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於一九八四 郝景芳 第1頁,共2頁

兩天後,爸爸約王老西在同一家小飯館見面。兩人匆匆吃了點包子,王老西就亟不可待拉著爸爸出門。出乎爸爸意料的是,王老西對工廠生產線的訊息顯得一點都不興奮。他痛快答應了幫忙去聯絡外國老闆,也對技術轉移點頭稱道,但他對這些都像是過場似的走程式,恨不得趕快跳到重要的環節。重要的環節是什麼,爸爸不知道。

王老西拉著爸爸,穿過街巷,直接走進小公園。這一年城市氣氛已經回暖,獵奇的力量超過對權威的恐懼,又開始有人彈吉他,幾對小情侶,坐在長椅上,忸怩又羞澀地並肩坐著,偶爾靠靠肩、拉拉手,空氣纏綿溫暖。爸爸覺得在自己和王老西兩個人一道逛公園實在是太奇怪了。他故意落在王老西后面兩步遠,王老西卻總是等著他跟上來,頭湊得很近,似乎要談什麼密謀的事情。爸爸讓他快點說,他又欲言又止,說一定要等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再說。

「現在行了吧?」走到一個假山後面,爸爸說。

王老西還在探頭東張西望。

「到底啥事?」爸爸有點不耐煩。

「我跟你說,我這次是逮著一個大機會,這要是能成,賺錢賺大發了。」

「什麼機會?」爸爸很有點懷疑。「外匯。」王老西蹦出兩個字,嚇了爸爸一跳。

「什麼外匯?」

「我跟你說,現在廣東那邊都需要外匯,拿不到指標,什麼美元啦、港幣啦,價錢都炒得高著呢,誰要是能拿著外匯局的外匯指標,當場就能賺一大筆。」

爸爸仍然狐疑:「這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手裡有外匯?」

「我沒有,」王老西的臉湊得更近了,「但是有人有。」

「……誰啊?」

「你認識,」王老西咧開嘴笑了,笑得很開心,又有一點詭秘,「我已經聯絡過了,沒問題,你就跟我說想不想幹吧,要是想幹,咱倆就搭夥一塊兒幹。」

「我得先看看,我這還兩眼一抹黑呢,你就說了那幾句話,我哪有主意。」爸爸想了想又說,「不過……是去深圳嗎?」

「是,深圳!還有廣東其他地方。」爸爸心動了,但還是說:「嗯,我考慮下看看。」

「別考慮啦,」王老西誇張地甩著手拍了拍爸爸的手臂,「真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這次是最好的發財機會了。這麼著吧,今天下午下班以後,你要是沒事的話,就跟我去趟外匯局,我帶你見見那人,你見了就放心了。」

爸爸有點疑惑地看著他。兩隻麻雀打打鬧鬧著從他們腳邊跳過,飛起來,唧唧啾啾飛過陽光下安睡的湖水,四周的垂柳恬靜怡然。

下午下班之後,爸爸一齣廠門,就看見王老西抽著煙,推著腳踏車在門口等著。他用嘴叼著煙,一隻手拿著一隻小鏡子,另一隻手對著鏡子反覆捋額頭前的幾撮頭髮。看見爸爸,他很開心似地蹬了一下車子,滑行著過來,對從廠子裡結伴而出的女工像熟人一般打招呼,引人側目。爸爸看得尷尬,不想引人注意,低著頭往小路上騎。

王老西跟上來,靠近爸爸身邊,神情亢奮地和爸爸說著他這一個下午打聽到的新情況。他一邊指路,一邊說著他認為這件事如何如何有利可圖、如何如何可靠、如何如何有發展,說這次若成了,將來可以順便搞進口,又說這次還有大人物支援,一定不會出婁子。爸爸問今天到底帶他去見誰,王老西非說待會兒你見到就知道了。

不知為什麼,爸爸有點不安的第六感。

在外匯局大樓門口,爸爸忽然不想進去了,王老西連說帶哄,拉著他往裡走。

就在兩人推推搡搡進入大廳的一瞬間,爸爸看到了樓梯上走下來的人。

是於欣榮。

他呆愣住了,接下來的反應是轉身要走,可是王老西拉住了他。下一秒,於欣榮在身後清脆地叫了一聲:「沈智,不認識我了嗎?」

爸爸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片刻猶豫間,於欣榮已經走到他面前,揚著頭對他說:「是我讓王老西把你找來的。」

爸爸有點怨怒地看著王老西:「你這是……?」

「是我求他啦,」於欣榮搶先說道,「王老西來求我辦事,我就跟他說,他要是能把你帶來,我就幫他的忙。」

王老西有一點得意洋洋,俯身向於欣榮說:「我把人給你帶來了,指標的事怎麼樣了?」

於欣榮一笑,朝樓梯歪歪頭:「我能說話不算話嗎,上樓說吧。」

她帶著王老西往前走,爸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於欣榮回頭,又走回爸爸身邊,問:「你顧慮什麼呢?顧慮我嗎?你放心,咱們今天就談生意,別的什麼都不說。」見爸爸仍然猶豫不決,又粲然一笑道:「走吧,幹嗎呢,我又不能吃了你。」

