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於一九八四 郝景芳 第1頁,共2頁

當爸爸腳踏車的鈴聲在院子裡響起來的時候,媽媽正好將掛麵下到鍋裡。這是工廠宿舍,單人小屋,沒有廚房,屋裡只有一隻棕黑色佈滿鐵鏽的蜂窩煤爐子。灰色小鍋架在爐子上,爐子豎起一根菸囪,伸向房頂,拐了兩個彎伸到窗戶外面。鐵皮小鍋側面凹凸不平,被長年灼烤燻得一片漆黑。蜂窩煤爐子底下的小爐門開著,能看得到裡面燃燒的紅色,煤渣堆在爐門外的簸箕上。爐子是房間裡唯一的暖源,取暖、燒水、做飯,都指望它日復一日地勤勉。小鍋中水輕聲沸騰,發出低低的咕嚕,麵條剛入水還硬,直挺挺地支稜在鍋邊上,媽媽一邊扇著熱氣,一邊用筷子攪動。她從視窗望見爸爸的腳踏車,看到爸爸大老遠就一片腿下車,單腳蹬在踏板上,快速滑行到窗下,跳下地,把車子鎖上,往牆邊一扔,跑進樓來。這動作連貫,一氣呵成,媽媽心裡偷偷有點驕傲,爸爸還是那麼瀟灑。

媽媽一直覺得能和爸爸結婚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媽媽第一次見到爸爸的時候,爸爸就從曬穀場後面的草垛子上一撐、一躍,跳到田地裡,那動作連貫輕鬆,袖子捲到胳膊肘上,露出好看的小臂線條。爸爸和同伴跳出去,就一路跑遠了。媽媽一直在後面目送,她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嫁給他。

窗外風大了,吹得楊柳枝狂放亂舞,雲低沉壓到腳踏車棚上,就像要把車棚壓塌了。天看上去是黃褐色的,雨一觸即發。

爸爸風風火火地推門進屋來,一屁股坐到媽媽身邊。他臉溼漉漉的,頭髮揉得翹起來,顯然是剛剛去水房洗了臉。爸爸見到鍋裡的麵條,附身到鍋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探過身子,看看瓷缸裡醬兮兮的木耳蛋花滷。

「我正想吃麵條呢!」爸爸笑嘻嘻地說。

「可惜沒買到黃花菜。」媽媽說。

爸爸舉起手裡的塑膠袋:「我買了蘋果。」

「哦,」媽媽很驚喜,又有點羞澀似的說,「放書桌那邊吧。」

媽媽用筷子將麵條挑到一個小盆裡,把茶缸裡的涼水倒進去,晃了晃,用筷子攪了攪,再把麵條挑到小碗裡。小碗的瓷邊有一面破了口,媽媽小心地把破口的一面轉開才遞過去。爸爸把長袖工裝脫了,穿件短袖背心,岔開兩腿,肘支在膝蓋上,吃得呼嚕呼嚕。媽媽轉開十八寸電視,播音員的標準普通話像蠟燭光充滿小屋的角落。爸爸將頭埋在碗裡,心事重重,一邊吃,一邊在心裡醞釀要說的話。

電視裡播放著日常訊息,用各種討人喜愛的花巧告訴人們:這一次,時代是真的變了。經濟形勢喜人,鋼鐵產量再創新高;小平同志南巡後,廣東再掀新一輪迅猛增長;各地興起創辦公司熱潮,「公司」成為熱點詞彙;各地紛紛湧現「步鑫生」。在播音員昂揚的聲音裡,萬物積極生長,數字宛如頂破土壤的竹筍,肆意躥升。

媽媽吃得心不在焉。她很想問問爸爸,分房子的事情有沒有訊息。她早就聽工會里的人議論說,下一輪分房子就快了,馬上要開始排隊。她覺得要是生了孩子,怎麼也得有間屋。她想鼓動爸爸去找領導打聽一下,可是又不敢說太多。媽媽總覺得自己見識不夠,不敢過多插嘴。她怕鼓動得多了爸爸不高興,又怕爸爸去找領導給同事留下口舌。話在心裡轉著圈,不知怎樣才能說得不經意。

