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於一九八四 郝景芳 第1頁,共2頁

六月的一個上午,爸爸坐在兩節火車車廂之間的空地上,從狹長的玻璃望向窗外原野。王老西坐在他對面,一直在嗑瓜子。火車發出咣咣的有規律的敲擊聲,標註著鐵軌的長度,重複的聲音低沉機械,在人聲嘈雜的燥熱車廂中,有一種催人昏昏欲睡的穩定力量。爸爸的眼皮有一點打架了,但是不想睡。他覺得難得坐一次這趟火車,如果睡過去就太浪費了。他盤腿坐著,背靠著身後廁所的背板,在顛簸中直勾勾盯著窗外。初夏的太陽照得人額頭滲出汗珠。火車外是大片正在收割的麥田,青黃各一半,秸稈掃淨的地方露出褐色土壤。遠處是密集細瘦的新栽的白楊,擠著延伸著,像吃不飽飯卻踮腳揚頭的貧窮少年。如果只望著遠方,幾乎感覺不出火車在動。近處小村落零散著,一片破落的牆,汙黑的玻璃,屋頂冒出炊煙。偶爾能看到老頭騎著二八腳踏車,歪歪扭扭地在田埂上經過。

他們也想去外地嗎,爸爸想,還是生在哪兒就在哪兒待一輩子呢?

這是爸爸第一次坐上去南方的火車。他從褲兜裡把那張淡粉色的小卡片拿出來,在眼前端詳著,剪了一個小口的票面上清楚地印著「北京經()至廣州」的字樣,「北京」字小,「廣州」字大。這麼小一張小卡片,還沒有一根手指頭長,皺巴巴的紙面被紅色數字侵擾得模糊不清,卻有如此大的魔力,能把一個人帶到上千公里之外的最南方,爸爸覺得很神奇。大串聯的時候,他坐免費的火車去過北京、濟南、石家莊,卻從來沒有懷揣過這樣一張粉色小卡片去過真的南方。

「哎,你再不吃,就都被我磕光啦,」王老西忽然頂了頂爸爸的胳膊說。他指著瓜子。

「嗯?哦,你吃吧,我不吃,」爸爸說,「吃這玩意兒太渴。」

「接水喝啊,」王老西往身後一指,「吃飯要錢,喝水可是免費的。」

「懶得動,」爸爸搖搖頭,「而且上個廁所太麻煩了,能少喝就少喝了。」

「尿尿都怕麻煩,」王老西揶揄道,「那你跟這兒待著幹啥啊,坐三天呢。」

「就待著唄。」爸爸又看外面。

走來走去的人不斷從爸爸和王老西身邊經過,身後的廁所門一次次被甩開,又一次次被碰上,每次開關就扇出一股騷臭味,起初爸爸不斷皺眉,後來就如入鮑魚之肆了。廁所門口永遠淤積著一堆人,抵抗著門縫裡透出的氣味奮力向前擁著,面容焦躁而專注地盯著鐵門。從熱水間裡打了熱水的人端著飯盒,一邊嚷嚷一邊穿過焦急等待如廁的人。飄出的飯菜味和人體汗味、廁所味混在一起,在爸爸和王老西頭頂繚繞。不知為什麼,爸爸並未覺得心煩。他的感官跟著眼睛全部飄到了車廂以外,飄到了似乎熟悉又全然陌生的田地間。陽光帶來了窗外的氣息,爸爸像是隨著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進入了某種真空,身旁的人卻彷彿遠在數里之外似的。

王老西突然問爸爸:「待會兒到邯鄲,估計有人下,咱倆要不上車廂裡看看有沒有地兒?」

「就在這兒待著吧,爸爸說。」

爸爸不想瞎折騰了,好不容易找一個沒人的地方坐下來,不用和人擠,還能靠著窗戶。即便是車廂之間的夾層,也好歹是自己的角落。在車廂裡也未必舒服到哪兒去,每個座位上都擠著超過額定數量的人,座位間也有人站著坐著,饅頭、麵包、瓜子、醬豆腐、茶葉蛋和午餐肉擺得到處都是,也許有人吃飯時的湯湯水水灑出來,滴落在坐在周圍地板的人身上。他不想去搶座湊熱鬧了,留在這裡挺好。雖然他心裡激動,卻不想和人湊在一堆。

