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生於一九八四 郝景芳 第1頁,共2頁

下午下班的時候,爸爸和謝一凡走得很早。

早上進廠的時候,謝一凡對爸爸說:「要不然你晚上去我們家吃飯吧,這兩天正好老爺子都在,你直接跟他說說,陪老爺子喝兩杯小酒,沒準就成了,我給你轉述,反而說不清楚,耽誤事。」

爸爸其實有點怵謝老爺子,平時在廠裡見著了,總要低頭避開。其實謝廠長挺和氣,但爸爸就是習慣性得不願意接觸領導。但他也知道謝一凡說得對,不管是替王老西打聽事,還是想著自己以後離廠的事,最好都直接跟謝老爺子說說。他點了點頭:「行,那我下班時等著你,你說啥時候去就啥時候去吧。」

爸爸四點鐘就從車間出來。這個點兒,車間裡的人,包括師傅都在喝茶葉末子扯閒天。爸爸先去工會,告訴媽媽自己晚上不回家吃飯了,然後回到車間,謝一凡已經等在門口了。兩人蹬上腳踏車,去菜市場買了兩條黃花魚。這是奢侈的稀罕物,一般只有過年過節家裡才會買,據說謝老爺子最喜歡吃。爸爸推車經過生氣勃勃的繁盛。菜市場在一座大棚裡,人聲鼎沸,兩條窄小的路上,農民鋪著白兮兮的麻袋片,麻袋片上堆著蔬菜,蔬菜掉下的土渣和水泥地渾然一體。爸爸和謝一凡邊走邊聊,偶爾有紅薯從一堆紅薯上滾下來,骨碌到兩個人腳邊上,帶著溼潤的泥土。

晚上小酒喝得相當不錯。謝老爺子在廠裡威嚴,在小輩面前卻相當放得下架子。笑起來聲音渾厚得似乎有回聲。爸爸和謝一凡從十幾歲就認識,之前來過謝一凡家,也不算生人。三杯小酒下肚,謝老爺子開始坦率,說到廠裡廠外今年的變化,說起時政大事,說起越來越難管的一攤子業務,說起當廠長的難處,說起利改稅之後雖然有希望了,但也有負擔了。

「我跟你們說,」謝老爺子抿了一口酒,「你們記著我這句話,今年是個轉折點,多少年以後回顧也肯定數得上。好多事還要大改。你們現在還看不出來,但早晚能看出來。以後廠長得自己負責廠子,招人、開除人什麼的也都得自己管。」

「這是好事兒啊,」爸爸又給謝老爺子滿上,「對您是好事兒。」

「好壞也說不上,」謝老爺子說,「不過這路子是對的。我老早就說過,廠子想搞活,不能搞運動那一套。廠子想幹好,能幹的就上來,不能幹的就下去,這才有點希望。不過這樣壓力就全在廠長頭上了,好了是好,幹不好就折了。估計以後的大趨勢是改成自負盈虧,按廠子現在這個德行,八成是得虧。到時候還不知道怎麼辦好。」

「您不是最近開始管紀律了嗎?」

「那能管用嗎?」謝老爺子搖搖手,「你和一凡也都這麼大人了,你們也都明白那是什麼,就在廠裡講講話、說說紀律能管用?你們這些小輩兒能聽?不管用!現在在學校裡都不管用啦。要想真讓工人使勁幹活兒,就得來真格的……反正吧,你們以後都得小心著點兒。」

「以後要開除人啦?」爸爸連忙問。

「估計是。也就這一年半載的事兒。」

「那這壓力大了啊,」爸爸趁勢說,「……要不我還是自己辭工算了。」

「喲,」謝老爺子連忙說,「你別這樣啊,別緊張,不會把誰都開除的……只要不偷拿東西,不違章,不會開除你的。」

「不是,」爸爸說,「我是自己想辭……想著出去闖闖,說不準有什麼機會。您看呢?」

謝老爺子不語,吃了兩口拌黃瓜絲,在嘴裡「咯吱咯吱」嚼,片刻之後才喝了口酒說:「外頭的事我是沒什麼瞭解,但我覺得是好事兒。出去闖闖吧,說不準能闖出片地界兒。而且呢,要前兩年問我,我肯定說你悠著點兒,但這會兒我覺著有戲。今年形勢不一樣了,以後估計應該越來越鬆了,不會再嚴打了。還是外面靈活點兒,機會多點兒,廠子現在不死不活的,以後也不好說。趁年輕,闖闖也好。」

