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生於一九八四 郝景芳 第2頁,共2頁

「我找不到自我。我不知道您是不是能明白。我覺得……懷疑自己比恨這個世界更讓我難受。我倒是寧願我能恨世界。我見過那樣的人,每天特別生氣,看什麼都不順眼,罵這個罵那個。可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比我好受……他的仇恨能發洩出來,就沒有那麼難受。可是我做不到。」

「嗯。」醫生點點頭。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

「我也想絕對相信自己,可是我做不到。我懷疑自己做事的方式,懷疑自己做事的理由。也懷疑我這個人,虛榮、愚笨、衝動……我懷疑別人都知道我的毛病,只有我自己不知道。我還懷疑……懷疑我究竟還能為什麼東西活著,我找了好多事情,最後都放棄了,現在懷疑什麼事都不值得做。這些感覺攪和在一起,我覺得自己被困住了。」

「嗯。」

「大夫,我比前一段時間已經好多了。我最近有點明白我的問題是什麼了。」

我等了一會兒,大夫沒有表態,於是我接著說:「我就是恐慌我沒有一點自己的觀點。原來我們學校有傳教的,我曾經和一個美國人聊天,他說你覺得你每天頭腦裡的那麼多想法都是自己憑空蹦出來的嗎,不是的,我們每時每刻腦海中都閃現那麼多念頭,都是上帝輸入進來的,他是我們靈魂的創造者,這就是我們為什麼需要感謝上帝。我當時很不以為然,我不喜歡被灌輸,也不接受頂禮膜拜,所以我一口回絕了講師。可是現在想起來,我確實沒法回答他。我頭腦中的想法是自己的嗎?是誰灌輸給我的?恐怕不是上帝,而是有千千萬萬人的聲音灌進來。歷史、金錢、書本、搖滾歌星、閒言碎語,還有什麼我說不好。這些東西是不是我靈魂的創造者,還有沒有哪怕一句話是我自己的話?」

「你現在這個階段情緒不穩,最好別想這些事。」

「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我接著說道,「我就是對這個問題沒信心。」

「這個問題很重要嗎?」醫生說,「你其實可以慢慢想。不急於這一時。」

「您不明白,」我說,「這個問題影響到一系列的事。最重要的是,如果一切都是外界,如果沒有任何一個想法是我自己的,那我還有自由可言嗎?我想找到自由是不是就是奢望?這種恐慌,不是吃藥能解決的。」

我終於停下來,口乾舌燥。我的嗓子有點痛,但是不想找水喝。我注視醫生,目不轉睛,生怕一個小動作會打破此時僵持的專注,也怕錯過他的反應。房間裡寂靜得像沒有人存在,日光燈透過金屬柵欄發出快速而微弱的閃爍。醫生在他的電腦後面靜坐著,打量著我。我的呼吸聲變得清晰可辨,氣體滑過身體的骨架,共振像機器轟鳴。

醫生終於清了清嗓子,問:「你真不願意再吃藥了嗎?」

「大夫,」我有一點絕望的預感,「您不明白嗎?我說了這麼多,您還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嗎?我不需要吃藥,只要用理智把事情想明白。您幫幫我就可以。」

「病歷上說,你有看到過幻影,現在還有嗎?」

我心裡的煩躁蒸騰起來,警惕地反問道:「……這重要嗎?不重要吧?」

「當人生理上出了問題,他想好多事容易鑽牛角尖。」醫生無動於衷,「也許好了之後又不一樣。通常我們對憂鬱症患者的勸告是,不要追溯自我問題。」

我緊按住桌子邊緣,上身傾伏過去:「大夫,您覺得我問的問題沒道理嗎……就因為這個就得吃藥嗎?」

醫生很淡然地說:「別激動。別激動。我只是建議,你自己可以採納,也可以不採納。我還是給你開一些藥,你可以考慮吃吃看。等好了咱們再談。」

「我沒有激動,誰說我激動了!」我站起身,聲音因為沙啞而有點怪異,「我不用吃藥,我沒有生病。我只是有一點痛苦,但那不是生病!大夫,您為什麼不聽我說呢?」

也許是我的身體向醫生壓過去,讓他感到不快,他抬起手阻止我的靠近,又示意助手將我帶出房間。他的助手拿著藥方站起身來,用很結實的手腕緊緊抓住我的上臂,試圖攙扶我向外走。我最討厭陌生人的身體接觸,驚恐地掙扎。

「大夫,我沒有病!」我叫道,「大夫,您聽我說。我真的不需要吃藥……」

最後的幾個字被關在了門外,助手拖著我在灰黑色的樓道里走,我被她的雙手緊抓住。合攏的門發出低沉乾脆的咔噠聲,將一切打斷並隔絕。我被拖向前方。長而直的樓道里其他坐著的病人都抬頭望著我,昏暗燈光下看不清他們的表情。走廊裡其他淡黃色的診室門都緊緊閉鎖著。我大聲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