爸爸心裡翻過了幾輪念頭,他先想著上去打於欣榮兩個耳刮子,也算是解了多年心結,但他這一輩子沒對女人動過手,即便是文革中武鬥的那幾年,也沒和女人打過架,真到動手時有點下不去手。另一方面,於欣榮的若無其事讓他覺得,自己若是仍然記仇,倒顯得氣勢上落了下風,就好像對方已經完全忘卻了的事,自己還一直念念不忘,從心理上就弱了一頭。最好的辦法是做出無所謂的輕蔑狀,然後找另外的機會,也狠狠擺她一道,拍拍手走掉,既不顯得怨婦一般糾纏不休,又釋放了心裡的鬱積。只是爸爸也不知道,眼下要談的這樁生意是不是合適的機會,畢竟現在要從於欣榮手中拿到他們所需的外匯,要求助於她。

心思翻轉中,爸爸被王老西一路拉上了樓梯,跟著於欣榮進了走廊右側一間小辦公室。辦公室裡只有唯一的一張辦公桌,桌後有一個半禿頂的中年男人,正抽著煙翻當天的日報。於欣榮叫了一聲「趙處長」,三言兩語把王老西他們的請求說了,一邊說,還一邊巧笑嫣然地俯身到禿頂男人耳邊,嘰嘰咕咕講一些話。爸爸看得煩躁,把臉轉開,看著牆上的日曆,看著窗外車棚,周遭的對話躁動漂浮,進不去耳朵。

直到最後,中年男人說了句:「好事,國家現在講開放,咱們這也是響應國家號召了。」

然後於欣榮送他們出門,一邊走,一邊撒嬌似的說:「怎麼樣,我還行吧?」

爸爸不語。

於欣榮又低頭說:「我知道你成家了,挺好的,不過別跟我說你家裡的事兒,我不想聽。以後沒事兒多上我們這兒來坐坐,咱好好聊聊,看還有沒有別的合作的機會,現在掙錢機會多著呢,咱們雙方都有好處。」於欣榮說得不動聲色,讓人判斷不出她的態度。

爸爸不語。

直到從外匯局出來、分手的時候,爸爸才知道,他們成功拿到了500萬的外匯留成指標。

王老西捅了捅爸爸的胳膊說:「哥們兒不賴啊,多虧有你。」王老西大笑著上車而去,爸爸在原地愣了好久。

晚上,爸爸先來到爺爺家。爺爺家騎車過去要一個小時。爸爸忽然想去,因為無論他的下一步計劃是什麼,他都想聽聽爺爺的意見。

爺爺奶奶只有五十出頭,都還沒有退休。爺爺在人民銀行,奶奶在居委會辦的一家集體工廠做砂輪。爸爸幼時一直跟著爺爺奶奶,但自從初中頭腦發熱,和家裡關係就開始緊張了,十六歲下鄉之後更很少回家了,回城之後直接住到廠裡,幾周才回一次,每次帶著媽媽千里迢迢倒兩趟公車,麻煩得緊,去的也就少了。爺爺原本個性持重,在文革中被批鬥得厲害,更養成了寡言的習慣,凡事沉在心裡,很少與人言。爸爸這些年和爺爺有些疏遠,相見有些尷尬。但這個世界上,爸爸最在意的,或許唯一在意的,也就是爺爺的心思。

爺爺奶奶在家,見到爸爸,頗感驚訝。奶奶迎出來,微駝的背上裹著一塊大圍巾,見到爸爸就拉住他雙手。爺爺也從裡屋出來,手上拿著當天的報紙,訝異地問:「怎麼今兒回來?明天不上班嗎?」

爸爸打著哈哈說:「晚上走,吃完飯就走。」

爸爸跟著奶奶進了廚房。奶奶的喜悅溢於言表,但性子還是一如既往的慢,不多說,也不多問,只在和爸爸一起洗白菜的時候問爸爸的身體,又問問媽媽。晚飯多加了一個豆角炒肉絲,又臨時揉了點面,蒸了兩個肉龍。都是臨時之舉,爸爸知道這全是給自己的。