爸爸聽了這話,心裡舒坦,像吃了顆定心丸似的。他於是話也多了起來,講了講王老西,講了講自己的想法,講了講下鄉的事。謝老爺子的通達像是一種保證,至少沒有給他的焦慮更多壓力,讓爸爸不至於偽裝自己。

酒過三巡,謝老爺子分析接下來的局勢,說得言簡意賅,豁然開朗,讓爸爸暗生佩服。謝老爺子說:「鄧小平這個人不簡單,他自己經歷那麼些事,還能不計較個人得失,看明白大事。搞經濟怎麼搞,就得讓大家自己去搞。現在有好多功過是非還不能論,以後早晚有公論。你看年初人心惶惶,小平去一趟深圳,大局就都開朗了。接下來還要往前走,要取消統購統銷,產量價格什麼的都得廠子自己定,現在是個轉折點,不早點做打算,將來就得吃癟。人活著就得學會抓住轉折點,一起一落差別大了,將來廠子是賺是賠,都看現在怎麼辦。」

爸爸於是和謝老爺子談起王老西的請求,又談廠子下一步計劃。爸爸驚訝地發現,謝老爺子也想過王老西的計劃,也想找個私廠合作,但是一是顧慮國家不讓搞,二是廠子實際上也沒有餘力。廠子裡現在的裝置老舊,有些已經報廢了,剩下的效率不高,閒置的其實很少。搞合作也很難抽出一套完整的裝置分享。

爸爸覺得這事看來沒戲了。他倒也不是特別在乎,但心還是沉了沉。他多少有點把自己離廠的成功與否與王老西這事掛鉤,若這事不成,他就更不知道自己能去做什麼了。

「那這事兒……」爸爸問。

「也不一定就不行,」謝老爺子頓了頓,「你之前說王老西去過南方是吧?」

「嗯,好像是在深圳待過一陣子。」

「那他認不認識一些深圳那邊的外國老闆?」

爸爸一愣,不知道怎麼說好,王老西嘴裡確實天上地下的,一會兒說人家深圳老闆怎麼怎麼著,一會兒又說人家老外怎麼怎麼著,但爸爸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認識老外,還是聽某人轉述某某人的話。「興許有見過的吧,」爸爸小心地說,「但我也說不好。」

「你回頭問問他。」謝老爺子說。

「要是認識,怎麼著呢?」

「要是有認識國外冰箱廠的,就問問,能不能從國外給咱們廠引進一條生產線。」

「外國生產線嗎?」

「嗯,」謝老爺子說,「你就跟王老西說,要能給引進一條外國生產線,咱們廠換下來的裝置就能給他們。」

爸爸這才明白,王老西的請求這算是撞到謝老爺子心裡頭了,謝老爺子說不準琢磨引進的事已經好久了,但一方面是沒路子,一方面是不知道如何處置原來的裝置流水線。王老西如果能搞下來,真是兩全其美。爸爸覺得謝老爺子果然有想法,不由心裡讚歎,很想一口應承。但轉念一想,王老西不大靠得住,能不能找著路子是一碼事,到時候引進了進口裝置,王老西他們會不會還要舊裝置,會不會搶先引進國外裝置,都還是不確定的事。於是爸爸又把話縮了回去,保守地說:「成,我跟他說,讓他給打聽打聽。」

又說了一陣子,菜吃得差不多了,爸爸幫謝一凡一起收拾了桌子。見到陽臺上養的鳥,又是一番閒聊,八哥、畫眉哪個聰明,鸚鵡哪種好養,一根雜毛都沒有的純色是什麼血統,去哪兒遛鳥最好……這些話都很對謝老爺子心思,告辭的時候,謝老爺子親自送到門口,點根菸看著兩人換鞋。穿工服的時候,爸爸停下來,問:「謝廠長,您說,要是王老西有了訊息,我跟他一塊兒去趟深圳行不行?我替咱廠子聯絡,比讓他聯絡有準。」