王老西是耐不住寂寞的,見爸爸不說話,就不斷跟身邊人搭訕。來往的人也有沒座的,就坐下來跟王老西一起嗑瓜子。

有個面色黝黑的中年大爺坐下來聊了會兒,他是老兵,四月剛去老山打了仗,負了傷,退伍回來,去北京領獎,這會兒要回老家務農。他下巴處有一道傷疤,讓他說起話來嘴歪向一邊。「還不賴了,差點頭就沒了。」他笑著說。

一個十六歲的瘦弱男孩也坐了一陣子。他要去深圳做碼頭工人。他說他們村兒有窮的,家裡人多地少,吃不上飯,跑去了深圳當搬運工,在碼頭一天能掙三十塊錢。「三十塊錢吶!」男孩說,「一天就三十!你不知道,那人過年回村兒,那叫一個有錢,家裡原先養的兩頭肥豬養了兩年了不捨得宰,他一回家就讓他媽給宰了,做了好幾大鍋燉肉,還曬了好幾條臘肉,請村裡親戚、關係好的、幫襯過的全都上家裡吃飯去。好麼,你們是沒看見,那一桌肉,我這輩子就沒吃那麼飽過。第二天他就給他媽又買了三頭小豬仔,說以後別賣了,想吃肉就吃肉。好傢伙!我們村前些年跑出去的也有些,還沒見過這樣的!據說深圳的錢特好掙,到那兒就能掙。我念書也不行,我媽就讓我也上深圳去,闖闖去。」

「你這小身板兒,」王老西兩根手指捏捏他單薄的肩膀,「能搬得動碼頭的東西?」

「練練唄,」男孩說,我也不想光當搬運工,沒準我還能進廠呢,他們說進香港人開的工廠掙錢才多。

「人不大,還挺有志氣!」王老西半揶揄半讚歎道。

「我不小了!我週歲都十六了,虛歲十八了。」男孩說道。

火車上佈滿鬆動的熱情,壓抑不住,宛如積雪化凍後嗶嗶啵啵頂破土壤的萌芽。他們還跟一個大學生聊了一會兒。那已經是傍晚了,窗外經過一片湖,晦暗的夕陽照射湖水,四周的人影和水槽若隱若現。大學生從廁所出來,洗了手,卻沒回車廂,站在夾道王老西身旁,向外望著湖水,許久一動不動。

王老西觀察他好一陣子,主動搭話道:「看什麼呢?」

大學生低頭看了看王老西,又看了看爸爸,笑著說:「沒看什麼,就看看那邊的鳥。」

「你也是到廣州?」

「嗯,先到廣州看看。」

「出差還是探親?」

「都不是,」大學生說著蹲了下來,王老西遞給他瓜子他也沒拒絕,一起嗑起來,「我啊,剛辭職了,惦著上廣州深圳看看,有沒有什麼機會。」

聽到「辭職」二字,爸爸的神經被勾了起來,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插嘴道:「從哪兒辭職的?」

「北京無線電廠,做收音機的。」大學生說。

「我操兄弟,有魄力,這可是好單位,一般人可進不去。」王老西嘆道。

三人於是攀談起來。爸爸和王老西慢慢才知道他是大學生,還是相當好的大學畢業的,畢業之後分到廠裡,卻做得極為不開心。廠裡沒什麼需要他付出知識的,做的不過是裝置的保養和維修,廠長說對大學生重視,底下的技工師傅卻不怎麼買賬。平時就是走走流水線,聊聊閒天,扯扯關係,說說家裡人,到點兒下班走人。相互倒挺親密,但日子一天天廢了。他好心提了一些技術的改進建議,卻沒有人理會。「在我們廠裡,」大學生說,「誰都覺得自己挺了不起,結果誰都什麼也不幹,我是受不了了,不走也得走。」

他的話引起了爸爸一部分共鳴。爸爸沒有大學生那樣自視甚高,主要是因為不如大學生有文化,看周圍人就沒有那麼居高臨下。但那種悶得不行的感覺是相近的。爸爸很高興,他終於看到有人跟他有相似的感受,這讓他覺得他不是孤獨的。