爸爸觀察了一下,如果自己不來,爺爺奶奶就只熬了一個白菜麵筋,配饅頭和一鍋清湯寡水的面片湯,加了個雞蛋,卻連一點肉星都沒有。爸爸憂心,問奶奶怎麼不吃得好一點,是不是缺錢花,奶奶連說錢沒問題,只是爺爺的胃病越來越常犯,實在是沾不得油腥。爸爸一驚,忙問爺爺的病已經這麼嚴重了嗎,有沒有看醫生,有沒有吃藥。奶奶說醫生倒也看了不少,都說只能養,很難根治。爺爺這也是老毛病,小時候窮,年輕時遇上戰亂,到了中年送去農場勞教,在批鬥中動輒被餓上兩天,或者被喂下去壞掉的殘羹冷炙,胃被拳打腳踢,經不住折騰,再加上年紀大了,終是一天天壞掉。現在除了暖湯、稀粥和煮得很軟的面片,幾乎吃不了其他東西。爸爸心裡越發沉了,他不知道爺爺的胃病變得這麼嚴重。

晚飯的時候,爸爸注意著爺爺,吃得很小心,生怕自己碗裡香氣十足的肉龍勾起爺爺的食慾,讓爺爺的禁慾顯得更痛苦,食不甘味。然而爺爺面色如常,眼鼻觀心,吃得舒適坦然,不但不注意爸爸碗裡的食物,而且即使有時看到了,也沒有任何反應。不像是剛被醫生禁食,倒像是從沒吃過。爸爸起初以為爺爺是剋制,後來才發覺,爺爺是真的沒有一點吃的慾望,看都不想看。爸爸由是心生敬意。他意識到爺爺內心的平靜和意志力,不是強制,而是心裡的無慾。

後來的二十幾年間,爸爸不在爺爺身旁,他沒有見到爺爺將這樣的清淡飲食保持到晚年。爺爺幾十年對美食一眼都不看,蝦蟹絕緣,魚不碰,從未破例,即便是過年餐桌上擺在眼前,也不會動筷子,冷食一口不沾,辣不吃,肉也吃得極少。每每當別人問爺爺要不要嘗一點,比如壽司,比如披薩,比如燒烤,爺爺都笑笑揚起筷子,拿一個饅頭,自己撥一點炒得軟爛的蔬菜,吃得平靜如常。這是一種我極為熟悉的固執,任憑世界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的固執。

「到底什麼事?」爺爺邊吃邊問。他見爸爸風風火火過來,卻不說話,心下狐疑。

「爸,您最近工作還好吧?」爸爸卻想先聊聊家裡的事。

「還好。」爺爺點點頭。

「還在原來的處裡嗎?」

「不是了。給我分到工商銀行了。」

「什麼銀行?」

「工商銀行。今年人民銀行拆分,我們歸工商銀行了。」

「哦,」爸爸這才想起來,好像聽說過這件事,「那您不在原來那兒上班了?」

「還在那兒,就換了塊牌子。」爺爺放下了筷子,問:「到底什麼事?秋麗有事?」

「不是,不是,」爸爸忙說:「秋麗沒事。」

爸爸於是言簡意賅、挑挑揀揀地把王老西和於欣榮的計劃說了,問爺爺這樣做是不是合規矩。他沒說他們是偷偷拿到的外匯指標,只說外匯局有這些外匯留成,主動想去做生意。爺爺沉吟了片刻,說外匯的事情他們不管,但憑直覺看,這事情有風險,最好謹慎。

爸爸想了想問:「那如果出問題,最大的危險在哪兒呢?」

「黑市吧,」爺爺說,「現在的問題是什麼東西都有黑市,就連國債,聽說都有很多人一邊收,一邊倒賣。廠裡的東西也是,外匯也是。以後不知道國家怎麼處理黑市,要是處理,得打擊好多人,不處理,早晚出大問題。」

爸爸沉吟了一會兒,拿不定主意。他在幾年之後才明白爺爺說的大問題是什麼意思。在這個晚上,他沒想那麼遠,只是估摸這種風險遭遇在自己身上的可能性,以及風險可能帶來的後果。他決定看看情況再說。

爺爺也陷入了沉思。這些天他們在處理工商銀行的建立,將人民銀行的存貸款陸陸續續轉過來,新貸款多得批不過來,他心下有些不安。騙子越來越多了,騙錢騙貸,有的就是以廠子的名義貸款,卻去黑市上倒賣東西。

爺爺常常回憶起文革之前的那些日子,規矩、僵化、缺少自由度,卻也缺少欺詐的日子。爺爺早年在銀行的工作是資金撥付,國營企業日常有大筆資金由爺爺他們負責撥付。棉紡廠、軸承廠、電視廠,將資金送過去,任務派下去,過段時間將廠子的棉布、軸承和電視收上來。爺爺他們要做的就是將這撥付與回收算清楚,並隨時去廠裡檢查工作。下去檢查工作的時候,他們是領導,廠長書記都得鄭重迎接他們,他們也態度嚴肅,賬目看得一絲不苟。早年沒有運鈔車,銀行職員用三輪車馱著紙箱裝滿的紙幣,穿過城市,運到城郊的工廠。鈔票很沉,三輪車馱著蹬起來很費力,大腿蹬下去的時候能感到酸澀的張力。紙箱子只做了簡單的封裝,沒有武裝押運,但那麼多年誰也沒動過手腳,也沒有遇到過劫匪。很多年後爺爺仍然能回憶起街上的光明坦蕩和噤若寒蟬。那時候,若誰敢打錢的主意,當場就要被抓起來斃了。因為噤若寒蟬,所以光明坦蕩。

