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生於一九八四 郝景芳 第2頁,共2頁

媽媽不知道用什麼方法能緩解我緊張的生活狀態,於是一頓頓給我做飯,換著樣做飯,把我小時候曾說過一次喜歡吃的東西都做了出來。吃飯的時候,媽媽儘量用和緩的口吻問我生活的情況,吃得好不好,學習好不好,朋友好不好。我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回答一兩句話。我像是個快要被撐破的氣球。

鴕鳥的本能又一次回到我身上。想到與平生有關的事情,就奔回床上倒頭睡去。人睡得太多了就進入了一種混沌狀態,始終不曾清醒過來。每每這時,媽媽就坐在我床邊像小時候那樣拍我的後背,一下一下有規律拍擊,有極好的安眠效果。有時候從夢裡醒來,看到媽媽目不轉睛盯著螢幕上的體育比賽。媽媽看到運動員笑會一起笑,看到哭泣也會一同哭泣。

有時候她看到我醒了,會輕聲跟我喃喃低語:「云云哪,我還記得呢,懷著你的時候看電視……那還是第一次奧運會呢……二十四年了,你能想象嗎,都二十四年了。」

我想起媽媽在我小時候說過希望我有一天也走上冠軍領獎臺的話,感覺自己的狼狽和她曾經期待的榮耀差得那麼遠,心裡的痛苦又湧上來,將我推回睡夢。

有一天早上,我覺得自己狀態不錯,就催促媽媽回家。媽媽能夠緩解我的痛苦,卻不能讓我找到出路。但是媽媽不肯走。她無論如何不肯讓我一個人留下,還努力試圖說服我和她一起回去。後來媽媽開始早出晚歸。去城裡公園,用a4紙列印了我的資料,參加其他家長們組成的集市一般的兒女相親會。在那樣的集市上,獨身的孩子被列印在紙上,由家長舉著相互交換著,像騾馬一樣被問來問去比來比去,最後像一紙期貨合約一樣被交易。媽媽積攢了四個男孩的資料,只等某一天我心情好的時候,拿出來讓我一一揀選。

那段時間,我在虛無和狂熱之間來回擺盪。白天媽媽不在家的時間裡我重新撿起寫作,把荒蕪的恐慌淹沒在寫作的瘋狂下面。我幾天沒有下樓,眼睛腫起來,不想去廁所看鏡子。當快遞在屋外敲門,我喑啞的聲音發出來,連自己都感到驚詫。

我想象有一天當書寫完時平生的態度。那種想象讓我有一種復仇般的甜蜜和苦澀。這個世界上的精神寄託花樣繁多,其中很多是溫柔包裹下無限推遲的復仇心。我相信終有一天會讓全世界讚美欽羨。在這種想象中,我胡思亂想,像發燒一樣譫妄。

我陷入矛盾的兩極。先是為自己勾勒了光輝的未來,然後卻很快開始強烈地懷疑自己,認為自己的未來終將是一場幻夢,註定一事無成,成為每天借酒澆愁怨天尤人的失敗者,跟周圍人一起沉浸在打牌、傳閒話和抱怨中,看時光最終全都甩到身後,回憶年輕時的理想,淚水浸滿臉,對著鏡子,繼續倒上一杯酒從牆邊滑到地上,哭得眉目扭曲,醉得不省人事。當我再次擺動到亢奮的一極,相信自己還是與眾不同的,那些痛苦也是與眾不同的,我試圖給自己強化信念:你會和那些偉大的名字列在一起的。這種毫無根據的信念成為帶著毒癮的鎮靜劑,越吸食越痛苦,越痛苦越渴望吸食。最後血肉的精力都慢慢消耗下去。

在自我懷疑和自我期許的兩極擺動,無常加深了譫妄。

九月的天遠得不真實,抬頭彷彿能看到宇宙盡頭。那種澄澈是種誘惑,讓人想象飄悠的遠方。我總是抬眼望著視窗,被那遠景擾亂。我開始對外界的訊號變得異常敏感。越是不能判斷自己,我越想知道自己真實的樣子。我把所有細微而無關的訊號都解讀成我需要的答案。有時候見到朋友在網上發一條嘲諷某人的訊息,心裡立即狂風大作,擔憂那說的是不是我。有時候聽別人議論一個作家淺薄幼稚,我覺得那些問題自己身上也有,就像被獵人捉住一般,不能動彈而全身驚恐。更多的時候,只是見到一個場景就受到刺激,忍不住哭出來。

因為自己的問題,我和媽媽之間也不斷出現問題。媽媽的任何勸誡都讓我如臨大敵,我將一切想成假想敵。又或者是我已經預見到自己將失敗,因而下意識將責任轉移給周圍人。一片混亂中,痛苦製造出痛苦。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我唯一可以肆意的人,於是口角不斷。

