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於一九八四 郝景芳 第2頁,共2頁

江漢西來,高樓下,葡萄深碧。猶自帶、岷峨雲浪,錦江春色。君是南山遺愛守,我為劍外思歸客。對此間,風物豈無情,殷勤說。

江表傳,君休讀。狂處士,真堪惜。空洲對鸚鵡,葦花蕭瑟。不獨笑書生爭底事,曹公黃祖俱飄忽。願使君,還賦謫仙詩,追黃鶴。

「詞不賴啊!等謝一凡洗完碗出來,爸爸指著牆讚歎道。

「呵,」謝一凡有點不好意思似的,「就是字兒差了點。你喜歡哪首?」

「第一首好點兒吧,」爸爸想了想說,「不過我猜你喜歡第二首。」

「是啊,」謝一凡到門口披上工裝外套說,「我喜歡那句‘不獨笑書生’。不過,第一首也挺不錯。你說,咱倆要是都生了閨女,一個叫‘輕雲’,一個叫‘微月’怎麼樣?」

「也太文氣了吧?」爸爸笑道,「哪像工人家的閨女啊。不過沒問題,聽你的。那要是有男孩呢?」

「男孩再說。」謝一凡說。

我和微月的名字就是這麼定下來的。

回國之後,我不斷重複著布拉格的那個夢,鏡面空間、狹小封閉、鏡面上流動的人影、鏡面後的眼睛。許多雙眼睛的注視,凝成光束,我在中央無路可去,躲到哪裡都找不到出口,最後只好蹲下去,越蹲越小,縮成拇指大的玩偶,四周傳來震盪的笑聲,穿透我的身體,讓我抱住頭嚇醒過來。

醒來睡不著,我坐在床上喘氣。宿舍熄了燈,我無事可做,來到陽臺上,向樓下俯瞰。夜晚的寂靜將一切細微的聲音放大,包括心底的聲音。邦邦邦邦,四聲敲擊。夜的蒼藍色在路燈的橘色裡變得憂鬱而曖昧不清。我的思緒也變得曖昧不清。

在陽臺上,低頭能看見兩座樓之間的展板和廣告牌,展板上是一層疊一層的海報,預報學校裡大大小小的講座話劇演唱會。畢業季少不了各種畢業大戲,梳辮子低頭的姑娘,做出刻意傷感的落花流水。正對著我的是一個年輕男歌星的巨大海報,清秀文弱,額前劉海剛好露出細長的眼睛,眼睛深情款款,凝望著畫面外的人,像是在傾訴。無論你怎麼轉開角度,他都在凝視著你。

theyarewatchingyou.

我閉上眼睛。

校園裡荒蕪寂靜,水泥高樓慢慢衰朽。這是世界做夢的時刻,腳步找不到出路。我看到藤蔓從牆縫破壁而出,龐大的葉子遮擋天光。傾塌的高樓化為瓦礫,灰燼裡藏著破碎的夢。我不知道出口在哪裡。

開學之後,日子回到忙碌的茫然,我徒勞地嘗試,如蒼蠅不停撞上透明的玻璃。

我開始認真考慮出國這件事,考慮步驟和能去的地方。出國就能自由嗎,我並不確定。爸爸說,出國能看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但它能否給我期待中的改變,我心存懷疑。我從來不是個無所顧忌的人。不管去哪兒,他人的目光總是跟隨著我。

想到這點,我就有點絕望。

關於出國,宿舍裡羅鈺瞭解得最清楚。從大一開始,她就告訴我們她畢業之後要出國。她要去美國,特別是要去紐約。她告訴我們第五大道是逛街的好地方,帝國大廈有好風景,《sexandcity》裡面凱麗去過的餐廳特別誘人。大三她就考了託福和雅思,她成績不好,但是英語特別好。她只申請了紐約的學校,那邊學費貴獎學金少,但生活條件好。羅鈺適合紐約,她時常大包小包紙袋子拎著,砰地衝開宿舍門,額頭上汗珠還沒落,就忍不住開包裝試衣服。她細長的胳膊和腿,套上新衣服走模特步,好看極了。她那麼率真,把物慾的輕浮發揮到可愛的極致,讓人幾乎相信她只是愛美,不是拜金。