爺爺的世界也算是經歷變遷。小時候爺爺住在晉中山上的小村子,極窮,地都在坡上,從山腳到山腰,村子依山而建,細長不成樣,隔幾十米有一座低矮的土房,守著斜坡上幾分梯田,山上的房子住的人若想下山,只能順坡滑下。那地方自古荒蕪,沒什麼改變的希望,幾十年如一日的絕望,地形扼殺辛勞。再加上打仗,日本人和土匪來一遭就更荒蕪一遭。總歸是沒辦法了,孩子大了不得不送出去外面討生活,走西口也好,當兵也好,任其自生自滅。所幸,爺爺有一個表舅舅在太原市工作,做生意,認識些銀行裡的人,爺爺十五歲就被送去做了學徒。爺爺走進國統銀行,第一次穿襯衫,小心翼翼,養成了觀察周圍人的習慣。

解放太原之前,爺爺就是這種最普通的銀行小職員。太原戰役中,銀行頭頭全部撤離,共產黨軍隊浩浩蕩蕩開進城裡,爺爺和同事都是被接管的物件。共產黨幹部問他們:「想不想幹革命?若想,就跟著一起,若不想,就解散回家務農。」爺爺那年十八歲,才工作了兩年,懵懵懂懂,問他們:「幹革命有飯吃嗎?」幹部說:「當然有,幹革命發饅頭。」爺爺仔細想了想,回老家都是山上的貧地,不下雨就要餓肚子,說什麼也不能回老家了,就說:「我幹革命。」

沒隔幾日,爺爺跟著隊伍被拉到了天津。那時候平津戰役已經快打完了,爺爺聽人說,進城就這一兩天的事。在天津城外,所有這些小職員擠在幾輛大車裡,在乾癟的肚皮催促中遙遙望著遠處爆炸的塵埃。冬日嚴寒,鎖在大車裡吐氣成煙。爆炸隆隆既是毀滅,又是希望。他們揣著手蹲在車裡,懷念家鄉削麵的味道。不知過了多久,大車轟隆隆啟動了,咣噹咣噹將這些十幾歲的孩子像倒果核一樣倒在城市的街道上,又轟隆隆開走了,「果核們」骨碌碌滾進每座建築,就地紮下根來。爺爺第一次見到那幾座銀行大樓,倒吸了一口氣。森嚴又高大,站在底下有壓倒的氣勢。一種異常陌生的感覺撲面而來。爺爺沒見過這樣的建築,大石塊,方方正正巍峨的立面,幾根大柱子豎在正面,灰撲撲卻有光澤。建築外面飄著撕裂的橫幅,撲簌簌隨風顯得破落。爺爺跟著大部隊湧進樓裡接管,看到成箱沒帶走的檔案和紅木書桌上散落的廢棄檔案,想起在太原的國統銀行被接管的時刻,也是這麼多廢檔案。他怔怔地站在樓道里,有點恍惚,後腦勺被隊長一拍:「幹嗎呢,快搬啊。」

一九八四年這次人民銀行拆分,倒是爺爺的一次機會。文革中,爺爺丟了工作,農場勞改,平反之後也沒有原來的位置,這次拆分給他派到新的部門,也算新的開始。其實不能叫拆分,辦公室還是一樣的辦公室,人也還是原來的人,連寫字檯和資料夾都毫無變化,只是辦公室外面的牌子換了一塊,牌子上的字換了,檔案紙的抬頭也變成了紅色的工商銀行字樣。爺爺和同事們默默看著這場轉變,沒有太多動盪,就好像一切如常。

換牌子那一天,爺爺看著幹活兒的人蹬著梯子爬到大樓大理石門邊,將一塊黃銅黑字的嶄新豎長牌匾從車裡搬出來,和底下接應的人一人一端抬著,小心翼翼掛上,用一塊舊抹布稀裡糊塗地擦了擦往牆上掛,兩個人相互喊著校正。爺爺知道,這是大幕轉換的象徵,意味著某種時代的變遷,但是他並不興奮,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踏入這座樓時,也曾以同樣的迅捷動作換門外的牌子,那麼相似,那麼模糊。又想起更久遠的時候,太原銀行樓被接管的時候,換牌子的動作一樣迅捷——所有記憶都有相似之處,全都混在了一起,似乎沒有了區別,只剩下了姿勢和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