的慾望,也沒有看清慾望的來源。我不清楚我對超脫知識的追求,是否因為自己沒法出眾。是否因為我沒法像何笑那樣,隨時進出那些玻璃的高樓大廈、穿漂亮的裙子、走路超快、跟全球人打電話,於是才試圖追求某種相反的、看上去很美的意象。是否因為不如別人,內心自卑,才寄望於某一天突然變成一個偉大的人,像泥土裡沉睡的蟬。我不知道。人最無法做到的就是想象自己如果不是自己會怎樣。潛意識甚至連自己也無法確認。
我很想找點什麼堅信,可是又害怕自己堅信的東西是錯的。我不知道自我感如何建立,這是殺掉我的匕首。
我躺在床上,經歷所有這一切。一旦開始追溯所有想法、念頭和動機,就陷入沒有盡頭的鏈條,甚至可以追溯到父母、父母的父母、父母遠古的祖先。這樣的追溯讓人疲憊不堪。可是我沒辦法迴避。我不可能在世界的某個位置上找到解決出路,只能在心裡找。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什麼,在睡夢中驚醒,在黑暗裡靜坐。
如果這個世界上存在自由,那並不是在過去的時光裡,而是在此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