她爸爸同意給她出學費,和我爸爸一樣。可我們的情況是完全不一樣的。羅鈺的爸爸是一擲千金的企業家。她興奮地給我講了好多申請出國的流程和生活事項,包括可以租的房子和可以選擇的旅行箱,但是她沒回答我真正的疑慮。

「你也出國吧,」她說,「也來紐約吧,跟我做個伴兒,咱倆一起去逛街。」

「我還得想想……」

「別想那麼多,你這麼猶猶豫豫沒有好下場。」羅鈺說,「今年的申請馬上就要截止了,你快點把簡歷發我,我給你改改。」

宿舍裡有各種乾脆的身影,如風飄過,我的踟躕像找不到家的孩子,只等人將我拾起。李清音的男朋友在另一個城市上學,她考過去讀研究生,不為學習,只為相聚。於舒回老家那邊一個國企,是電力集團下面一個很肥的地方,一般人擠不進去,是親戚退下來才得到的空缺。

「你不趁在學校最後這點空閒劃拉一個男朋友,」清音說,「將來可就不好找了。學校裡還是簡單得多。你是沒見過那些相親的,我表姐二十五歲開始相親,兩人見面就談錢,別提多沒勁了。我說真的,你考慮考慮。」

「我是覺得吧,」於舒說,「找個體制內的工作、體制外的老公比較好。兩人一個穩定,小孩上學什麼的也有著落,另一個人出去賺錢。我之前工作沒定,一直沒法找,現在家裡也能給介紹。女人嘛,也不用太上進。」

什麼都是聽得見的,什麼也都是看得見的。語言褪盡了,只剩下笑。畢業前的慵懶變成空氣裡一聲接著一聲飄蕩的笑,遠遠從樓道里就能聽見。我推開宿舍門,走入那彩色的空氣,問她們笑什麼。電視劇和動畫片,帥哥,吃完的零食袋子。她們拉我到螢幕前,我也一起笑,可是我多麼羨慕那種歡愉。那歡愉又離我多麼遙遠。

「云云啊,」羅鈺大笑著說,「都這會兒了你還進進出出忙什麼?行蹤也太飄忽了。我們剛才給你起了個外號,叫女神龍,見首不見尾。」

我跟著她們一起笑。整個大學四年,我都獨自進進出出。不是不能一起,是我情緒不好的時候不想讓人看到。於舒從早到晚看網路小說,一會兒笑,一會兒哭,心無旁騖。清音和男友天天影片聊天,戴著耳機你儂我儂,節假日就飛過去耳鬢廝磨。羅鈺踩著每秒360圈的風火輪,這一秒還說著作業的事,下一秒就出門唱歌了。她們對生活都有著最簡單的需求,因此可以對抽象的東西毫不疑惑。這和我多麼不一樣。

春天的潮溼從牆縫裡滲入。日子如水流滑過,我在左衝右突中漸漸走到無路可去。心裡時常一陣莫名的緊張,手心溼滑。我仍然在前思後想,想到遙遠的事,喘不過氣。周圍人心浮動,充斥著各種聲音。走廊裡會聽到完全不懂的方言,與父母爭論什麼。偶爾在食堂吃飯,隔壁桌的男生叫師兄師兄,叫得甚是熟絡,然後卻突然介紹自己的姓名班級,不外乎是剛剛認識的系友,諮詢讀研或讀博的狀況。上課時,偶爾從後門躡手躡腳走進西裝裙子的女生,抱著厚藍夾子,口紅還沒擦。三月的空氣如同早春的貓,躁動輕浮而惶惶不可終日。

四月裡,一切都有些倉皇。匆忙準備的申請沒有結果。截止日期漸漸過了,寄送的材料只得到幾封拒信和石沉大海。這就意味著,這一年申請失敗了,出國不再可能。平心而論,對這失敗本身我沒有特別痛心,只是這讓選擇的困難變得越發尖銳。未來的方向懸而未決,拖得越久心底的不安就越多。

爸爸又打過電話問我的決定,我說還沒想好。他問我要不要先出來,讀一年語言學校和預科,明年再申請。我說我不知道。爸爸於是留我一個人繼續想。他什麼也沒有替我決定,這樣很好。我沒有把決定的責任推給他,也就沒有把未來的抱怨推給他。我仍然有種潛意識的感覺,覺得出去無法解決我的疑慮。