新聞快結束了,媽媽把碗放下,筷子輕輕撂在碗上,剛要開口,爸爸卻先說話了。媽媽一瞬間把話嚥了下去。她已經習慣了什麼事都讓爸爸先說。

「秋麗啊,你說,我要這樣在廠裡幹一輩子嗎?」爸爸問。

「啊?……什麼意思?」媽媽愣了愣,小心觀察著爸爸的臉。

「我是覺著,我在這兒一直幹,可能也沒什麼機會提拔,領導也不會重視……」

「不一定啊,」媽媽連忙說,她大概是怕爸爸不夠自信,於是拼命鼓勵道,「真不一定啊,你才剛回城沒多久嘛,很正常的,我覺得你能力強,好好表現,將來升科長應該沒問題。」

「不是這個問題,」爸爸說,「我是想……你說我要不然出去找機會試試?」

「……去哪兒?」

爸爸嚥了嚥唾沫,小心翼翼地說:「王老西今天來找我,說了些做生意的機會……」

「王老西?」媽媽遲疑道,「你想去他們那兒嗎?」她頓了頓,遲疑著斟詞酌句道:「你好不容易才回城的,難道還想再回去嗎?圖啥啊?那地方,你待了那麼多年還沒待夠嗎?」

「也不是想去他們那兒,我就是看看……」

媽媽停下來聽爸爸說。

可是爸爸卻說不下去了。他自己也沒想好到底想去幹什麼。出去的念頭只是一時衝動,想脫離當下,可是卻完全沒有下一步計劃。他自己也知道去王老西他們村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可是他也不知道又能去哪兒。

於是他支吾道:「我就是想著吧,人家現在那麼多出去做買賣的,都掙了錢了,我在這兒混一輩子也幹不出什麼,還不如找個買賣做做試試呢。」

「做什麼買賣呢?擺攤兒賣花生嗎?」

「說不好,但機會很不少,」爸爸幾乎開始杜撰了,「我聽說有的國營廠家也找私人做買賣,讓個體戶替它們賣東西,掙個差價。」爸爸似乎聽王老西這麼說過,但記不清了。

「這……國家讓幹嗎?你小心回頭把你逮起來。」

在媽媽心裡,剛剛過去的嚴打令人心驚,過去十幾年的鬥爭的夢魘也還未過去。她本能感覺到危險,某種狐狸即將掉入陷阱的危險。她覺得做買賣都是危險的。

「好多人都這麼幹,真的,我肯定會小心的,到時候肯定問清楚再幹。」

「可是……」媽媽明顯不太愉快,低下頭收拾碗筷,聲音也放低了,似乎越是不開心,就越要壓低所有情緒,「可是你要是不在廠裡了,我怕……我怕分房的事就又黃了。」

爸爸不說話了。

「過些日子要排號了,你聽說了嗎?」媽媽仍然低聲,似乎若無其事似的,將盤子裡剩下的麵條碎都倒到一隻小碗裡,又用筷子把小桌板上掉下的菜葉也撥進去,然後整整齊齊把碗和盤子摞起來,筷子握在一隻手心裡,一併端起來,但媽媽沒有起身,而是抬眼看著爸爸說,「咱倆來廠裡沒多少日子,組織上又沒什麼關係,本來是雙職工,分房子也還有幾分指望,但你若是走了,憑我一個人肯定排不上。十月就要生了……」

「我知道了,」爸爸拍拍媽媽的手,順勢將她手裡的盤子和碗接過來,說,「我也沒說立馬就走,就是有這麼個念頭,想跟你商量商量,以後也許留意一下。你放心,放心哈。別瞎想,身體重要。」

《新聞聯播》到了結束的時刻,字幕在主持人身上留下白色條紋,在爸爸的臉上投下不定的光影。媽媽還想去端碗筷,但爸爸以更快的速度起身,壓住媽媽的手:「你坐著,坐著,我來,我來。」他叮叮咣咣端著碗盆,用肩膀頂開門簾子,端著碗筷去水房。媽媽本來還想說幾句,見他出去,只好坐下來,擦了擦小桌子,又拿出針線活。窗外的大雨已經開始磅礴。昏黑的天地間,自有一份盛大的憂愁。

媽媽停下針線,忍不住抬頭看天花板。住在現在的宿舍裡,若僅僅是房間小也就罷了,讓媽媽介意的是,住在男工樓,一樓道都是單身漢,只有一兩對夫妻,出來進去實在不便,穿衣服洗衣服晾衣服都需要特別小心迴避。床是上下鋪,小夫妻做事的時候床板支扭亂響,兩個人不得不提心吊膽。院子裡像他們這樣的小夫妻不少,都是因為有年底分房子這希望,才默默忍著,不埋怨不抱怨,擠在宿舍裡,白天干活兒,夜晚等待。

