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生於一九八四 郝景芳 第1頁,共2頁

遠近不定的關係中,我的內心也不安。我注意到平生的變化,他經常變得很忙,無暇吃飯,人也越發瘦了。凹陷下去的臉頰凸顯了顴骨,閉緊嘴的時候更顯得嚴厲。我想問他忙什麼,又擔心陷入溝通的泥沼。我知道他在網路上討論得越發頻繁,他是想把讀書會的影響擴大,想組織大規模的線下聚會和公眾活動。他已經開始籌劃和召集,在網路上釋出了帖子,時間地點也有規劃。那個時候,我能看到他每天為籌劃的事情忙碌焦躁,我不知道平生比我想象得更為激進,他甚至接受暴力的力量。他對大眾的態度曖昧而雙面,他既輕視庸常大眾,又在每一件事情上試圖依賴他們。他想用網路的力量衝擊網路的邊界。

那些天,平生總是很投入,又似乎很困擾,說話的時候皺著眉,又心不在焉,聽我說的時候一言不發,好一會兒才突然夢醒一般問:「什麼?」像是被困難的抉擇擾亂了心神,又像是被內心深處鼓盪的激情充盈著,難以安定。脆弱的日子我們溝通很少。我徒勞地交流,但他很少有所回應,溫存的感覺氣若游絲。

春天裡,萬物都有些不安於室,出門總是柳絮粘身,進屋就在乾燥的空氣裡坐立不安。大風將人的臉吹得赤紅,頭髮靜電飛舞。

轉折發生在零八年四月,突然而來的事件打破了平生的籌劃。奧運火炬手小姑娘在法國遭到襲擊。隨後就聽到浪潮般的抗議。我親眼見到超市門口聚集的人群和情緒激憤的標語,有一個激動的年輕人抓著一個禿頭中年人,用礦泉水瓶敲那人的頭。我坐在公車上,聽不清他們喊的話,只能看到人群熙熙攘攘,前呼後擁圍繞在超市門口,一小部分人跟著打人的人起鬨,場面有點混亂,一時看不到維持秩序的人。一系列爆發隨後佔據新聞焦點,類似事件此起彼伏。雖然在幾天後喧囂後迴歸衰落,對一般人不過是多幾分談資,但對平生卻有直接的影響。在這之後,任何集會被更嚴格管控,比平日裡的控制嚴格得多,平生他們的計劃因而夭折了。他一直籌備的大眾集會被大眾行為扼殺了。

平生的心氣受到極大的挫敗,他惱怒不滿而無處表達。他選擇了消失。整整二十幾天,沒回家,無聲無息,不打招呼。他沒有給我留言,也沒有打來電話,也許他已不再把我當作親近的人。我憂心忡忡地找了他一個星期,內心充滿不祥預感。

到了五月中旬,平生重新露面了。他說他四月底和幾個朋友出了一趟遠門,去四姑娘山徒步了。我彷彿有一點釋然。旅途不便可以解釋他的所有不聯絡的行為。我想和解,主動去拉他的手,他抖動了一下,但還是握住了我的手。我期待他抱住我,以往每次這樣的時候,他的右手會攬住我的肩膀,我們就可以擁抱。可是這次他沒有。他輕拍我肩膀幾下,手臂就放下去了,背還坐得挺直。我警覺地抬頭看他,他的眼睛裡,有種我不熟悉的東西。

他看了我一眼,就回避地轉過頭。我轉到另一個方向死死凝視著他。他的眼睛裡湧動著極為複雜的情緒,眷戀、負疚和某種越來越遠的距離。也許是兩個人相對而坐的僵持太過尷尬,他最終拉住我的兩隻手,慢慢將我攬在懷裡。沒有暴風驟雨般的擁抱,他的手臂甚至沒有完全貼上我的後背,似乎是某種虛無的安慰,空有其表,隨時抽身。