媽媽想讓我回家,不管怎樣先找個人結婚,用這樣的方式緩解失戀痛苦。「人生麼,」她說,「還長著呢,你想做什麼,等孩子長大一些再做也來得及。」這前景讓我嚇破了膽。怎麼可能,現在做不到的,竟然希求四十歲能做到。這是用痴夢麻痺自己嗎?越是看著她,我越是看到自己沒能力做任何事,回到家消磨下去,日復一日。有一天早晨,當媽媽又說起結婚的事,我急得險些從視窗跳下去。

有一天,電視裡播婚戀相親節目,有個女嘉賓大概說了些「女孩子不管什麼情況下都要保持最好狀態,哪怕是下樓買菜,也要打扮得有精神」之類的話,媽媽深表同意,又開始對我說「精氣神」的重要。「你看這個女生,」媽媽招呼我,「我覺得她的狀態就特別好。人就得自己過得有精氣神兒,自己強起來,才不會讓人家覺得可憐巴巴的。」

我知道她是在說我狀態不好。我想著她說的精氣神兒,就想到英雄雕塑和小時候舞臺上塗著紅臉蛋的集體舞。在和爸爸離婚的那些年裡,媽媽用這樣的精神應對背後的一切閒話。我長久積累的驚惶伴隨著刺痛,「有精氣神兒人家就不笑話了?怎麼可能。人家更笑話你,皇帝的新衣。」

媽媽被我說鬱悶了,訕訕地離開。我的心又因為悔恨突突地跳得疼。冷靜下來就被愧疚感縈繞,情感上的敏感成倍增加。我又在自我厭棄中睡去。

那些天太抑鬱,也太亢奮,以至於多夢、易醒,夢裡夢外都神經質,跟自己對話。我的心境實在太糟了,以至於怎樣鼓動自己,都無法受到激勵,只想逃回睡眠,逃回不那麼難過的所在。心靈反過來影響身體,因為緊張而上吐下瀉。

有一個晚上,我再次夢到了平生。以往夢到平生,總是他最後告別時迴避的眼神和冷冷的背影。可是這一次不一樣,我夢到他又和我說話,滔滔不絕地說話。

「你有多少references?你看過幾本書,就想自己寫書?你寫政治?你讀了多少盧梭?密爾和洛克都沒看完,你敢寫嗎?你讀過孟德斯鳩、康德、邊沁嗎?你看過韋伯、哈耶克、哈貝馬斯、福柯、羅爾斯、奧爾森、斯金納、李普塞特嗎?你知道你說的問題前面做了哪些研究,分多少個流派嗎?你能寫出來個綜述嗎?讀書都沒讀通,就妄自發表論點,這叫妄人你懂嗎?你先去學十年韋伯再來寫吧。你現在寫作就是笑話,所有人都會笑你。」

夢裡的平生比現實的記憶更激進。現實中的他從未對我說過惡狠狠的話,夢裡卻兇悍,咄咄逼人,似乎也在發表演講,要用氣勢將我嚇住。在他身後是排山倒海的看我笑話的人。我心中最擔憂的事情通過夢裡的他說出,我被嚇住了,醒來全身冷汗。

凌晨的世界仍是一片黑暗,我坐起身,感覺灰心極了,沒有任何繼續下去的動力。我想著未來可能遭遇的嘲笑就全身驚恐,衝到電腦旁邊,調出一直寫作的檔案,將所有內容刪除,八萬字一字不剩。

我回到床上,在精疲力竭中昏睡到下午。下午醒過來,被飢餓感籠罩,先煮了一包泡麵吃,吃到一半突然想起凌晨的事,怔住了,不知道是真實還是夢裡的夢,扔掉筷子,哆嗦著開啟電腦,找出檔案,內心懷抱著一絲僥倖。當看到游標所在處空空如也,我的大腦嗡一下短路,一片空白。

所有一切都消失了。

我似乎昏了過去。後面的事都不記得了。當天晚上我大概是自言自語,在半夢半醒間,直直地瞪著雙眼,有些發燒,也有些夢遊似的胡言亂語。媽媽回到家來,不想打擾我睡覺,躡手躡腳,上床的時候感覺出不對,探看我的表情和眼神,發現我目光發直,額頭燙得像火,聽到一連串聽不清內容的咕噥,被嚇呆了。她給我用涼水敷頭,蓋好被子,試圖讓我入睡,隨後打了急救車電話。

那幾天的事情和接下來的事情在我的記憶中一片混亂。媽媽先帶我到發熱急診,被大夫檢查了一遍卻被建議去精神科。媽媽嚇傻了,不肯聽,只帶我回家吃退燒藥,用涼水敷頭,一天沒有好轉,她才懷著十二分不情願,送我去精神專科醫院。

診斷之後,當天入院治療。躁鬱症加輕微精神分裂,初級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