「行,去吧。」謝老爺子答應得爽快。這大大出乎爸爸意料之外。「要真有訊息,就讓辦公室小王給你買張票。」他又加了一句。

「哎,太謝謝您了。」爸爸忙不迭地說。

爸爸和謝一凡出門,謝老爺子穿著拖鞋到樓道里,吐著煙,笑著說:「你倆好好幹,以後機會多著呢。這回天下是真的變了,你們得跟得上才行。」

爸爸點頭,揮別下樓。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爸爸又抬頭,仔細瞅了瞅謝老爺子的臉。謝老爺子沒有注意到他,正抽著煙眯著眼盯著樓道小窗戶外面黑黝黝的夜空。謝老爺子有點顯老了,但身上有種躁動的熱情。那是爸爸第一次知道,有種人會把精力在暴風驟雨裡封存,等到風暴過境再拆封。

下樓之後,爸爸和謝一凡推著腳踏車溜達。爸爸對謝一凡稱讚謝老爺子豪爽、有魄力,謝一凡嘆口氣,沒說什麼。樓群裡的路燈隔很遠才有一盞,橘黃的光打成錐,讓人看著自己的影子在身前從長變短,縮成腳下一個圓,又從短變長,延伸成身後披著的長袍。長長短短,短短長長,像一個人的理想現實一樣迴圈膨脹收縮。

「陪我上那邊報刊亭看一眼吧。」謝一凡說。

「行。買什麼?」

「買本《人民文學》。好像有詩歌特輯。」

「有你的詩?」

「沒有,哪有我的啊,」謝一凡的聲音裡既有自嘲,又有不好意思,「就是看看別人的。什麼時候要是真有我的了就好了。」

「沒事,慢慢來嘛,」爸爸信口開河地安慰道,「肯定有一天能發的。」

謝一凡搖搖頭,不說話了。爸爸知道,謝一凡現在沒什麼欲求,大部分事情都無所謂,只是偶爾還寫寫詩,算是生活還有些寄託。謝一凡曾經對上大學寄予厚望,但自從兩年高考沒考上,就放棄了,對其他事情都心灰意懶了。爸爸當時覺得,謝一凡有一點自暴自棄,也有一點過於敏感。若是想考,再考兩年又無妨,反正他家家境好,也不指著他上班養家,但不知道為什麼謝一凡就決定不考了。也許是天生覺得任何事都不值得太強求,也許理性認為自己水平不夠,再考未免自取其辱。爸爸沒有問過,他回城的時候,謝一凡已經做工人做了一年多了。

依爸爸看,謝一凡還是有點介意的。以前他小時候被人說了無數次才子,都笑呵呵的,現在說笑中再有人稱他為才子,他臉色多少會黯淡一下,不外是觸到他沒考上大學的隱痛。謝一凡小學時作文一直寫得好,被老師表揚,還被抄到學校的黑板報上。後來文革下鄉了,在村裡幹活的間隙,謝一凡也給其他人講歷史故事,每到週末還騎幾十里路進城,找人偷偷買抄家抄出來的書,回鄉下拿給他們看。他身上有個小本子,一支鋼筆,中午午休的時候就找棵老楊樹,坐在樹下寫東西。有人疑心他寫的是反動言論,向組織舉報,幾個人突襲他的小本子搜查了一番,結果發現本子上寫的竟然無一點直抒胸臆的東西,沒有批判也沒有理想抱負,只是寫了今天的陽光如何、土如何、風如何、雨如何,還有同伴裡誰出的汗多、誰喝的水多。翻來翻去認定是無聊的東西,也就把本子扔回給他,沒人再管他了。其他知青和村裡的閒人都覺得這人有點裝樣子,叫他大才子,一半是真心,一半也是揶揄。回城之後考了兩年沒考上之後,廠裡的人也紛紛有口無心地亂開玩笑,笑著說咱們這破廠就是不行,才子出了門就不是才子了。謝一凡嘴上不介意,也跟著哈哈地自嘲,但心裡多少因此灰心。自此之後,誰提「才子」二字,他臉色總有點黯淡。