爸爸是個付諸行動的人。他心裡糾結的東西,不跟別人說,也不找別人幫忙,獨自去做。沒有人知道他怎麼想,只看得到他的腳步。我沒有他這份行動力。我只繼承了他日常生活中的不滿,卻沒有繼承他的行動力。我同樣只繼承了媽媽不願改變的保守,而沒有繼承她融入生活的熱情。我於是像是負面的結合體,對瑣碎的日子淡漠,卻又沒有衝破現狀的決心。

據我觀察,行動力最重要的一環是邊行動邊打算。要在一切輪廓成型之前就邁出第一步。計劃的過程無比漫長,從提出目標到設計步驟,再到向人諮詢、物質準備、細節完善、估計風險,等這一切進行到一半,人的熱情和僅有的一點擠出的勇氣都被消磨乾淨,想去的地方淹沒在大量令人頭疼的細節中,漸漸的,好像也就不那麼想去了。雖然按慣性還是會籌劃,但這時候,半路總會殺出一些不可抗拒的理由,什麼親人反對、手續無法完成、身體有恙,於是就順理成章退縮了,退縮的時候還心生無限惋惜和幽怨,好可惜啊,我是多麼想去實現理想啊,現實又是多麼扼殺人。可是,真相只是自己缺乏行動力。

五月的夜晚,媽媽的聲音在電話裡,既溫存又焦灼,用表面的溫存掩蓋實際上的焦灼。她一向有一種對社會的篤信,像篤信一種宗教體系一樣篤信周遭的社會,哪怕她自身曾經被這社會屢次拋棄。她急於讓我融入社會,或者積累一些融入社會的資本。她甚至不瞭解那些資本,只是從哪裡聽來的:「你要不然考一個計算機證吧,要不然去學個新東方。」媽媽仍然會說她從七七八八的鄰居那裡聽來的半真半假的訊息,某某人考公務員了,某某人找男朋友了,某某人工作離家近。「鄰居家的孩子」換成了別的名字,但角色是一樣的。她希望我做的是簡單穩定的行政類,沒有前途,亦無風險。這是她從小耳濡目染知道的最高大的工作。

「你不明白,現在大學畢業生,2000塊錢是個坎,不著急不行。」她的聲音綿軟,漂浮在夜色裡,像酒釀,句子裡有一種沉醉而輕微的苦澀。「我見過那些去超市上班的大學生,就搬箱子,一個月2000都不到,辛苦不說,還隨時有可能讓人炒掉。是真的,我親眼見的。你不早點打算哪行,這眼看就還兩個月了,得定下來了。你還是得應屆找工作,這好多手續都好辦,編制也好轉,要是畢業還沒工作,檔案就給你打回家了,你就不算應屆算社招了,找工作就難多了。」

「嗯,嗯。」我支吾著。

「你要不然這禮拜回來一趟,跟我去我同事家坐坐?咱們給人家拿點東西。不是送禮,就是意思意思。我同事人家真挺仗義的,一口就答應了,都沒說什麼。」

「我回不去。」

「有事嗎?那要不下週?」

「……我是不想去。」

媽媽開始了耐心的勸說。酒釀的聲音蒸發進夜空。我心緒不寧,眼前有些恍惚的回憶,在昏黃的路燈下雜亂漂浮。樓下是一群騎車聚集的學生,準備夜晚在校外的狂歡,此起彼伏的笑聲從青草縫隙裡傳上來,擾亂人心。我把聽筒拿到一旁,媽媽的聲音遠遠嗡鳴。

「你無論如何回來一趟,」媽媽最後說,「不管最後上班不上班吧,也還是去人家坐坐,謝謝人家一番好意。」

於是定了日子,只有月餘。我在黑暗中看著手機日曆,閃爍的綠色如汩汩螢火。我看到未來如一堵牆疾馳而來,將我逼到退無可退的角落。我需要一個決斷。

我打電話給微月,打了好幾次才撥通。

很長時間以來,我都習慣於參考微月的意見。我和微月、林葉、何笑一起長大,從六歲到二十歲,組成各種想象中的小分隊。我注視她們的生活,並想象她們對我的注視。我發現我已經很久沒和她們三個一起聚了,算一算快九個月了。這讓我有點吃驚。