「那你打算到廣東干什麼呢?」爸爸問大學生。

「我想找人跟我一塊兒成立公司。」

「成立公司?這麼牛氣?」在爸爸聽來,成立公司就像建立王國一樣神奇。

「這有什麼,」大學生說,「我同學今年年初就在中關村幹了,我已經晚了。」

「真行!」爸爸讚道,「不過也有風險吧?」

「那是,賠錢的也多的是。」

「那你不怕?」

大學生一臉嚴肅地說:「我喜歡看《牛虻》,裡面我最喜歡的一句話是:如果一個人必須承擔一件事情,他就必須儘量承擔,如果他被壓垮了下去——哼,那他就活該。」

爸爸聽得一振,這話說得既平靜又任性,還有點破釜沉舟的氣概,讓他心裡微微一動。還是文化人哪!爸爸讚歎大學生。

「不敢,不敢。」大學生也像一箇舊時文人一樣拱手作揖。

「回頭有機會,應該讓我一個朋友認識認識你,」爸爸說,「他也是文化人,最喜歡大學生,也特別愛看書,還寫詩,喜歡普希金。」

「喲,」大學生說,「我可不寫詩,不過我認識幾個朋友寫詩的,他們在北京剛組了個詩社,叫未來列車,他們愛寫朦朧詩,我可不大看得懂,回頭我給你留個地址,可以叫你朋友去找一個叫張大鬍子的人,就能加入。」

他們又談了好一陣子,大學生說了些他的計劃,王老西也遮遮掩掩說了點他們的打算。外匯的事情不能說,就說準備倒貨物來賣。他們各自交換了些關於廣州和深圳的道聽途說,誰都沒去過,但都說得頭頭是道。爸爸知道王老西一向這樣,他每次說得言之鑿鑿,以至於爸爸一直以為他去過深圳,誰知道出發前才發現他也沒去過,連火車應該換幾次都不知道。爸爸於是把王老西的話全部打了折扣。大學生卻也和王老西一樣的脾氣,他一早說了沒去過深圳,真聊起來卻全是見聞,就連年初時小平同志南巡上了幾層樓、說了幾句話都清清楚楚,彷彿親眼圍觀了似的。深圳就在兩個人的唇齒間獲得了閃閃發光的輪廓,那裡機會遍地、高樓四起,滿街都是各國商品,四處都是香港人和大鼻子白人,工廠一座接著一座,人群飛快奔走。時間、效率。時間、效率。金錢像水一樣流。

晚上,車廂裡熄了燈,走廊也安靜了下來。爸爸神經有點亢奮,仍不想睡,就還是看著窗外。王老西半坐半躺地歪著,剛喝了一罐啤酒,打算眯起來睡,但半天了都還在折騰。

「哎,」爸爸招呼王老西,「睡著了?」

「嗯?沒呢。」

「我問你啊,你有沒有那種時候,覺得自己好像被騙了?……被別人騙了,也被自己騙了。」爸爸問道。

「什麼意思?你被誰騙了?」

「我也不知道是被誰,也找不出來是被誰,」爸爸想來想去不知道該怎麼說,「也可能就是被我自己,哎,反正我就是瞎想,只是一種感覺……覺著你周圍人本來都要幹一件什麼事,全都往一邊跑,你也看不清楚,就跟著大家跑,結果跑著跑著,發現大家全都往另一邊跑了,或者是往四面八方跑。你最開始也不知道為什麼往這邊跑,後來就更不知道為什麼變了,就看見所有人一開始都告訴你該往這邊兒,後來都說要往那邊兒。你也不知道是被他們騙了,還是被自己騙了,就好像他們全都知道什麼秘密,就你自己不知道似的。」

王老西迷迷糊糊地,囁嚅道:「你說的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現在想想,我下鄉時是七零年,」爸爸依然自說自話,「這一晃都十幾年過去了,怎麼過得這麼快。」

「嗯。」王老西支吾道。

「你還記得那會兒的事兒嗎?搞批鬥那會兒。我都快忘了我當時都是怎麼過的了,就記得很嚇人。」

王老西忽然睜開了眼,坐起來一點兒:「記啥?我巴不得快忘了。」

「哎,說真的,」爸爸很認真地問,「你恨那會兒鬥你爸的人嗎?」

王老西的爸爸解放前家裡條件稍微好一點兒,鬥爭中被劃成富農,村裡批鬥的時候被人打了,一腳踹在心窩子上,傷了,但後來一直佝僂著咳嗽,沒兩年就死了。死的時候爸爸還沒回城,親眼見著王老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給老爹在荒郊野外刨了個坑埋了。王老西沒娘,沒有別的親戚,就他單蹦一個,立了塊木頭刻的小墓碑,磕了兩個頭。王老西那會兒還是個小毛頭,做事特別狠,咬著牙,也不說話,一直用袖子擦鼻涕。風冷得很。

「那能不恨嗎?」王老西說。

「那你想過報仇嗎?」報復那些人?爸爸問。對報復的問題,他自己曾經琢磨過好久,但也沒什麼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