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生於一九八四 郝景芳 第2頁,共2頁

我慢慢沿著湖岸走,走到一張破舊的長椅上坐下,隔著水看湖中央的那棵樹。時間似乎靜止,和樹的靜止相得益彰。我想象那樹的榮枯,夏日裡的繁盛和秋日的散落。生長飽滿,舒展繁榮,衰敗萎縮,成為冬日裡寂靜的雕塑。我發覺樹與人不同的是,人死去就死去了,樹卻在次年重生。枯寂因而有著孕育的安靜,不疾不徐,在沉默中等待。那種安靜似乎包含生命的全部秘密。繁盛是一時,枯寂是一時。沒有誰是誰的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爸爸在湖邊慢慢走來走去,最後在堤岸的另一側找了一個地方坐下,從桶裡拿出釣竿,甩到水裡,點燃一根菸,然後看著湖水坐成一尊石像。

我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如此喜愛冬天的樹。我很努力地想要解譯它傳遞給我的資訊,有一絲隱約的領悟,不得其解。它的樹枝看上去就像從前數學課上的分形圖案,由大到小,由粗到細,細到無窮,向四處散開,無限迴圈的蔓延圖案。乾枯、靜寂之中卻有一種深刻的力量,很美。而最重要的是,它就是它本身,確定平實,不是任何紛擾的幻象。

這幅圖景漸漸對我形成一種召喚,從影像的召喚,到聲音的召喚。起初我呆坐了好久,什麼也不幹,只是坐著。但隨後我聽到了聲音。從微弱到絲絲入耳,逐漸清晰,是他的聲音。我很訝異,但確定是他的聲音。

——「你想得對,」他說,「你想的都沒錯。」

——「你在哪兒?」我問。

——「你想得對,一個人活著,不應該成為角色。」

——「你在哪兒?我怎麼看不到你?」

——「你看不到我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看到你自己。」

他的聲音越來越近,好像就在我身後,在我頭上籠罩,可我看不見他。

——「你看到你自己了嗎?你看到你自己在哪兒?」他問。

我不明所以,剛想回答,但是漸漸地,周圍的環境發生了令我驚訝的變化。世界變暗了,光線逐漸消失,周圍的湖水一絲絲隱去,剩下越來越小的光亮,一圈圈向內收縮,最後剩下完全的黑暗和一個蒼白的光圈。我看見我自己在那光圈中央,瑟縮起來。四周黑暗裡,有著影影綽綽的閃光,能看出是人的眼睛。山和湖和樹,都是眼睛。又是那個夢魘。

——「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你在哪兒?」我慌得叫起來。

——「你害怕那些眼睛對嗎?」

——「對。你快出來。我不想這樣,我怕。」

——「那你就擺脫它們。」

——「我做不到,你快出來!」

——「你能做到。忘掉它們,忘掉所有看你的眼光。」

——「我做不到!」我大聲說。

——「你做得到。」他的聲音如影隨形,「你有一個錯覺,自己一直沒發現你知道嗎?你能看到你自己,對嗎?一個你看到另一個你。你不覺得這其中有問題嗎?」

我心裡越來越害怕,想要閉上眼睛,向沒人的地方撤退。但他的聲音就在背後不遠處,堅決如鐵,像是用聲音將我死死鉗住,逼我盯視著前方。

——「兩個你之中,有一個是假的。」他繼續說。「那個你是假的,忘掉它。」

——「不可能,我做不到。」我驚恐地喊。

——「你決心不夠強。只要你想,沒有做不到的。它是假的,你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它不存在。你要忘掉它,永遠不要再想它。它是假的,它不存在。你再仔細看!」

我在他聲音的驅動下,死死盯著那片光暈。我看到自己的身體在光暈中,想向四面八方逃,苦痛地找不到路,盲目朝一個方向跌跌撞撞亂闖。似乎有從天而降的手從後面追逐。我害怕起來,身體害怕,眼睛也害怕。無路可逃。

撲通!

突然的水聲將我驚醒。

我的鼻子和嘴被水灌注,嗆了幾大口。鼻腔的水似乎衝入腦殼,引起劇痛和驚恐,讓我大聲咳嗽並本能地尖叫起來。可是在水中,我的尖叫發不出聲。我下意識拍擊手腳,掙扎著在水面上下沉浮。我會簡單的狗刨式游泳,可是在這危急中似乎全身都不聽使喚了。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全力拍打水面,讓身子掙起來大叫了一聲。這一掙的反作用力讓我更快速下沉。我整個人沉入水下,深沉的藍將我包圍。

我看不清周圍,只能看到頭頂一塊淺白的光亮。我的頭髮在四周漂浮。我看到頭頂的光擴大,縮小,再擴大,漸漸整個世界都發白了。

突然一股強烈的力將我托出水面。我能感覺到破水而出那一瞬間,臉頰受到水的摩擦。接著就是空氣,冷而新鮮的空氣。我大口大口呼吸,喘著粗氣。

接著我看到爸爸。我看到爸爸的肩膀,爸爸的後背,爸爸打水的兩條腿。我匍匐在他的肩膀上,他用一隻手臂環住我的大腿,像背一隻沉重的口袋。我的身體開始感覺到冷,全身哆嗦起來。爸爸在重負下艱難划水,我們慢慢移向岸邊。

所幸離岸不算太遠,爸爸把我拖上岸,放我躺在地上,焦慮地檢視我的眼睛。

「怎麼回事?」爸爸問,「怎麼坐著好好的就掉進去了?」

「我也不知道。」我說。我能感覺嘴唇還在發抖,說不出話。

「你最近還有在吃藥嗎?」

「有。」我點點頭,明白他的意思,「我不是自殺……你放心,我不是自殺。我只是……一不小心。我太不小心了。」

爸爸不再問什麼了,也坐到地上,雙手撐著屁股後面的地面,大口喘著粗氣。好長時間,我們就這麼靜默著坐著,面對彼此,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虛弱,不敢去想假如我們中的一個或兩個沒能上岸會是什麼情景。這件事似乎給我和爸爸之間加強了某種聯絡,某種由我的愧疚和他的憐憫組成的同甘共苦的聯絡。我知道爸爸不會問我究竟出了什麼狀況。