「云云啊,」微月說,「我正好想找你呢。我有一件事想跟大家說,正在招人聚會。就在下個禮拜。你來吧?你一定要來啊。」

「哦,好啊,什麼事?」

「下禮拜你就知道了。」微月說,「你哪天合適?週六還是週日?」

想到即將見面的可能性,我沒有將我的問題和盤托出。

掛了微月的電話,我撥電話給林葉。只把情況簡單描述了幾句,林葉就明確表示她支援我出國。林葉說,她面臨一個更困難的選擇。她原本計劃好畢業就去南方,一個人打工旅行,給自己一個gapyear,但現在恐怕不能成行。她嚮往南方。她計劃大四畢業之後就去雲南,在那邊住上一年半載,找一家咖啡館或酒吧打打工,經歷一番自己闖蕩的人生再回來工作。這計劃聽起來又美好又獨立,令人嚮往。然而矛盾的是,她考研考上了。原本只是為了敷衍母親才報名,沒想到能考上。這一下母親不可能允許她出走。

「那你準備怎麼辦?」我問她。

「我還是想走。」她說,「云云,你也出國吧,咱們都走得遠遠的。」

她打算迂迴行事,跟媽媽扯謊說她去旅遊,然後一直不回來,等錯過了開學註冊報到的日子,一切也就註定了。她計劃用瀟灑的一意孤行對付現實,計劃得勇敢,但我聽得出來,她的聲音並沒有像話語中表現得那麼輕鬆。她顯然不能夠完全把她媽媽的意見當做耳邊風。她也在猶豫她的選擇,對自己並不確定。

她說著雲南。雲南。彩雲之南。石板巷子,細雨濛濛,遠處雪山,近處流水,重重院落小巧玲瓏,東巴文的燈籠掛在老舊的木門外。她暢想到那邊之後的生活,可以在打工之餘去爬雪山,也可以在攢夠一筆錢之後從香格里拉進藏。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要帶去雲南寫日記的牛皮記錄本。

我從林葉的聲音裡看到那種讓我熟悉的耽於幻想。我想起中學時上課抄歌詞的她。林葉喜歡許許多多小物件。她迷戀美的物體,以近乎收集癖的熱情收集種種漂亮的小東西,可以跑遍城裡的每一家小店去買一個裝硬幣的小香囊。美麗小物和她自己對美麗遠方的描繪混到一起,勾勒出一幅懸浮的畫。林葉和羅鈺一樣喜歡事物的外表,但是她和羅鈺的區別在於,她給所有外表附加一份情懷,因而那些事物更美,也更不真實。

掛了林葉的電話,我停留在操場邊。初夏的晚風吹過臉頰,操場上夜色濃郁,散發淡淡的塑膠跑道的味道。超市門口鶯鶯的說笑聲遠遠地伴著夜風漂浮而來,空氣有一種心醉神迷的懶意。我在夜色中,心裡很沉。我能聽出來,林葉沒有她希望的那麼義無反顧。她講放棄讀研的事情時留了一些餘地,最後又說起母親的厲害。她說著她所不願的和所願意的,那種耽於幻想但卻缺乏行動力就和我自己一模一樣。

之後兩天,我在網上聯絡到何笑。何笑正在香港交換,她說她已經找到了工作,回北京參加畢業答辯,之後就要留在香港了。影片裡,何笑梳一個短短的馬尾辮,人沒有太大變化,還是很精幹,很愛大笑,很健談,講話也還是邏輯清楚,不緊不慢,沒有一點顛三倒四。她沒有勸我該出國還是該工作,只是勸我想好這兩條路的成本和收益、短期成本和長期收益。她說,算長期收益的時候,一定要把心情化成效用放進算式。

何笑是我永遠做不到的那一極。她一直是第一名、第一名、第一名。六年級我們一起去上小學奧林匹克班,全市報名的學生一起考試排名,二十個班,我考到十四班,她在一班。後來她就考到最好的大學。在她身上我第一次懂得智商的力量。她並沒見得多麼刻苦,幾乎從來都沒有費勁,也沒有學不會的東西。