爸爸端著碗筷去水房。在水房洗碗的時候,心裡轉動的念頭更雜亂。王老西說的話當時他沒在意,但時間越久,想起來的越多。王老西跟他說起過深圳的事,他也不知道王老西是怎麼知道的,八成也是道聽途說,但說起來還是頭頭是道。王老西說深圳那邊全都是工廠,人們心思活躍,每天大批大批走私船進港,卸貨都是電子錶,小販們蜂擁而上,能進多少貨進多少貨,回來倒手就賣掉,一轉眼就能掙一大筆。他說那邊是新時代,不跟上就落伍了。不得不承認,這些話很有煽動性。起初聽的時候,爸爸只是懷疑其真實性,然而此時想起來,卻變得極為吸引人。越是不能去,越吸引人。

其實爸爸並不在意去哪裡,也不太在意掙不掙錢。他當然會跟媽媽說是想多掙點兒錢,但當一個人真的想做一件事,他雖然會找很多理由,可若所有理由都不成立,他還是要做。只有這時才最需要面對自己。爸爸也形容不來自己的心情,那種感覺就好像原先下鄉時,在地裡幹活幹了一天之後,憋得不行,想找人打一架,或者使勁吹吹風,或者找到連他自己也想不出來的方法,只要透口氣就行。又像是小時候在海河裡游泳時溺水,想伸手推開水面,手撲騰、亂抓,只想出去,水面外面是什麼卻是顧忌不到的。

讓爸爸在意的不是掙錢,而是他還要像現在這樣繼續活多久。從他有自我意識開始,他一直跟著周圍人走,開始是被動,後來是主動,現在說不上是主動還是被動,只是沒有別的選擇。他不曾選擇那些事情,他只想捱過那些日子,一段難受的日子接著一段難受的日子,捱過這段,爭取再捱過下一段。他有過抱怨,但他也明白他沒資格抱怨,很多時候是他主動聽別人安排。這是他第一次覺得也許可以做個抉擇。

不去想這些事的時候,生活好像沒有別的可能。可是有些念頭,越讓自己不去想,越是不能把它趕出腦袋。他被它撕了一個口子,不能平息。他想起最後幾年在農村的日子,革命熱情已消失殆盡,日子勞苦貧瘠,久久不能回城,有種被困在陷阱裡的苦悶。他曾盼望世界大戰,只有大亂才能給他離開的機會。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始終纏繞著他,即使回城都沒有消逝。他想擺脫那種感覺。

但是,當媽媽低下頭說出「十月就要生了……」的時候,爸爸知道他沒法走。他不忍心。他能想到當他不在時,媽媽一個人擠在人群裡的樣子,周圍人分到房,媽媽什麼都分不到。那個時候的媽媽會像她最後被落在農村時的樣子,臉上充滿被遺棄的驚惶,卻又有一種不敢抱怨任何人似的、委屈的感覺。媽媽從不抱怨,是不忍心惹其他人煩惱。而正是媽媽的這種不忍心,時常引起爸爸不忍心。爸爸知道,這次他還是不忍心走。

十月就要生了,爸爸想。

爸爸把碗衝了又衝,其實已經洗乾淨了,因為腦子還嗖嗖亂轉,就從頭到尾又洗一遍。窗外偶爾的炸雷聲震得他哆嗦片刻,但很快就又回到沉思默想的現實中。那是爸爸最猶豫的時刻。心裡的不安推著他,可是他無法說清那種不安是什麼。

爸爸回到房間的時候,媽媽已經燒好了熱水,見爸爸回來,媽媽胖胖的臉上已經看不到不快,她熱絡絡地一笑,起身從架子上將洗腳盆端來。「洗洗腳吧!」媽媽說。

當夜雨下得太大了,爸爸第二天一早才去找謝一凡。

天剛蒙亮,他就爬起來,披上短袖襯衫,臉也沒洗就要出門。他照照鏡子,胡嚕了一下頭髮,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

媽媽睡眼惺忪詫異地看著他。「你上哪兒去?」媽媽囫圇著說。

「沒什麼,你接著睡吧。」

窗外還有小雨淅瀝,爸爸從門口大衣架下面的柳條筐裡翻出雨傘。他在樓洞口試試雨,覺得無妨,又把傘合上夾在胳膊底下。他蹬上腳踏車,車子歪歪扭扭駛過空無一人的小路。雨後初晴的清早有一股濃郁的草香。

謝一凡家在工廠外不遠的一片紅磚樓群裡,騎車十分鐘就到。他們小兩口工齡也不長,只分到一個小獨單。

爸爸輕輕敲門,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敲了兩下。他擔心他們沒起床,剛要轉身離開,門卻開了,謝一凡穿戴得整整齊齊,一隻手拿著湯勺,笑著給爸爸讓路。在他身後,呂晶正坐在小方桌邊喝粥。