「走嗎?」爸爸問我,「車上有毛毯,這兒太冷了。」

「嗯。」我點點頭。

我們回到車上,爸爸默默發動了車子。經過這個下午的湖水,我已經不想問有關生活和過去的任何問題了。我們幾乎沉默度過了整個回程,只說了幾句天氣的事。收音機裡的音樂敲著上個世紀的鼓點。

離去的時候正是黃昏,滿天陰雲一點點散去,夕陽將碎雲染成粉紅和紫色,將湖面照得金光閃閃。天空從淡粉到玫紅再到深藍,地上的湖在反光中平潔如鏡,湖岸上游高高低低的蘆葦叢,下游細小河道四通八達。湖邊有低矮長草,晚霞壯麗。一陣大風吹過,一群不知名字的飛鳥,從湖邊起飛,成千上萬掠過我們頭頂,像狂風般席捲,化成漫天席地的暗色陰影,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神秘意味。這幅圖景將是之後長久支撐我的意象。

我們不由得停下了車子,靜坐著遠望。那一刻,我們心裡都感覺到某些變化,某些因為見到極不尋常的景象而產生的變化。天地懸垂,湖水靜遠,大群飛鳥像頭頂的謎。

「爸,你覺得奇怪嗎,」我說,「我不信上帝,但有的時候……就像這樣的時候,我會覺得有一些東西是我理解不了的。」

「不奇怪。」爸爸說,「有很多東西我們就是理解不了。」

車子重新行駛在公路上,前方是已經變成深藍色的天空,只有一兩顆亮星。湖水留在身後,成為遙遠的夢。回頭似乎還能看到一陣飛鳥,但仔細看又像是幻覺。爸爸的眼睛一直面向前方,透過越來越暗的天色辨識方向。我想他是需要這樣一直不斷地轉向和前行,才可以不被途中幻境和身後陰影捉住。我們的回程在各自的思索中,再也無話。

回家的日子很快到了,我們沒來得及再交談。我有一點傷感,不知為什麼,預見到這一次要很久才能再見面。

回家一週之後,我和媽媽才第一次正式談起爸爸。

剛回家的時候我就想說,但不確定媽媽想不想聽,忍了一下,想等媽媽問。媽媽卻可能抱著同樣的心思,一直在等我說。直到一週之後偶爾一次,我講起在美國看的一場棒球比賽,媽媽才順勢問起爸爸的情況:「他愛看棒球?他自己打棒球嗎?他胖了嗎?」

媽媽心裡應該一直惦記著爸爸。對於當初的分手,她可能比爸爸更後悔。她仍然把他們結婚時照過的黑白合影裝在鏡框裡,擺在床頭櫃。偶爾想起來當初在英國的趣事,她一邊說一邊笑,臉上會泛出油光,自己察覺不到眼睛裡的光彩。她從來不提當初的離婚,但是偶爾還是會假設一下,如果我和她現在在國外和爸爸在一起會是怎麼樣的生活。

我給媽媽講了在美國的見聞,媽媽聽得專心,微微點頭,有一種聆聽下屬彙報的認真,似乎要把我說的每個字都思考一番。媽媽問了很多關於飯館經營的事,誰出錢、怎麼管理、能掙多少錢,很多地方是我也不知道的。我明白媽媽也並不是真關心這些運營的事,而只是想要知道,爸爸是出於什麼樣的生意目的才又跳躍到美國。當她知道爸爸積蓄並不多、在美國也不算很賺錢的時候,她輕微皺了皺眉,顯出憂愁的樣子。

「他以後到底想怎麼樣呢。」媽媽喃喃自語。

回國之後一段時間裡,我過得異常空白。住在家裡養病,極少出門。又是一年冬去春來,我已經荒廢了兩個春天。荒廢得久了反倒不著急了。

那段時間,我做的最主要的事情是與自己搏鬥。我反覆想著在國外經歷的瞬間,看到的和聽到的。我盯視虛空中轉瞬即逝的記憶,想從中找到我需要找的東西。

我躺在床上,在黑暗裡想著關於過去與未來的事。我有種感覺,歷史和未來為我設定。似乎千百年舊事轟轟烈烈,只是為了形成一個通向我的圓錐形通路,我站在圓錐形的尖端,而在我前方,是另一個轟轟烈烈離我而去的圓錐。我站在一個看不見形狀的被稱作「此時」的點上。時間將我的形狀勾勒,也只有在這聚攏散去的時間中,我的形狀才能被勾勒出來。我不是那個跑不出包圍圈的手舞足蹈的小人兒,我比那廣闊得多。

我想要找回我自己,實實在在的自己,不是想象中的自己。就像在湖邊看到的那棵樹,清靜自為,沒有任何修飾,除了它自己什麼也不是。我在想象中沉溺得太久了,已經不知道去除去了想象的我自己是什麼樣子。我必須忘掉自己,才能找回自己。我的焦慮來源於忘不掉它,而我的未來必須始於忘記。一旦我將這一點想清楚,世界就安靜了。我看到清明如水的萬事萬物,邊角清晰如放大百倍的微距相機。我第一次接近真實的樣子。

頓悟的時刻來得遲緩,我一直等待,像等待某個清晨的日出。我的心處於持續的緊張,弓弦緩慢繃緊,繃到金屬絲線拉伸的極限,不知何時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