「這回路上,我認識了一個女生。」他說。

我從他手臂中掙脫出來,雙手都離開他的身體,定定地發愣。

「她是一個人出去的。」他又說。

「你說什麼……」

「她狀態很不好,我開導了她一陣子。」

平生簡短而斷續的敘述勾勒出事情的輪廓。他們一隊人在路上和她偶遇,她心情不好,一個人去旅遊散心。按平生的說法,她處於精神苦悶、人生迷茫的狀態中,一路同行中,他對她進行了精神開導,給她講了西方哲學,給她講他們曾醞釀的改革運動,讓她豁然開朗,已經把他當做人生導師了。她引用他的話,就像他引用大師的,經過這一路相處和回到北京之後的兩次見面,她已經離不開他了。他說他不應該縱容這種感情,可是他也沒辦法,她的精神脆弱,他不能拋下她。他說這一切的時候一直低頭看著地板,說得快而喋喋不休,仔細聽過又缺乏連貫。或許他也知道他的講述經不起推敲,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把流程完成。整個過程我一直啞口無言。太驚訝,以至於無話可說。

「你已經決定了?」

「我也沒辦法……」他支吾著。

「可……你走之前好歹跟我說一聲啊……」我說。

「我以為你無所謂……」

我的眼淚湧出來。我想控制住眼淚,可是控制不住。這讓我覺得狼狽。我很想停下來,至少保持外表的尊嚴,可是我做不到。我被一種委屈席捲。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的失望,不是為結果失望,而是對他失望,對他以不瞭解我為藉口感到失望,對他和我之間到最後都沒能形成的一絲絲坦誠而失望。

他甚至不能坦誠地對我說,他需要那女孩的崇拜,大於那女孩需要他。

他始終尋找某種仰望。在人群中得不到,在其他地方終於得到了。

平生搬走了,臨走的時候只匆忙拎了兩件衣服,說他還會回來付房租。我又一次被留在一個人的小屋裡,房間徒有其表,四周都是記憶,狼藉的書、本子、喝水杯、磨破的鞋子、話劇的宣傳單、列印的長篇累牘的閱讀材料。事物像尖銳的錐子四面矗立,不讓我倒向任何一個方向。

經過短暫麻木,我開始恐慌。我不知道心可以這麼疼。我用了一個晚上讓自己接受現實,又用了許多天回憶過去。記憶並不是潮水一樣的事物,一瞬間湧入腦海,而是水蒸氣般無形,附著在每一件事物表面,在每一個不經意的瞬間滲入人心。我在自己的房間裡做自己的事,維持虛假的平靜,然而回頭偶爾看到一支鉛筆,眼睛裡浮現出拿那支鉛筆的瘦削的手,順著手指看見嘴角、鼻子、皺起的眉頭,平靜就立即崩潰了,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眼前的人影在眼淚裡晃動、消失、出現、消失、又出現。然後全身開始抖起來。

我給他打電話,又在電話接通之後忘掉想說的話,對著聽筒怔怔發呆。他告訴我不要再打了。掛了電話,想說的話又一股腦湧到心裡,悔恨會排山倒海席捲而來。

媽媽忽然跑到來北京看我。她也許在電話裡是感覺到什麼,不放心我。母親是一種神奇的存在,能用空氣和電波感覺到孩子身上的不正常之處,從而出現在每一個不安全的地方。我還沒來得及阻止媽媽,她就來了。在我狹窄而亂糟糟的房間裡,媽媽憂心忡忡地站在床邊看著我,我用被子蒙上頭。她將我房間垃圾倒出去,把沒有洗乾淨的盆碗都洗乾淨,醬油和醋瓶子擦淨,桌子角落裡的汙垢清出去,散亂一整個桌子的書碼整齊,快要死掉的窗臺上的綠蘿重新續水。

「云云啊,」媽媽嘆道,「你怎麼能把自己的日子過成這樣?」

這句話讓我心裡一陣翻騰。我想跟媽媽解釋說,不是的,我平時不是這樣的,這不過是這兩週的事情。可是我沒法解釋我糟糕狀態的理由。我始終沒有告訴媽媽有關平生的事情,最初是覺得時機還不成熟,後來是關係變僵硬了,讓我不想說。現在就更不願意說。不管是獲得同情還是批評,我都承受不住。媽媽若是同情,我也許會撐不住大哭,變得軟弱無力;媽媽若是批評,我最後一點自我肯定也會搖搖欲墜,陷入更抑鬱的深淵。可是真的繃住不說,我的臉上也難以掛出媽媽期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