她在大學裡做了好多事,一會兒聽說她參加了某個國際學生組織去了歐洲,一會兒又和一群西班牙學生在北京救助殘疾孤兒,總之是忙碌而高階。她的生活永遠被想做的事情佔滿,永遠只有沒做到,不會有不知道做什麼。這是我曾經希望自己能達到、卻知道自己達不到的那種狀態,讓彷徨無處存身的狀態。我猜想她甚至不知道什麼叫彷徨。

何笑學的專業是數學,這是我聽來就覺得艱難的專業。起初我以為這專業是做學問的,可是後來我聽微月說,何笑做金融,大三就去實習,每週只去兩天,一個月工資就有三千塊。我吃了一驚,這是我期待的畢業後的月薪水平。當時問何笑,她笑著說這不算什麼。這一回得知,她畢業後年薪有五十萬港幣,相比起來,那三千確實不算什麼。我早就知道何笑厲害,但沒想到是這麼厲害。她不需要糾結,因為只選最好的就足夠了。

何笑沒有太多講到她的工作,也許是知道差距太大的東西會引起尷尬。我們講到北京,講到倫敦,講到香港,又講到我們的城市、小時候住的街道。最後何笑說她最喜歡的城市是香港。那個地方比較簡單,節奏也快,做事情禮貌又不講私人感情。香港公司稅收也很低,適合工作。

「你在香港見過古惑仔嗎?」我問。

「哪兒有古惑仔,」何笑大笑著說,「我剛來的時候也問人家有沒有古惑仔,人家說那全是拍電影的,實際上根本沒有,治安可好呢,到了晚上街道都很靜。」

「我很想去看看尖沙咀。」

「來吧,來吧,來找我玩吧。」何笑笑道,「不過可看不到打架,也沒有帥哥。只能看見逛街的人,人多死了。許留山特別好吃。你要是來找我玩,我請你吃許留山。你吃榴蓮嗎?哈哈,你那是偏見,香港榴蓮跟北方榴蓮不一樣的。真的,我不騙你,熟榴蓮可甜了,咱們那兒的都不熟。榴蓮班戟特好吃。班戟就是一種加奶油的小糕點。你來了就知道了。你想買什麼名牌嗎?我可以幫你寄回來。這邊盡有人給國內寄東西。不過香港也挺小的,一會兒就走遍了,你要是來了怕是會失望。」

「你以後想一直留在香港了嗎?」

「嗯……或許吧。我其實也不覺得香港比北京好,我就是想拿個香港身份,以後出國就不用簽證了,旅遊比較容易。哈哈,我也沒什麼追求,以後就是想去旅遊。對了你知道嗎,香港有一種樹,就是咱種在花盆裡那種橡皮樹,人家種在山上,長得比房子還大,真的,你看了就知道,特別有意思。我小時候以為香港只有高樓大廈,誰知道竟然有這麼多樹。我挺喜歡樹多的。這邊到夏天去海上玩也方便一點……但香港真的很小,」她最後說,「我小時候沒想到香港這麼小。」

五年以後,當我真的在香港見到何笑的時候,她剛買了房子,很小很小的一個單元,但九萬港幣一平,對我來說就是豪宅了。就在太平山腳下,四周就是她說過的那種漫山遍野的橡皮樹,很厚的肉肉的葉子,捏一捏彷彿能捏出汁水。我原本以為香港是一個非常硬的地方,但實際上感覺很不一樣,大片綠色的山上林木,豐沛的雨讓綠意肆意氾濫,時而颱風過境,像天與地攪入一股混沌的洪流。那種地方,實際上是非常柔軟、能感覺到蓬勃的生命力的。人們的日子過得紮實而有勁道,彷彿隨時有奔頭。這種地方很適合何笑。

我永遠也不能像何笑那樣。事實上,我永遠也不能像她們任何一個人那樣。她們每個人都有某種顯在的、實實際際的、願意去追的東西,靠努力就能在紅塵凡世中獲得的東西。這是一個人想在這世上獲得一種生活信念的必要條件。而我自己,因為想找的東西過於虛無,支撐我的信念就顯得如此虛無。

我有時想問她們:「你們覺得自由嗎。」可我始終沒有問過任何一個人。我怕她們反問我:「難道不自由嗎,有這麼多選項,會不自由嗎?」如果她們這樣問,我會無言以對。我知道她們說得有道理,可我知道,我想要的不是這些選項。這讓我覺得十分絕望。