「昨晚上一看那雨,」謝一凡說,「我就猜你肯定不來了。」

爸爸撓撓頭:「今兒早上我還怕你們沒起床呢。」

「起了,早起了,」謝一凡讓爸爸也在餐桌邊坐下,「喝粥嗎?」

「不用,不用,你吃你的。」

謝一凡笑道:「跟我還客氣啥。」說著給爸爸也盛了一碗。小米粥的熱氣嫋嫋有型。

爸爸一邊吃,一邊把王老西的事情說了。謝一凡一直聽著,頻頻點頭。

其實王老西他們想求的也不復雜,就是想搞個公私合作,借廠子的技術生產,再找廠裡的人給他們做做培訓,也搞冰箱加工,搞不了冰箱就搞冰箱零件,賣了錢給廠子分成。他們廠子現在做化肥做得不太好,競爭太激烈,遇上困境,想拓展思路,搞點加工產業。爸爸的廠子算是市裡頭的國營大廠,平時統購統銷,旱澇保收,大家都偷懶,做事也沒什麼積極性。要是真能坐等分成,也是一件樂事。兩邊都有利潤,誰也不吃虧。只是這樣做合不合規定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又有一天突然下一道文,說這事兒不合法,將領頭的處罰了就說不好了,嚴打畢竟才過去一年。

「這事兒吧,我可說不準,」爸爸說,「我也不是跟你爸說這事兒多好多好,就是現在有這麼個事兒,想跟你爸商量一下,做還是不做,得領導說了算。」

「嗯,」謝一凡說,「成,我頭跟我爸說一聲。」

「這事兒,真給判個投機倒把罪,也不是不可能,所以還是得慎重,」爸爸又說,「但是呢,王老西說,這事兒在南方很正常,雙方都有好處,咱們這兒閉塞才沒人幹。」

謝一凡點點頭,想了想又說:「不過,我勸你做好心理準備,我爸八成不同意。」

謝一凡看爸爸的碗空了,又給他盛了一碗。呂晶吃完了,謝一凡細心地幫她把筷子和碗都收了,又給她拿了一隻橘子。爸爸和謝一凡聊了聊家常,沒再提王老西的事。爸爸知道,謝一凡平時的心思也根本不在廠裡,要不是因為他爸做了副廠長,要不是因為呂晶懷孕了,也許謝一凡對工作會更不上心。在爸爸心裡,謝一凡是唐伯虎一類的人物,本來就不該在這廠裡上班的。

趁呂晶回屋裡收拾東西、謝一凡去廚房刷碗的工夫,爸爸注意到牆上貼著的兩張習字帖,都是用藍色鋼筆臨摹的工整小楷。兩張蘇軾的詞,筆跡飄逸,一看就是謝一凡的字跡。爸爸讀過一些蘇軾,但只讀過最著名的那兩三首,牆上這兩首不熟悉。

他一字一句看起來。上面一首是《醉落魄》。

b醉落魄·離京口作蘇軾/b

輕雲微月,二更酒醒船初發。孤城回望蒼煙合。記得歌時,不記歸時節。

巾偏扇墜藤床滑,覺來幽夢無人說。此生飄蕩何時歇。家在西南,長作東南別。

爸爸很難一眼看到心動的東西。這首詞卻進到爸爸心裡。他也說不清什麼東西打動了他,可能是「此生飄蕩」那一句。有種悲從中來、命中註定的感覺。他彷彿在那一瞬間看到自己的未來,某種遙遠的、模糊的、註定無所依託的未來。

很多年後,這是他唯一背熟的詞。我將在美國平原上、在爸爸的床頭看到這首詞,也是藍色鋼筆小楷,字型向一側歪斜,在半張揉搓得邊角翹起的普通a4紙上,邊緣已經發黑。它貼在爸爸床頭檯燈下的光暈中,被床頭散亂扔著的大量收據遮掩,幾乎讓人注意不到。他說那是他喝醉時寫下來的。他只有喝醉了才能背下來。

牆上貼著的另一首詞是《滿江紅》。那首詞字跡明顯更工整,大概是反覆謄寫了幾遍。爸爸的知識雖不多,三國還是知道些,看到江表和曹公,也能看懂其中的懷古情懷。他知道謝一凡文氣,喜歡謫仙詩、追黃鶴是再自然不過了。

b滿江紅蘇軾/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