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零零章

生於一九八四 郝景芳 第1頁,共1頁

我開始有一點愛上政治學,或許因為它讓人找到自身的位置。

「你還記得我來找你討論政治學的日子嗎?」我問他。

他點頭。我聽到他那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那段時間,我找他的次數少多了。與平生在一起的日子裡,平生多少取代了他的位置。我有時想不起他,也缺少足夠的會面時間。我的生活逐漸被平生充滿,想說的話也有一大半說給了平生。只是我還是會找到他,與他討論我的想法。說來也奇怪的是,我最在意的想法不願意說給平生,只能保留著與他一起討論。也許在我內心深處,對寬容長者的需要,多於對愛的需要。

我還記得我那個時候最關心的問題是,在一個自由、致富的世界裡統治者還有什麼用呢?我對他說,第一點最重要的是,哪怕是最自由、最富足的世界裡,哪怕原本沒有等級、幾乎平等,也會自然誕生上等人、中等人和下等人。原因就是人和人的先天差別太大了,就像我和何笑的差別,起初只是做題20分的差別,很快就將是人生財富上200萬、甚至2000萬的差別了。另一方面,還有比我還要不幸的人,頭腦差得連體面的教育都受不了。而上等人再生出的孩子無論從基因還是成長環境,都比下等人好得多,再進行哪怕一切都公平的競爭,也會比下等人成功。於是,沒有任何壓迫、禁止和愚弄的世界裡,上等人和下等人的差別也會越來越大。統治者就在這種環境中獲得了維持他們統治的合法性。他們不一定是上等人的一部分,也不一定是下等人的一部分,他們只是不斷宣揚自己,一方面宣揚將保護上等人,使其不被下等人的嫉妒侵擾,另一方面宣揚將照顧下等人,使其能夠過上勉強的體面生活。於是上等人和下等人都必須強烈依附於統治者,使統治者成為特等人。其實他們既不能保護上等人,也不能照顧下等人,他們從上等人那兒把財富奪過來,用來獲得下等人的心,可是他們也並不能縮小人群的差距。甚至有的時候,他們要刻意擴大這種差距,當人人過於平等了,就不利於物慾追求,於是統治者用自己的力量幫助一部分人壯大、成為上等人,然後再用剩下的人的不滿作為統治的理由,他們說:「嘿,嘿,別急,我幫你們縮小差距。」這樣他們又可以從上等人手中再把財富奪回來。這就好像我們小時候都聽過的那個故事:一隻狐狸給兩隻小熊分麵包,它先掰了一大一小,拿到小的那塊的小熊抗議了,它就從大塊麵包上掰下來一塊自己吃掉,這下大的那塊又變小了,拿那塊的小熊又抗議了,它又從另一塊上掰下來一點,直到最後,兩隻小熊都只有很可憐的一點點麵包了,它們還感謝狐狸做了公平維護者。統治者只要會利用不平等,就能一直統治下去。

我記得我當時還跟他說過,統治者並不需要暴力的思想控制,因為他們發現控制不住,最終總會輸給懷疑和叛逆,還因為他們發現不用暴力的思想控制,也能維持統治。只要他們對被統治者來說是有用的,只要大多數人都還能期待生活有改進,統治就能維持下去。因為對普通人來說,只有現實生活是最關心的事。

這些事情我們曾經斷斷續續爭論了很久,也許有一年多,也許還要更久一些。在我精神遇到更大危機之前,這些事情是我們一直討論的主題。他很耐心,多數時候很沉默,聽我說的多,自己說的少。我幾乎是帶著一些神經質的亢奮,每次來找他的時候就指著他原本書稿的問題,滔滔不絕,而又語無倫次。有的時候我腦子裡想的事情太亂,一時語塞說不出來,我就幹瞪著他,不知為什麼,總感覺他這樣也能明白似的。

那段時間對我是極大的精神安慰。如果不來找他,我意識不到我有多孤獨。而意識不到不代表不存在。我的孤獨、我的痛苦一直都在,壓得越深,對精神的拖拽就越強。和平生的相處不能減少這種孤獨。事實上,因為顧及平生的意見,我們越相處,我將自己的孤獨壓得越深。

只有與他討論,只有將所有討論寫下來,日子才有些寄託,生活裡的孤獨才顯得不那麼痛苦。我終於有了一些可以去做的事,讓生活顯得有方向的事。

「我今天來,其實不是想和你討論我們從前說過的內容,」我輕輕和他說,「我只是想來告訴你,我那個時候來找你一起寫書,是因為我處在個人的痛苦中……不容易察覺的痛苦。我生活中的迷惘給我自我貶低的情緒,而我的理智又不能接受這種自我貶低,就想要想象出一種證明自己的事業。那種迷惘不是愛情能彌補的。我必須要某種可以推遲到無限遠的事,寫一本隱秘的書可以讓我假想自己是偉大的。」

我環視他的房間,帶著懷戀和不捨。房間的光線不明,一排已經有輕微裂痕的櫸木書架沿一面牆排列,另一面牆邊是帶鎖的衣箱、兩隻木凳和放在地上久已不用的十八寸電視機。房間裡的空氣有一種陳舊氈子的氣味,若有若無,似乎還有燃盡的香菸味道。我望著視窗,窗外白茫茫的光讓人看不出時間,似乎整個房間都漂浮在半空。

「這就是那時候我為什麼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