但詩還是繼續寫一些的。前兩年某雜誌上發了一篇一個女工寫自己如何苦悶的文章,反響很強烈,謝一凡也拿來給爸爸看。他說讀那文章有點共鳴,卻也有更多不同意見想說,那種每日沉悶的感覺和自己有點像,但是比自己還頹廢。謝一凡說他不想寫那種憤恨或者頹喪的詩或文章,而想寫一種帶有尋找感的詩,要寫尋找,要寫在一片碎瓦殘垣的廢墟上四顧尋找的感覺。謝一凡當時說他不後悔當工人,因為當工人至少讓他覺得自己有用,但他肯定不會一直當工人,他早晚還是要試點什麼。

爸爸覺得,謝一凡有一種真正的詩人氣質,不是出口成章的那種,而是對什麼事情有種發自內心的抒情。爸爸從來沒有那麼抒情。

報刊亭關了,讓人有失意的感覺。兩人掉頭往回走,爸爸想起原先的對話。

「唉,我說一凡啊,」爸爸探詢地問道,「當年你也說過,不打算在廠裡幹一輩子的,是這麼回事吧?」

「啊?」謝一凡想了想,「啊,是吧。我都忘了。」

「那你現在呢?還打算走嗎?」

「上哪兒去?」

爸爸一邊推車一邊捏閘,捏了又鬆開,鬆開又捏上,感覺車子一竄一竄。「不知道啊,你當初想去哪兒的?」

「我……好像是想去北京。」謝一凡想了想說,「我想找個什麼課之類的聽聽,看看它們那兒有沒有寫詩的。」

「現在還打算去嗎?」

「呂晶懷孕了啊,那還怎麼去?」謝一凡說得欣然,並沒有怨意或不滿。

「我是說以後,」爸爸說,「以後等孩子大了,還想去北京嗎?」

「說不好,到時候再說吧。」謝一凡說完,低頭,大拇指隨便撥弄,弄響了車鈴,在寂靜的夜晚灑出一串清亮亮的金屬音,讓兩個人都靜了一陣子。「不過應該還是會去吧,至少去看看天安門什麼樣,替王國林去看看。」

聽到這個名字,爸爸心裡有點壓抑。王國林是在一九七三年死的,死的時候還一直說著「我愛毛主席,我愛天安門」。王國林也是才子,和謝一凡最說得來,兩個人動不動就整晚聊《楚辭》,聊杜甫,聊普希金。王國林最終因為寫文章支援劉少奇而被判有罪,在獄中又寫了好多抗辯的反動詩,只換來更多刑罰,死在獄中。

謝一凡家先到了。他家樓棟口有一隻黃燈泡,照著一旁居委會黑板的一角,能看見粉筆寫的醒目的「優生優育」幾個字,昏暗中怪嚇人的。謝一凡鎖了車,在樓棟口站住。

「你是怎麼打算的?」他問爸爸,「你想好要出去找事做了?」

「沒想好呢,」爸爸說,「也猶豫著呢,得找點後盾才行。」

「我倒是願意當你後盾,」謝一凡說,「但這事兒吧,誰當後盾都沒用,只能自己想好了。」

「我懂,」爸爸點點頭。他招招手,片腿騎上車,向宿舍騎過去。騎了一陣回過頭,卻看見謝一凡隱約的身影仍然在樓棟外,低著頭在柳樹的枯枝下走來走去。只是離得遠了,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當天晚上,爸爸徹夜難眠。他為「去深圳」的念頭激勵,既亢奮又憂慮。他睜著眼睛,從綠色窗框間望出去,只拉了一半的窗簾露出半個月亮,新葉初生的柳條極緩慢地偶爾擺動,映在窗上的影子絲絲縷縷,像動物長鬚。深圳的喧囂如天空中的海市蜃樓,在爸爸眼前一直浮動。他想到北京、王國林和曾經的自己,心裡又難受得很。最終一夜無眠。

後來,在我們五歲那年,謝一凡才第一次到過北京,看到天安門。那一次他心灰意冷,也被謝老爺子一頓責罵,之後的十幾年,他再也沒踏上過首都的土地。直到我和微月高二,他為了帶微月考察大學,才第二次到北京。他在天安門前定立了好久,然後對微月感慨萬千地說:「我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最想看的就是天安門了。」

高二那年春天,我和微月一起來北京看學校。那個時候我覺得,微月比我離夢想近多了。她可以考舞蹈特長生,有了加分,可以隨便挑大學,而我一無所有。那個時候我沒有想到,最後是我考到了北京,微月卻沒有。在我們四個裡面,只有微月沒有考上她的志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